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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万鸟归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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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羲和带着林婉儿沿着河岸走了一段,直到那棵斜伸向水面的老柳树挡住了身后所有的视线,才停下脚步。
她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看着林婉儿,看了片刻。
一直注意着她的范闲,看见她俩往远处走,本想直接跟上去,但是看到面前还在翻着红楼吃葡萄的人,心下一转,飞快的在葡萄上撒出一把药粉,看着那人的头一点一点有些开始昏昏欲睡,拎了个软枕垫在他的脑后,这才跟了过去。
没走几步就让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范若若给拉住了,她四下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他们,才靠近他小声说道,“哥,我找到太平别院的位置了。”
范闲瞳孔微张,下意识瞄了一眼身后的李承泽,见他还是刚刚的姿势才小声问道,“在哪?”
范若若指向一条小路,正好与羲和去的方向相反,“向东沿河走,很快就到。”
范闲拧了拧眉,心头闪过一丝不安,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又看了眼不远处警觉的谢必安和叶灵儿,稍稍放下心来,这才转头跟着若若往太平别院方向去了。
四周再次归于平静,谢必安看着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比比划划的叶灵儿,冷着脸说了句“没空”,转身朝李承泽身边去了。
感觉到有人靠近,李承泽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清明的根本不像中了迷药的样子,伸手让谢必安扶着他坐了起来,一挥手将桌上的葡萄全部扫在地上,伸脚一颗一颗踩着慢慢碾碎,勾了勾唇角,看着范闲离开的方向,
“真有趣。”
.....
良久后,李羲和松开了握着林婉儿的手,退后半步,拉开了一个不太近也不太远、正好足够看清对方眼睛的距离,“婉儿,”她说,“林相昨天去皇家别院找你了对吗?说了什么。”
林婉儿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没有躲避李羲和的目光,敏锐的感觉到自己最好姐妹对自己父亲的态度已然大不相同,“他说……让我嫁给范闲,做平妻。”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这个说法在心底停留太久了,“他说林家需要一个靠山,他说范闲以后一定会走到很高的位置。他说……”顿了顿,“他说,如果林珙的死和范闲有关系,那范闲就是林家的对手。但是从目前的局势来看,范闲未来不可限量,林家该站在会赢的那一边。”
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李羲和都没有打断她只是听着,她能感觉到林婉儿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平的,像是在复述一件她已经反复自己咀嚼过很多次、早就磨去棱角和情绪的事情,但她能看见她攥着的拳头,藏在袖口下,攥得指节发白。
李羲和和婉儿的相处模式跟其他人不同,更多时候她才是倾诉者,而李羲和只是听众。
她实在太寂寞了,肺痨使她见天儿的只能关在房间里,身份又如此尴尬,长公主和林相都不愿意或者说不能时常来见她。
小时候倒是天天跟着他们几个一起玩儿,但随着年龄的增长这几个皇子哥哥也因为男女有别和忙着巩固自己的势力,慢慢消失在她的生命里,除了几个重要场合会差人送点礼物,其他时候根本看不见人影。
渐渐的,愿意主动去见她的人只剩下了李羲和、叶灵儿和林珙,叶家没那么多规矩,因此叶灵儿喜欢天南海北的到处去闯荡,虽然会给她带回来很多平日见不到的小东西,但是在外面玩的时间更多,能陪着她的时间很少。林珙倒是会来的多一点,他很疼自己的妹妹但他也有自己的事要做,朝堂上,暗处里,所以陪伴她最多的还是李羲和。
因为久病,她的生活实在太规律了,规律的像一潭死水,所以她会在李羲和没来的时候,把每一件她觉得有趣的事都记下来,等李羲和来的时候给她分享。
她会给李羲和讲天上的每一颗星星自己都取了名字,会跟她讲书里看到的有意思的新鲜事,会跟她展示自己最新学的牌九技巧,会给她看她绣的像鸭子一样的鸳鸯。
而李羲和每次去都会给她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要么是集市上最流行的胭脂,要么是城南刚出炉的最好吃的糖葫芦,要么是庆帝赏赐的一些小宝贝,后来更多的是她去各处搜罗来的治肺病的药。
这样无比贴心的陪伴让林婉儿极度的欢喜,而这种欢喜支撑着她度过了孤独寂寞的前18年。
而对李羲和而言,林婉儿在她心里的地位又何尝不是一样的高呢?那是她年少时生命里唯一的粉色,也是她想要守护一辈子没有血缘的亲姐妹。
“那你自己呢?”李羲和问,看到对面人愣了一下,“你自己怎么想的?”李羲和又问了一遍,“你爹想把林家绑在范闲这条船上,他看的是林家的将来。但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林婉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被堵在喉咙口,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说:“羲和,你知道吗?我昨天听我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在想,”她抬眼看她,“他好像从来不会替我打算,不管我开不开心,他只会说:‘婉儿你好好养病,这些事你别管。’”她顿了一下,“他从来不会问我:‘你想要什么?’他只告诉我:‘你应该做什么。’”
她看着李羲和,“这么多年,只有你在意‘我怎么想’。”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们之间那点沉默拉长了一些。
李羲和没有说“那是因为你值得”之类的场面话,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等她想清楚‘她怎么想’。
“我不喜欢范闲。”林婉儿忽然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肯定的事情,“我不讨厌他,但我也不喜欢他。我对他没有一点那种念头。”她看着李羲和,目光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来的骨子里的倔强,“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放心。是因为这是实话。如果我真的要嫁给他,那也是为了林家,不是为了我自己。”
“那你呢?婉儿,你还是不清楚,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李羲和问。
河面上飞过一只白鹭又落下,落到水边的浅滩上,低头啄了一下水面,飞走时溅起几滴水珠砸在沉默很久的林婉儿的手腕上。
她呼吸微微顿了一下,才如梦初醒般开口:“我想要有人记得我。不只是记得我是‘身体不好的郡主’,不只是记得我是‘长公主的女儿’,我想要有人记得我写过什么、想过什么、决定过什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并不高,甚至有些发虚,像是她也没想好自己是不是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她没有停下来,“我从五岁起就活在四面墙里。我见过的人很少,我去过的地方很少。但我读了很多书,想了很远的事。那些事没人听,也没人问,我不想这样,我不该这样。”
听到这里,李羲和看着她,终于笑了,“婉儿,你问我,要不要嫁给范闲做平妻。我现在回答你——不能。”
“不是因为我不想你嫁,是因为我不希望你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放进一桩你自己都不想要的婚事里。”她看着她,“如果你有一天要嫁人,我希望是因为你自己想嫁。如果你有一天要做选择,我希望是因为你自己想做。不是为了林家,不是为了你爹,不是为了任何人。”
“我认识的婉儿温柔端方,识大体懂进退,虽然被病痛困于后宅,但是仍饱读诗书,对时事的分析不比递到父皇手里的那些折子上写的差;”
“我认识的婉儿,就算只在后宅也能跟我论天下,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心有高山有丘壑;永远善解人意,能理解父母兄弟的苦衷,坚强勇敢,就算身体再难受也都自己扛着,从来不多吭一声。”
“我心里的婉儿该是能与我一起在九天翱翔的凤,婉儿,你的身体正在好转,你将拥有更广阔的未来,你不必再拘泥于后院。这样的你怎么会愿意堕落到愿意跟别人分享一个丈夫,宁愿在后院吃醋争宠呢?”
林婉儿低下头掩住自己泛红的眼眶,她不能再动不动就哭了,“羲和,我想知道,你想要的那颗‘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李羲和没有立刻回答,她偏过头看了远处的河岸,阳光斜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细小的光斑,风一吹就晃动。她忽然觉得,“她想要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的——水是清的,风是自由的,站在她面前的人可以自由的问她想问任何的问题,不必担心答案会被判罪。
“我想要的那颗星星上,”她开口,“女子不必再被囚于后院只能沦为男人的附属品,女子也可入朝为官,女子也可建功立业,女子也能银鞍白马,飒沓流星,天大地大想去哪就去哪。”
“我想要的那颗星星上,不会再有一出生就被溺毙的女婴,不会再有没生出男孩就被强迫一个接一个生孩子的可怜妇人,不会再有强忍着不甘但仍要守三从四德为丈夫纳妾的女子!”她看向林婉儿,“这就是我说的‘那颗星星’。”
林婉儿的眼眶红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一直陪着她的少女内心里一直压抑着这样宏大的一个夙愿,她下意识觉得是不可能完成的,但她又止不住的去想,若真有那样一颗星星...
李羲和看着林婉儿眼里的光越来越亮,明白她都懂,向她缓缓伸出手,低声道,“婉儿,你父亲已经老了...”
林婉儿陡然一惊,只觉得心脏狂跳,身体里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在叫嚣,高声嚷着放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是的,为什么林家的继承人一定要是男子呢?
万鸟归林,这四个字,她写的比林珙好的多。
用力攥住了眼前人温暖的手,从此她的眼里不再有迷茫,从此她不会再期盼着依附某个男人,她要与眼前这个人一起奔向那颗她们都想要的‘星星’。
一个眼神她们就懂得彼此,不需要再往下说。
远处的树影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故意踩出了声响,像是怕被误认为在偷听,李承乾从树影里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个研究不透的表情,“我倒不知道,”他说,“小妹有这样的野心。”
李承乾从小就一直叫她小妹,哪怕是他和李承泽闹得最凶的时候,明知她站在李承泽那边,也没有变称呼。
而现在,就算他清清楚楚听到了他的野心,他站在她面前一点点的重新衡量她,这声‘小妹’也依旧没有变。
李羲和抬头看他,眼里的光还没有收尽,盯着他的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只能说,”她说,“三哥还是不够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