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在庆国当万人迷的那些年》鹤见月

29、想要的星星

　　天刚亮范闲就醒了。

　　  

　　他推开窗看了一眼天色，万里无云，日头正要升起来，是适合出门的日子。

　　  

　　难得没有任何赖床的想法，洗漱、用饭、换衣，每一步都做得很快，但站在范府门口等那辆马车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望眼欲穿了。

　　  

　　王启年靠在车辕上，懒洋洋地啃着一块饼，看着他家大人眼巴巴地望着皇城的方向，啧了一声：“大人，您这望妻石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范闲头也没回：“少阴阳怪气的，千金难买我乐意。”

　　  

　　“成，成，您乐意就好。”王启年咬了一口饼，含糊道，“不过大人，依王某拙见，大人以后也跟王某一样。”

　　  

　　范闲眉头跳了一下，看着不远处缓缓驶来的马车眼底漾起笑意，“要你管。当妻管严我也乐意。”

　　  

　　等马车到了眼前，他掀帘上车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李承泽坐在主位旁边，正在给一颗葡萄剥皮，动作慢条斯理，像在自己家后院。

　　  

　　范闲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扫过李承泽身边的人——林婉儿，大宝，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姑娘。车上满满当当，坐得整整齐齐，像早就商量好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那一点期待，像个被戳破的灯笼，风一吹就凉了，他的心也凉了，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理解我邀请你去踏青这件事的？”

　　  

　　李羲和还没答话，“范公子好。”林婉儿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怯，“羲和说今日天气好，让我出来走走。若是不方便的话…”她说着就要起身。

　　  

　　“小闲闲～”大宝坐在她身边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使劲的挥着跟范闲热情的打招呼。

　　  

　　范闲铁青着脸按住了帘子：“……没事。郡主身体刚好，出来散散心也好。”他笑了一下，笑意只浮在表面，“那这位？”他看向那个红衣姑娘。

　　  

　　李羲和替她介绍：“叶灵儿，叶家的女儿，她爹是宫典的师兄。她跟我和婉儿都是旧识。”

　　  

　　范闲点了点头，有些咬牙切齿，“叶姑娘好。”

　　  

　　叶灵儿看了他一眼，眼里有一闪而过的打量，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范闲的目光最后落回李承泽身上，李承泽正把剥好的葡萄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慢吞吞地抬头：“怎么了？几个姑娘家跟你出去，我不放心。”

　　  

　　范闲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马车里的所有人，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多余的。

　　  

　　王启年在外面喊了一句“大人，走吗”，马车缓缓动了。

　　  

　　范闲转过身，一言不发的摔帘下去了。

　　  

　　帘子落下来的时候撞了一下车框，声音不大，但车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婉儿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拽了拽李羲和的袖子：“范公子……是不是不高兴我来？”

　　  

　　李承泽适时地笑了：“婉儿别想那么多，他高兴着呢。只是脸皮薄，不好意思一下面对这么多人。”他递了一颗葡萄过去给李羲和，“尝尝，这个甜。”

　　  

　　李羲和接过去了，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像是在想什么。

　　  

　　叶灵儿皱了皱眉，是将门虎女的性子，平日里一直以侠女自居，看着这一车的皇子、郡主、公主被一个私生子这么甩脸子，手里已经握起了剑，“他一个八品小官，一个私生子凭什么这么跟你说话？看我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李承泽往李羲和身边挪了挪，小声说：“他的脾气，倒是比我想的大。”

　　  

　　李羲和把葡萄皮吐在他掌心里：“比你大，也比你好哄。”看着眼前这一车子的人，林婉儿垂眸自顾自的伤心，大宝吵着闹着要去找范闲，叶灵儿怒发冲冠要去跟范闲比个高低，李承泽一脸看戏，完全就是鸡飞狗跳！

　　  

　　她掀开车帘喊了一声：“停车。”

　　  

　　马车停下，她探出头去，对着不远处的另一辆马车：“若若，你坐过来，我这辆马车舒服也大，坐的开。思辙，你也过来，陪陪大宝。”她安排得很快，快到没有人来得及反驳，范若若已经牵着范思辙上了车，拍了拍婉儿的手，“我听范闲说过，思辙心思单纯少年心性一定能跟大宝玩到一起去，你和灵儿也与若若熟识，也能有话题可聊。”

　　  

　　看到他们坐好，这才拉过李承泽，朝范闲那辆马车走去。

　　  

　　王启年看到你俩过来，一脸殷勤掀起车帘，“公主，二殿下请。”又指了指里面的范闲，用口型对她说道，生闷气呢。

　　  

　　李羲和笑着点点头，转身从李承泽腰间拽了块上好的玉佩塞进他手里，“老王，等会我们马车在前，我那豪华大马车走前面不安全。”

　　  

　　李承泽看着自己突然空了的腰，又看了看笑的一脸财迷拱着手跟他连连道谢的王启年，耸了耸肩，跟在她身后没说话，看她站在车外，敲了敲车框：“安之。”

　　  

　　里面沉默了一瞬，然后帘子被掀开了，范闲坐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低头看着，像没听见。

　　  

　　李羲和钻上车，挨着他坐下，李承泽跟在后面，靠在门边，把王启年端来的消暑的绿豆汤托在手里，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被冰的眯眼睛，笑了笑，转头对范闲说：“你这本《红楼》，拿反了。”

　　  

　　范闲的手顿了一下，把书正过来，还是没有说话。

　　  

　　李羲和把手搭在他胳膊上：“我让婉儿出来，是因为她身体刚好，出来走走对她有好处。”她顿了顿，“灵儿来，也是替我看顾着点婉儿。”

　　  

　　范闲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他呢，现在是需要我去那辆车给两位腾地方吗？”

　　  

　　李羲和没有立刻接话，她先看了一眼李承泽，他正靠在门边喝绿豆汤，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听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对话，眼睫低垂，嘴角没有笑意，但也没有不快。

　　  

　　李承泽感觉到她的目光，抬了抬碗，算作回应，像在说：你自己处理，我不插嘴。

　　  

　　李羲和收回目光，把搭在范闲胳膊上的手往下挪了挪，覆在他手背上，他没舍得甩开，但也没有回握，很轻的勾他的手指，“安之～”从旁边的食盒里端出一碗薏仁雪燕羹出来送到他手上，“这是我亲手做的，赏脸尝尝？”

　　  

　　范闲低头看着那碗被递到面前的雪燕羹，莹白的汤汁里浮着几粒枸杞和薏仁，用一只青瓷碗盛着，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像在确认它不是幻觉，不是她临时从广聚斋打包来的骗局。

　　  

　　李羲和端着碗的手没有收回，等他接，也没恼。

　　  

　　安静在车厢里铺开，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响，和李承泽翻书的、纸张与指尖的摩擦声。

　　  

　　范闲终于开口了：“真的是你做的？”语气还是不咸不淡的，但比方才软了那么一点，没那么多尖锐的刺了。

　　  

　　李羲和想了想，偏过头，认真地看他：“我洗的薏仁，我尝了第一口，确认它不难吃才倒进碗里。”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算不算？”

　　  

　　范闲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没头没尾的问，“那你洗薏仁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羲和愣了一下，她从小就会哄人，从庆帝到李承泽，只要她想，没有哄不好的，更何况是小小范闲，“在想你拿到这碗的时候，会不会笑一下。”

　　  

　　范闲垂着眼，接过那只青瓷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薏仁已经炖透了，口感软糯，终于笑了，“好吃。”

　　  

　　马车继续向前走，窗外的风景从街巷变成田野，又变成河岸边的柳树。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李羲和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两个人，一个终于被哄好了在乖乖喝羹，一个在看书，和谐的有点诡异，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个天气真好，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们在一处河滩边停下来，水里映着碎金般的日影，河岸对面有一片野花，被风吹得轻轻弯下腰去，大家各做各的事，分散开来。

　　  

　　李羲和坐在一棵大树下，看着不远处的人群，一下马车大宝和范思辙就玩到了一起去，在河边打水漂用捡来的木棍戳鱼，开心的不得了。

　　  

　　婉儿和若若靠在一起，不知道再聊什么新书还是诗词歌赋的，也是笑声不断；

　　  

　　灵儿则是在刚刚在马车上时就跟外面的谢必安讨论了几招武学上的功法，一下车就兴冲冲地拉着谢必安比划起来，也不管人家到底愿不愿意；

　　  

　　王启年将最后一块蟹黄酥塞进嘴里，拎了个软枕，直接躺在马车上带薪补觉去了；

　　  

　　范闲和李承泽倒也没掐起来，难得的坐下来真真假假的聊起了红楼。

　　  

　　但是其实一切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岁月静好的，就比如范若若就发现林郡主表面上在跟她闲聊，实际上一直在偷偷摸摸的观察她哥，微皱了皱眉，不着痕迹的挡住了她的视线，话里有话道，“听说郡主的身体最近好了不少，是因为我哥的药吗？”

　　  

　　她特意把林婉儿为什么身体好起来的实情给点破，可别一边得了她哥的好处一边还想着污蔑她哥是杀林珙的凶手。

　　  

　　林婉儿愣了愣，但是她自小长在宫里自然也是一副玲玲心，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知道被她发现了自己在看范闲的事，脸一下涨的通红，“对，我还想找机会多谢范公子呢。”

　　  

　　范若若若有所思的盯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了猜测，“那倒不必。我哥那个人，做这些好人好事不太记在心上。更何况我哥那么喜欢我嫂子，郡主又跟我嫂子关系好，我哥只是帮郡主开两副药而已也没什么可特别去谢的。”

　　  

　　林婉儿咬了咬唇，眼神也有点慌乱，“我找羲和还有点事，若若我们等下再聊吧。”

　　  

　　范若若也没再说什么，朝她微微欠了欠身，目送她过去找未来嫂子的背影，眸色微沉，有点不对劲，她等下要找机会跟哥说一声。

　　  

　　李羲和没有参与任何一方，她只是坐在那儿，安静的，风吹过时把她的头发拨到脸侧，她也没去撩，感觉身边一暖，发现是婉儿贴着她坐了下来，伸手帮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身体不舒服了？”

　　  

　　林婉儿将下巴搁在她肩上。“他们玩得真开心。”

　　  

　　李羲和轻嗯了一声。

　　  

　　“羲和，”林婉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怕被风听见，“我最近总是做梦，梦里有人跟我说话，说一些我醒后不记得的话。”

　　  

　　李羲和侧过头看她：“什么梦？”

　　  

　　林婉儿想了想：“关于星星的梦。有人指着一片很亮很亮的天空，说：那些都是我的。”她笑了一下，“然后有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星空，星星好亮好亮啊，我总觉得好久好久之前，好像有那么一个人和我一起看过。 ”

　　  

　　“可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是谁。”她低下头，“我总是能感觉到，有很多事，很多人，本来我都应该遇到的，但是现在好像完全不同了。”

　　  

　　"然后我醒了，窗外的夜空里只有两三颗。我就想，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把那些星星弄丢了。"

　　  

　　李羲和没有立刻回答，伸手轻轻握住林婉儿搭在她膝上的手，偏过头，看见林婉儿的睫毛上落着一点点水光，“那些梦，也许是真的。”她顿了顿，“只是你还没遇到那个人，遇到了就会想起来。”

　　  

　　林婉儿转头看她，像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把脸埋在她的肩上，轻声说：“那如果我永远遇不到呢？我这一辈子，会不会有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明明应该有的，却总是错过去？”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香。

　　  

　　李羲和没有回答，她只是拍了拍林婉儿的后背，“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什么，婉儿，”她说，声音平得像水面，“只是你的梦还没做完。等你做完的那天，你就知道那些星星是谁指给你的了。”

　　  

　　远处范闲蹲在水边，往她们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询问的意味，但李羲和只是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摇了一下头。范闲收回目光，把一颗石子斜着甩出去，在水面上跳了六下才沉下去。

　　  

　　李承泽在旁边看着，也拎起一块撇了出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你呢？”林婉儿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听见，“你会把想要的星星指给我看吗？”

　　  

　　李羲和低头看着林婉儿靠在自己肩上的头顶，没说话，伸手把林婉儿肩头被风吹乱的碎发拨了一下，往后靠在树干上，闭上眼，听了一会儿风声。

　　  

　　有些事，她还没想好。

　　  

　　王启年的鼾声从马车那边隐隐传来，忽高忽低，打在午后闷热的空气里，竟有一种不真实的安全感。

　　  

　　她弯了一下嘴角，没有睁眼，允许自己在这片刻的暖意里多想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