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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跟我回家 ...

  •   拉着范闲出了监察院,李羲和本想先去李承泽那里呆到晚上再去见陈萍萍,刚想跟范闲说一声,手腕就被人大力捏住了。

        

      监察院门口的喧闹被隔绝在外,只剩下他站在面前,沉默地看着她颈间那条缠得严严实实的丝帕,眼神寸寸冰冷了下来。

        

      范闲早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羲和从来不喜欢戴首饰什么的,今天突然在脖子上缠了一条丝帕已经够奇怪了,又听到陈萍萍说的那些话,他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刚刚在里面他一直忍着,本想带她回范府再说,可是看着刚刚她将他护在身后孤身一人与陈萍萍博弈的样子,那种拖后腿的感觉只让人觉得愈加烦闷,又想到她什么都愿意跟李承泽说但不愿意跟他这个同属一脉的现代人说,这桩桩件件的委屈事逐渐在他的心上点燃了无边的大火。

        

      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几乎李羲和以为他会就这样放她走,但他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甚至逐渐让她感觉到了疼。

        

      他失了分寸,他的心乱了,他是真的生气了,李羲和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点。

        

      范闲盯着她,声音低哑:“所以,昨晚你跟李承泽说了什么?”

        

      她抬头看他,想从他的眼底找到一点松动,但只看见一片暗沉,下意识想退,他却往前跟了一步。

        

      “说。”他的声音很轻,但面色却阴沉的吓人,“昨晚在二皇子府,你们到底说了什么?”

        

      王启年在石狮子后面露出半张脸,又缩了回去,李羲和垂眸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有些头疼的看着眼前的人,不自觉的放软了语气,“范闲,我们非要在这里谈这件事吗?”

        

      他的眼尾慢慢泛红,没有回答她的话,伸出手轻轻一扯,快到她来不及闪,李羲和只觉得颈间一凉,那条丝帕已经落在了他手里。

        

      交错的吻痕混合着已经泛青的指印,就那样暴露在天光之下,丝帕从他指间坠下来,晃了一下,他攥着它,指节发白,声音反而静了下来:“看来你俩也没空说什么,对吧?”

        

      石狮子身后的王启年倒吸了一口凉气,迅速的转身跑进了监察院内并成功的将所有门口想看热闹的同僚们都挡了回去,这可不兴看啊,看公主的八卦可是要掉脑袋的。

        

      李羲和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她想解释,想说“这是计划的一部分”,想说“我的身体我有支配权”,但她猛然间觉得然觉得格外难堪,但是这种情绪并不来源于眼前人发现了什么,而是来自于不远处叶清眉的石碑。

        

      那些字还在那里,她刚刚对着它说过的话还在那里,谁都可以,但她唯独不想让叶轻眉看见。

        

      她知道前路会很脏,会沾着血和眼泪,但至少在叶轻眉面前,她想干干净净的。

        

      至少在叶轻眉面前,她想做那个敢对着石碑发誓的人。

        

      咬着唇,李羲和伸出手去够那条丝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在这里说。求你了。”

        

      “不行。”他的声音没有让步,但她看到他死死举着那条丝帕,手却抖得厉害,像是再说,他不敢放下来、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她的眼泪在此刻真真切切的滚落了下来,像一场雨,浇在各自委屈的两个人心里。

        

      范闲的动作僵住了,他像被什么刺到一样松了手,笨拙地把丝帕系回她颈间,又擦掉她的眼泪,做完这一切才像是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一样,把手收了回去。

        

      转过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几个来回之后他才终于转过身,朝她伸出手,但别扭的没有看她:“跟我回家。”

        

      李羲和怔怔地看着他,眼泪挂在脸上,下意识伸手,指尖触碰他的,被他的温度烫的瑟缩,范闲却没允许她躲,大掌直接包住了她的小手,像是连着她整个人都包住了一样。

        

      你们一路走着,沉默长过长街,他走在前面半步,她在后面看着他背上的那些卷毛一抖一抖,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很年轻,年轻到让人心疼,他也在承受很多她不能理解的事情呀。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紧的像是在害怕自己一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她低头看着你们交握的手,心口那团蓝光又闪了一下,不是芯片,不是程序,心里反复咀嚼着“跟我回家”这几个字,有些东西在那一瞬间超过了所有算计。

        

      原来芯动和心动,她一直都分得清。

        

      ...

        

      范闲的房间很安静,李羲和老实的坐在他对面,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风暴。

        

      他却先开了口,很突然的,“没有下次了。”

        

      她像没听清一样,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范闲深吸一口气,手搁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说,没有下次了。”

        

      “我一路都在生气,”他说,“但我也知道,你和我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们的身体是自由的。我没有什么前女友,不代表你不能有什么前……”

        

      他把最后几个字吞了下去,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底有一种恶狠狠的东西被他很快的收起来了,“但我理解,不代表我能接受。对我来说,一个人不能同时爱两个人,你的心也掰不成两半。”

        

      李羲和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感情的事要是也像衣角一样好解开就好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我们终归会成亲的,对吗?”

        

      她听见自己说:“对。”

        

      没有犹豫,不是因为爱他,是因为她知道,只有和他成亲,她才能不费成本的握住户部、内库和监察院这三条线,对于这件事,她无比清醒。

        

      范闲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答得这么快,只知道自己得了满意的答案,伸手轻轻摘掉她颈间的丝帕,看着那些痕迹沉了沉目光,复而又恢复平静,凝聚了一小股真气在手心,轻贴在她颈间的皮肤上化淤,做得专注又笨拙。

        

      他手心的温度很暖,李羲和忍不住低头去看他,忽然觉得,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是还是为了她选择装傻,心下有些爱怜的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范闲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做刚刚的事,他的耳朵尖红的像要熟了,但这一次她没有笑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让他的手在她颈间停留了很久。

        

      .....

        

      月黑风高夜,最是杀人放火做坏事的好时机。

        

      李羲和藏在街角的阴影里,摸了摸被范府上下喂得鼓鼓的肚皮——等会儿还飞得动吗?

        

      正当她还在盘算怎么绕过那些明哨暗哨时,一个人影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下意识出掌,被来人轻松避开。影子从黑暗中走出来:“院长让你进去。”

        

      是影子,她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你们怎么发现我的?”

        

      “整个京都,没有监察院看不到的角落。”

      他的语气莫名让人想起燕小乙,她突然开始不爽,不再说话默默的跟着影子进了监察院。跟着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门廊,监察院的地牢比它面上看起来更深。

        

      走了一会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陈萍萍的声音:“若是我说,要把监察院交给范闲呢?”

        

      李羲和猛的顿住脚步,那一瞬间,所有盘算都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

        

      但她没有继续偷听,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走出来让两人看到她来了。

        

      言若海推着陈萍萍迎面出来,陈萍萍见到她点了点头:“公主来得正好,推我上去吧。”

        

      言若海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惊讶他对公主的态度,但是当看到公主乖乖的走过去接替自己开始推轮椅的时候,他更惊讶了。

        

      她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接替了言若海,轮椅比她以为的重,忍不住挖苦道:“陈院长平时吃得不错。”

        

      陈萍萍笑了一下,没有回嘴,等小姑娘在斜坡上喘匀了气才说:“我刚刚见了司理理,从此不会有人知道范闲曾知情林珙是牛栏街刺杀的幕后主使,你们可以放心了。”

        

      李羲和推着他穿过长廊,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声音吹得很低,“只有死人才不会乱说。”

        

      他沉默了片刻,轮椅在石板路上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不死,对你的价值更大。”

        

      她低头看他,有些不置可否,侧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半晌之后手上继续使劲推着,“我来找你,是想知道关于她的事的线索。”

        

      陈萍萍没有问你“哪个她”,他只看着远处,不回头,像是隔着一层被时间磨薄了的纸。他的声音也跟着那层纸一起变轻了,

        

      “你是说,你想知道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带着刺骨的凉意,李羲和忽然觉得,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一个没有退路的深渊,可能会摔死,但她想再赌一把。

        

      她推着陈萍萍的轮椅走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掌心已经出了汗,没有问他“能不能告诉我”,也没有问他“你会不会告诉我”,她只是说:“你告诉我。”

        

      陈萍萍沉默了很久,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像水,他开口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她的死,和陛下有没有关系。和范建有没有关系。和我有没有关系。”他没有回头,所以她能看见他后脑勺花白的发根,“答案是:都有。”

        

      李羲和的脚步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推着他往前走,叹了一句“我观南阎浮提众生,举心动念无不是罪。”她顿了顿,“从前只觉得是句套话,今晚忽然觉得有些道理。”

        

      他终于回头看她,只一眼就让李羲和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一样凉了个透彻,那是猛兽即将咬断猎物脖颈前的眼神,嗜血、杀戮、冰凉都汇聚其中,那是属于真正的暗夜之王的眼神。

        

      即使他只是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即使他双腿已然残废,身边无一人可护他,依然凭一个眼神就能吓退你这样的九品高手。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猛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那一点刺痛让她清醒过来,重新站回了他面前,眼底漫上些执着,“我想知道我娘的事,有什么不对吗?我想替我娘讨个公道,有什么不对吗?!”

        

      李羲和清楚的看见了那句话落进他耳中时的变化,他眼底的杀意像潮水一样退去了,露出下面一层她没见过的、近乎柔软的底色。

        

      “你还在那个小罐子里的时候,我就见过你。”伴着轮子转动发出的吱呀声,陈萍萍嗓音低沉,仿佛像是诉说着什么怀念已经的故事,“你只有那么大点,眼睛都没睁开,整个人泡在水里。我当时以为你要淹死在里面了,差点一掌打碎那个罐子。”

        

      李羲和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还没有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对着一个泡在罐子里的小婴儿手足无措,心口发软,继续听着。

        

      “小姐说,在她研究出来救你的办法之前,你只能泡在那里,但我相信她一定能救你。”陈萍萍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记错,“她对我们所有人而言,就像是救世主。”

        

      继续推着他往前走,陈萍萍继续讲着,他的声音像一根线,牵着你们共同记得的一个很重要的人:“她跟我说,如果她能把你救活,她一定给你做最漂亮的小裙子,带你周游列国,让你做全天下最自由的女子。”

        

      “小姐是真的很喜欢女儿,她说女孩一定要富养,那时候她刚怀上范闲,还什么都没想着给他呢,就已经跟我说要把三大坊留给你了。”

        

      李羲和低头看着自己推轮椅的手,没有让它停下来,她突然很想哭,因为她活着的这十几年里,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去世之后,我按照她的吩咐打碎了罐子,找准时机把你送到全天下最富有的人身边。”他忽然停住了,“我想,这应该就是小姐说的‘富养’吧。”

        

      她突然觉得自己推不动了,在他身后站住了,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碎发,低头看着他那双干瘦的、搁在膝上的手,声音很轻:“告诉我,到底是谁?”

        

      陈萍萍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李羲和绕到他面前蹲下来,仰头看他,你们就这样在夜色里无声对峙着,谁也不退。

        

      过了很久,他忽然抬起了手,像想触摸什么,但在触到她之前又停住了,然后慢慢放了下去,“殿下的眼神,真像她呀。”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句话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下来的地方,“你不该问。她一定不希望你和范闲掺合进来。太危险了。”

        

      他侧过头,影子从暗处走出来,扶住了轮椅,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回头。

        

      李羲和看着他的轮椅被影子推走,看着他慢慢融入夜色里,忽然听见他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很轻:“或许我该跟你道歉,把你送进宫里,并不是正确的选择。”

        

      站在空荡荡的廊下,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气中重了些,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廊上的烛火拉得很长、很碎。

        

      能怪他吗?不能,那么该怪谁呢?她不知道答案,只是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

        

      等李羲和走出监察院的时候,眼睛已经肿了。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着,只有几家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光,辛劳一天的人儿们都在此时此刻跟家人团聚,眼泪又流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哭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靠在石柱上,看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发了很久的呆。

        

      直到一双靴子停在她面前,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五竹叔?”

        

      “范闲说,明日约你去踏青。”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小人儿,“你哭了吗?”

        

      她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不明显吗?”

        

      五竹歪了歪头,像是在处理一个他没有预设答案的问题:“需要我道歉吗?”

        

      她一愣:“为什么道歉?”

        

      五竹又往前走了一小步,很专注的‘看’着她,“因为小姐说,重要的人哭了,要先道歉。”

        

      李羲和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有些哭笑不得,“叔,你说这些……”她停了一下,“你觉得我算重要的人?”

        

      五竹偏了一下头,像在翻找一段很久远的信息:“你对范闲重要,对小姐也是。所以你也算重要的。”他补了一句,“这个逻辑,应该是对的。”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为什么突然要去踏青?”

        

      五竹转过身,像是要走了:“因为我想起了太平别院的位置。”

        

      她点点头:“那您跟范闲说一声,明早我去范府找他。”

        

      五竹没有回答,已经跃上屋顶,很快就消失了。而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想笑他一句“你不送我回去吗”,但她没有说出口,转身往皇宫的方向走。

        

      街是空的,风是闷的,脚步声在一扇一扇关着的门之间回荡,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把脸抬起来,让风吹干最后一点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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