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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钓鱼执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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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察院矗立在庆国闹市的中央,灰墙黑瓦,沉默如一头蛰伏多年的野兽。
即便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辰,门口依然鸦雀无声。偶有路过的百姓弯着腰快步走过,像怕多看一眼就会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
可笑的是,没有一人记得监察院成立的衷——它本是为监察百官而设,本是为百姓谋一条活路而设。
李羲和拉着范闲一路走到监察院门口,与他并肩而立,静静地看着那块蒙了尘的石碑,从怀里掏出手帕,一个字一个字地擦拭着,像在拂去一层积了很久的遗忘,“范闲,你说,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范闲看着默默拎了一桶水放在你们身边的王启年,接过他递来的帕子:“不知道。”
两个人一起擦,石碑很快就显出了它的全貌,她轻轻地抚过那些字痕,触感粗粝,像握着一把还没磨好的刀。“老话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看着地上还活着的、她挂念的每个人。”
范闲绕到石碑后面,大把大把地擦了起来:“嗯。”
他对叶轻眉的感触太过于复杂,也太过于私密,那是一种他无法跟其他人分享的东西,哪怕是羲和,以至于在人前提起她时他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羲和垂下眼,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但我觉得她不是星星。她应该是太阳。最亮、最暖的那一颗。就算她照不到所有人了,她的光还留在这里,刻在这些字里,刻在她选过的每一个人身上。”
范闲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也没说话,只是擦石碑的动作重了一些。
敏锐的感知到暗处那道目光,李羲和不动声色地转了转心思,指尖在“为生民而立”那几个字上停了停,转到石碑正面,拉着范闲一起跪了下来。
他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她转头看向石碑,捏捏手心,眼底有半真半假的泪光浮上来:
“叶女士,我想我这样称呼你,你应该会开心吧,但是今天我觉得更应该叫你一声娘。”
“谢谢你,娘。”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谢谢你,让我能健康的活着,也谢谢你,没有完全偏袒你的儿子,摆布我的人生,让我可以继续自由的爱我爱的人。
范闲的眼睛红透了,李羲和伸手牵住范闲的大手,转头看他,另一只手对着他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娘,今天在这里我答应你——我会好好陪在范闲身边。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他一个人。纵使将来有朝一日我们相隔万里,纵使岁月把很多东西磨平了,我都陪着他。”
我会做好他和这个时代的桥梁,不让他感受到像你当年的那种孤独,她在心里补了这一句。
感觉到旁边的人抖了一下,范闲没哭出声,但他的喉咙在动,她好笑的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哭什么?我说情话你不该开心吗?”
范闲摇头又点头,哭着跟站在旁边的一脸“哦莫哦莫”表情的王启年喊道,“老王你走远点,别让我的幸福回忆里全是你的大脸行吗?”
李羲和哭笑不得的帮他擦眼泪,又转头看向了石碑,眼神变得肃穆,伸手摸着上面刻下的字,一字一句念道,“我希望庆国之法,为生民而立,不因高贵容忍,不因贫穷剥夺,无不白之冤,无强加之罪,遵法如仗剑,破魍魉迷崇,不求神明;”
听着清冽的女声,范闲心下震荡,跟着念道,“我希望庆国之民,有真理可循,知礼义,守仁心,不以钱财论成败,不因权势而屈从,同情弱小,痛恨不平,危难时坚心志,无人处常自省;”
陈萍萍在你们身后不远处,无声地看着。他似乎看见了很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站在这里,一字一字念着,声音清亮。
她念这些字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真的相信它们会成真。
陈萍萍也曾经因为她而相信过,但是后来他不信了。
这个一生戎马,经历了无数大场面的迟暮老人在此刻也红了眼眶,看着石碑前虔诚跪着的少男少女,听着他们愈发坚定的诵读声,慢慢呼出一口气。
记忆中,叶清眉的声音渐渐与他们重合,你们的声音逐渐跨越时空叠在一起,像三股水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我希望这世间,再无压迫束缚,凡生于世,都能有活着的权利,有自由的权利,亦有幸福的权利;
愿终有一日,人人生来平等,再无贵贱之分,守护生命,追求光明,此为我心所愿虽万千曲折,不畏前行,生而平等,人人如龙。”
读到最后,一滴清泪从李羲和的眼角落下重重砸在地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前路艰险依然勇往直前,叶清眉,真的是非常伟大的女性。
端端正正地朝石碑行了跪拜礼,此刻她的心里再也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剩下对一名伟大女性的敬佩。
叶清眉,我一定会爬到那个最高的位置,我没有那么伟大,我只是想为我自己,为你,为李承泽,为范闲,也为了天下想自由的人,求一份自由活着的权利。
我心知此路荆棘遍布,魑魅拦道,我心知若真是如此,文武百官口诛笔伐,东西北三国定会来犯,清浊皆是我,也许我会死无葬身之地,也许更惨…
但,今日在此,在你面前,我李羲和,谨以此心立此誓,若我真有成功的一天,我必为庆国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天下开太平,近贤臣,疏小人,让善者善终,恶者归罪,我心所愿,皆不能改。
纵使世间万物阻我,不死,便不屈!
范闲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却也对着石碑深深一拜,拜的不是神明,不是死者,拜的是一个他在很久以前就该认识但是直到今天才好好看了看的人。
老娘,谢谢你,谢谢你把羲和送到我身边,有她和五竹叔在,我总是会在很多时刻感觉到幸福,我想这就是你把他们留下的原因吧。
起身,顺手也把李羲和捞了起来,拍拍自己腿上的土又给她拍拍,“跟娘说什么了?”
李羲和眯了眯眼睛,伸手扯住他的耳朵,“我跟娘说,她儿子没大没小,居然要跟姐姐谈恋爱。”
范闲任由她拽他,疼的呲牙咧嘴也不还手,“什么就姐姐了,你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时候根本没意识,不能算比我大。”
呼出一口气,她手上的力道加重,“范闲!你才福尔马林,你全家都福尔马林!那是营养液!”
“好好好,好好好,营养液营养液,我错了,疼!”嘴上说着疼,手上一点没闲着,范闲伸手去抓她的手,到底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得跟我解释一下戒指去哪了?”
微微一愣,李羲和有些心虚的想起昨晚,不用猜也知道戒指在哪了,面对他灼灼的目光,耸了耸肩,故作轻松,“估计是穿衣服的时候掉在宫里了吧,等我回去找找…”
没等他说什么,陈萍萍的声音就从不远处传了过来,“范闲,带着公主进来说话。”
虽然说她是公主,但是长这么大也从来没有进过监察院,所有皇子公主们心照不宣,怎么闹都行 ,但是手不能伸到监察院,否则....此时能正大光明的进来,她一时有些好奇的一路打量着。
直到进入了叶清眉种花的地方,影子沉默着退下,一时之间只剩下你们三个,花房里很静,只有水珠从叶尖滴落的声音。
陈萍萍漆黑的瞳孔直直的看着李羲和,双手交握放在腿上,说话的语气好像在买菜,“公主昨日在二皇子府说的话可是真的?”
听到这话,她浑身杀气尽显,没人可以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寒意,周身的气势陡然变凉,就连站在身边的范闲都心头一颤,下意识拉住了她的手腕。
“陈院长,你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
没人可以在她面前说出这样威胁李承泽的的话,她语气森然,冷眼看着影子推门而入,默不作声的站在了陈萍萍身后。
他刚刚在门外感受到了一股极强的杀意,有些怀疑,抬眸细细打量着站在那里的少女,这样的威压,至少有九品,但现在看起来....他皱眉,一品?
一时间房内气氛剑拔弩张,范闲只感觉下一秒好像就会打起来,上前一步迈在李羲和身前,试图挡住她带着杀意的眼神,也顺势将她护在身后,“陈院长,我和羲和还有要事,先走一步…”
“你先出去。”没等他说完,陈萍萍微侧头跟影子说道,影子低头看他,见他肯定的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出去,看见范闲又要张口,他抬手制止了他要说的话,
“我只是想确认——殿下是真的有这个打算,还是只是觉得好玩。”他的语气不带什么温度,“如果只是一时赌气,那今天这些话我只当没听过。还请殿下回你的长宁宫,做你的公主,嫁你的驸马,往后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眯着眼看向眼前这个人,说话还真不客气,不过能在他身上学的东西太多了....这样得冒犯她就先忍了,“我很认真。”
陈萍萍点了点头,像是终于在一张地图上找到了正确的标记,他没有接她的话,而是忽然说了一句和刚才毫不相干的话:
“公主不必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您和臣之间颇有些渊源。”
“可以说,您能出现在神庙,成为陛下的公主,还是臣一手策划的。”
“京都现在各股势力盘根错节,水太深了。”陈萍萍叹了口气,眼底到了些许关切,只是一闪而逝,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是别担心,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有我给你俩兜底。”
她看着他,看着他坐在轮椅上的样子,即使废了双腿却丝毫不见狼狈,反而更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监察院院长的淡然,但是他说的话,真的能完全相信吗?
陈萍萍换了个姿势,让自己靠着轮椅能更舒服,任由小姑娘肆意打量他,看着面前他的小姐留下的一双儿女,勾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真是两个好孩子。
李羲和沉默了一会儿:“你替我们兜底,想要什么?”
陈萍萍摇了摇头:“我不想要什么。我只想那石碑上字有人继续念。”看她一直看着他,眼底的不信任丝毫没散,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她不在了,总得有人记得她。”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但落在李羲和和范闲心里的时候却很重。
良久,她牵起范闲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拉着他往外走,只留下一句,“那你可得把兜底的网织的再大些,不然我怕你兜不住。”
收在剑鞘的宝剑仍是宝剑,陈萍萍断了腿仍是天下人人惧怕的暗夜之王,这样的野兽若是为了叶清眉而苏醒为她所用,对你来说没有坏处。
最少在查清叶清眉死因这件事上,她们的目标相同,目标相同,就暂时是队友。
不管这个队友到底有多么尖锐的獠牙…
拉着范闲的手紧了紧,看来要找个时间来单独会会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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