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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以身饲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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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御书房门口都一路无话。
宫门外停着太子的御辇,李羲和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目光,心里有些烦躁,但面上什么也没露。
自从她有意去争,她就发现每当她自己手里的棋子寥寥无几,她只能走一步,但总能发现有人已经在她前面布了三步。
太子、庆帝、林相,甚至李承泽,所有人各自手里都攥着一把她看不见的棋子,落在她不知道的位置上。
“里面怕是三哥精心设计的鸿门宴,等我们往里跳呢。”李羲和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点自嘲,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她唯一能攥在手里的,有点分量的棋子。
范闲没接住这个玩笑:“太子属疯狗的吧?追着人咬……这也太心虚了,生怕我不知道他跟林珙是一伙的,就这么想杀我?”
李承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懒懒的:“好像确实有些明显。不过太子向来直率……”
在场的都听懂了听懂了。
直率,在太子那个位置上,直率就是蠢。
但他真的蠢吗?
李羲和没有接话,只是轻笑了一下,当做回应。范闲看她笑,挑了挑眉:“各位殿下之间还真是,兄友弟恭,其乐融融。”李承泽嗤了一声,算是认领了这个讽刺。
等你们三个到的时候,戏台子已经搭好了。太子端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看见你们三个一起进来,脸上浮出一个和善的笑。
李羲和和李承泽也在笑,李承泽甚至笑得比他更真诚一些,范闲看着这俩人也装出一个没心眼的笑。林相也在,庆帝站在水池边,往水里丢了一把鱼食,看着那些锦鲤聚拢又散开。
“人都到了,”庆帝说,“那就当着面把话说清楚吧。”他转身扫了李羲和一眼,“小姑娘家家少听这些打打杀杀,跟朕进来。”
她只能跟着他进了御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他并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她像以前一样趴到门上去偷听,然后他就可以摇着头说一句“一点女子的样子都没有”,像往常那样。
李羲和犹豫了一瞬,然后真的趴上去了。因为他想看,也是因为她自己想听。
听到太子说林珙死于快剑,说满京都只有谢必安能做到。又听到林相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殿下是什么意思”,也听到李承泽替太子把话接了过去——“太子殿下的意思是,杀二公子的人是我。”
皱眉,刚想转头跟庆帝说些什么便听见李承泽毫不慌张的反驳说,“监察院不是也查过了吗?事发之时谢必安有不在现场的证据,我亦有人证物证,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啊太子殿下。”
提到人证,太子立刻开了口,似乎在意这件事很久了,“你们三个串通好了做假证,谁不知道你和羲和关系最好?”他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怨毒,“咱们那个傻妹妹,别人忽悠两句就被骗走了,你俩一起忽悠她,她那脑子替你俩做假证也未尝不可?”
李羲和贴着门板,没有动,听他说“傻妹妹”的时候,轻笑了一下。
然后你她转过头,对着殿内的方向说:“父皇,三哥说我傻。”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庆帝还是不看她,手上翻书的动作未停,语气倒是软了些,“安静点听!”
李羲和瘪了瘪嘴,又趴回门上,继续听墙角。她知道庆帝喜欢看她装傻,所以她也愿意演。
范闲一直站在一旁没出声,他在观察他面前的两个人,他总觉得这两个人都不是表面看上去的那样。
在范闲看来,李承泽一直以为自己这么多年在跟太子的争斗里占了上峰,其实不然,如果真的像表面上那样,庆帝纵着李承泽,那么太子不会这么稳当当的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太子一直以有些愚蠢的外表示人觉对是在藏拙,都是演的。
这么一看,太子的心机手段或许在李承泽之上,范闲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蹲在椅子上玩水果的李承泽身上,这傻人还一直以为太子真斗不过他呢,适时开了口,“我为何要做伪证?我又为何要帮谢必安做伪证?”
“因为牛栏街刺杀是林珙所为?”
范闲装傻小子,“啊?居然是二公子所为?”
太子怒极反笑,“范闲,你别装了!”
李承泽适时补刀,“太子要你我二人认罪,就算是冤枉,我们也认了就是。”
太子不甘示弱,“那你告诉我,除了谢必安谁有这么快的剑?”
范闲适时向悄咪咪的后退了一步,房子着火我拍照,大家吵架我睡觉。
李承泽反唇相讥,“偷偷养一个用剑高手不是难事吧?”
太子上前一步,指着他,“你含沙射影谁呢?”
三个人像在下一盘谁也不想输的棋,谁也不让谁。
“吵够了没有。”庆帝推门而出,李羲和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学李承泽的样子,只听见庆帝说,“林相,你是苦主,你觉得这事,怪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林相身上,只见他起身恭恭敬敬的向庆帝行李,然后说,“臣觉得,这事,应该怪陈萍萍,出事这么久,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御下不严,其罪当诛。”
说着,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臣恳请陛下,传召陈萍萍,殿前对峙,还我儿公道。”
所有人都跪了,范闲没跪,她也没跪,两道白衣站在所有人之中,像两株还没被风吹弯的草。
陈萍萍来得很快,他说的话李羲和仔细听着,一个字也没落下,他把所有的事推到东夷城四顾剑身上,摘干净范闲和谢必安,顺道给庆帝一个出兵北齐的正当理由。
李羲和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遍:谁得了什么,谁失了什么,谁替谁背了锅,谁在谁的计划里被当成了燃料。真不愧是陈院长啊,能稳坐在这监察院院长的位置上,能顶得住庆帝无休止的猜疑,这一番话说的她想给他当众鼓掌。
她还在感叹呢,那头林相已经跪了,跪得很干脆,像早就排练好的。作为林家的掌舵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低头的时候该说哪句话,更知道为了保全林家换一份皇帝的愧疚,哪怕牺牲一个儿子,他也在所不辞。
这件事最后以太子污蔑兄长禁足三日,齐国挑拨庆国与大宗师关系,马上出兵北齐,公主和范闲的婚事暂缓到国战之后这样荒谬的结论告终。
李羲和本想跟着李承泽和范闲出宫去,却被庆帝拎着领子进了御书房,陈萍萍也被侯公公推了进来,你盯着他看,只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件被时间磨得太薄的兵器,还没断,但已经锈的不那么像铁了。
“到底是谁杀的?五竹?”庆帝坐在软榻上,闭着眼,“你觉得林若甫会相信是四顾剑杀的吗?荒唐。”
陈萍萍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天下人信了就好。”
李羲和在旁边站着,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间殿宇的距离对话,若有所思,表面上看起来陈萍萍只想让这件事过去,而庆帝他要的只是个出兵的理由,谁死,他并无所谓。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她总觉得这一切好像都有一只手在推着往前走,但是具体是谁,她又弄不清楚。
陈萍萍出去了,她看着他的轮椅被侯公公推出去,在门槛那里停顿了一下,李羲和不知道他是不是在等她做些什么,他只是微微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又对上了少女带着凉意的目光,理了理袖子,没有再回头。
李羲和转身走回庆帝身边,爬上软榻,挨着他坐下。他没有看你,开口时声音很平:“想知道到底是谁指使林珙杀范闲吗?”
她愣了一瞬,心头浮现了些不好的预感。
“是你姑姑。”他说,“不光是她。还有老二。”
李羲和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身体微微发抖,她不知道他在说真话,还是在钓鱼?
“林珙表面上是太子的人,实际上一直是你姑姑的门客。老二和你姑姑很早就勾结在一起了,朕一直都知道。”庆帝偏过头看你,目光从你脸上掠过,像在找什么,“老二从没放弃过杀范闲,这次是他下的命令。”
李羲和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攥紧,只是凉了个透彻,李承泽没有骗她的理由,但他也没有不骗她的理由,心头仿佛被人狠狠锤了两下,有点喘不过气。
“看你傻不拉几的让人骗,”庆帝的声音又落下来,“朕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他伸手捏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她却挣不开,用力把她往他那边拽了几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还没收起来的偏执和...兴奋?
“不要再妄想什么纯净的世界,别这么幼稚,也别去想什么人人平等,什么遵法如仗剑,都是狗屁!”庆帝越说越激动,看着她逐渐通红的眼眶,他眼里的癫狂欲渐浓烈,“太阳本就高悬于苍穹之上,人生来就该有贵贱之分,这就是命!既然是命,就得认命!”
李羲和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在想一件事:这句话,他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那个已经不在了的人听的?
她没有哭,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她哭,她崩溃,所以她如果哭了,他就赢了,以前的每一次都是她撒娇卖萌混过去让他以为自己赢了,但这一次,她不想他赢。
她不动,不说话,也不挣扎,只感觉到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衣料渗进来,像一块被火烤过的铁,热得让人发疼。
“羲和,”庆帝说,“你也得认命。”
等他终于松开了手,她慢慢地往后退了一寸,把方才被他捏过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感觉到它还在轻微地发抖,她在害怕,她自己知道。
但害怕没用,她缓缓起身站在软榻边缘,稍稍高出他一些,像是站在一处她可以随时跳下来摔得粉身碎骨的悬崖上,一字一句的说:“你不想知道神庙的秘密吗?”
庆帝眼底那一瞬间的变化她看见了,明白自己赌对了,他果然想知道。
于是她继续说,语气没有急,也没有讨好,“我能带你找到神庙,我可以做你手里那把刀。是你把我养大的,他们任何一个,都不会比我更尊从你。”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自己最后那张牌翻过来:“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她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不能是那个愿意替你做事的人,坐到那个位置上?”
“一个,愿意永远做皇太女的继承人,一个野心再高也越不过天下人口诛笔伐的小公主。”
“难道不比这些虎视眈眈的儿子,更适合强大的你吗?”
李羲和在赌,赌她这辈子最大的一局——如果他真的考虑了呢?如果他真的把“皇太女”这个选项放进脑子里了呢?
这一次,她不想做棋子,她想做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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