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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平地惊雷 ...

  •   平地惊雷。

      李羲和知道方才那番话对当时不在场的两个人(李承泽和谢必安)冲击有多大——别说他们了,对她和范闲这两个当场被砸中的人来说,也是半天没缓过来。

      事情发生时,李羲和还陷在林若甫忽然老了的感慨里没出来。他坐在棋桌旁,背弓着,鬓角的点点白在午后的光里像落了霜。她还在停留在“林伯伯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的感慨里,下一秒就听见林相开口问:“公主觉得,和婉儿关系如何?”

      李羲和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忽然转到婉儿身上了,但还是老实答:“我与婉儿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范闲在旁边皱了皱眉,他对林相没什么感情,看见他并没有什么可怜之感,所以比她敏锐。他看到林若甫说这句话时手指扣在桌沿上,指节都泛着白,那是下了某种决心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于是下一秒,这个看起来读了很多书、很明事理的老头,就把那句话扔出来了:“那么,若是让婉儿嫁给范闲,让范闲护着她,让她与公主一起侍奉夫君,成为更亲的姐妹——公主意下如何?”

      李羲和惊了,范闲也惊了。

      林府书房里一时之间“啊”声一片。大宝站在门外,听到声音转头看了看袁宏道,认真地说:“爹屋里有青蛙!”袁宏道笑了笑,没有说话。

      没等你俩“啊”完,林相又开口了。他说林家这些年树大招风,朝中树敌太多。林珙在的时候,他还能慢慢铺路,让他渗入朝堂,让他能在自己百年之后护住林家。但现在林珙不在了,林家需要一个新的人来守,他愿意倾举家之力,帮范闲在朝中青云直上。从此以后,没人敢再议论他私生子的身份。

      他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没有给李羲和,只看着范闲,他的眼眸深不见底,似乎在透过范闲看什么人。

      她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叶轻眉留给范闲的那些东西,他没把范闲当人,没把她当人,甚至没把婉儿当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了,平的似乎像在陈述一桩他已经反复盘算过无数次的普通交易。

      李羲和只觉得心口一凉,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喊他林伯伯,他给她塞过糖,在她小时候把她抱起来举过高高。但此刻坐在这里她谈交易的这个人,忽然让她觉得无比陌生。

      他不是不知道范闲和她已有婚约,他不是不知道她和婉儿情同姐妹——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但他还是把这话说出来了。因为他觉得这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本宫从来不需要别人做靠山。”李羲和开口时声音比自己预想中更冷,“若本宫是菟丝花,林相觉得我能在宫里活到现在?”

      盯着他,她一字一句:“不要用你的大义凛然来粉饰卖女儿这件事。婉儿是人,不是筹码。林家这么大一个家族,除了林珙,旁枝里就再没有别人能培养了吗?若真到了您百年之后,林家无人能撑起门庭,那也是命。一个家族若只能靠卖女儿来续命,早就该散了。”

      林相的面色变了变,仿佛有被顶撞后的愠怒,范闲上前一步,握住李羲和的手,制止了她还想说的话。

      他比她冷静,或者说,他对这些人这些事并没有什么感情,所以他更无所谓。

      “承蒙相爷看得起,”他说,“但范闲只有一颗心。从我见到羲和第一眼起,我就已经认定了。一生一世的意思是——只能是她与我。多一个人,少一秒都不行。”他顿了顿,“所以相爷方才的话,我和羲和权当没有听过。”

      很快他又缓和了语气,“羲和跟我说过林郡主的病,我心里大概有数,不是不治之症,过两天羲和会带我再次拜访郡主,到时候我再给她开些药,好好休养些时日,她定会与常人无异。”

      “羲和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她很看重与郡主的情谊,就算是为了郡主,她也不会看着林家出事袖手旁观的。”

      “至于相爷所求之事,”范闲看着林若甫满脸认真,“若真有一天,我如你们所期望的一样有能力做一些事,林家,郡主,大宝,我都会尽力护住的,我相信羲和一定也希望我这样做。”

      这也算我替五竹叔给您还债了,范闲在心里默默想道,滕梓荆的命,林珙还了,五竹叔欠您的,我替他还,他杀了您儿子,我替他还您一份余生安心就是了。

      林若甫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棋桌旁,目光从范闲脸上移到李羲和的脸上,又移开。他看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热茶已经没了热气,然后他摆了摆手,很轻地,像是连说话的气力都被抽走了:“……出去吧。”

      李羲和没有立刻动,她站在那儿,看着林相弓着的背、搭在膝上的手、微微颤动的肩膀,忽然觉得刚才那番话有些重了。她明明可以像范闲那样好好说的。

      门在你们身后合上的瞬间,李羲和听见了屋内传来的、极力压抑的低泣声。很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线终于彻底的断了。她顿住了脚步,站在廊下,夜风吹过,很凉。

      范闲能感受到她的情绪,轻轻将人揽过,下巴抵在她头顶:“别难过。你只是把他不想面对的事实说了出来——虽然有些残忍,但那是真相。”

      李羲和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少年人的体温透过衣料渗进来,把身上那些凉意一点点融开。“范闲,”她闷声说,“我有点累了。有你陪着都这么累……她当初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没说“她”是谁,但范闲知道。他把手放在她后脑上,轻轻揉揉,声音温柔,“只能说,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强大。”

      两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各自散开。范闲去监察院看司理理,李羲和则准备回宫找庆帝撒个娇把禁足解了——顺便把燕小乙那个瘟神送回去。

      结果两边都不太平。

      她被庆帝吓个半死,他那边的事更大。

      李承乾一计不成,准备亲自硬闯监察院地牢提审司理理。就差一步,监察院院长陈萍萍现身了。王启年一个小飞刀替院长解了围——他到底是谁指派到范闲身边的,这下也就一目了然了。

      李承乾吃了这个闷亏,咽不下去,转头就进宫要去御书房状告李承泽伙同范闲杀了林珙。但他连御书房的门都没摸到,就被宫典拦了下来。太子拂袖离去,心里清楚这不是宫典胆子大,是庆帝在压着这件事。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一下就能扳倒李承泽,他就是想在这位多疑的皇帝心里,再多埋一颗种子。

      一颗在某个致命时刻,能炸开的种子。

      时间回到此刻,范闲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这一天的信息量已经把他撑得快要宕机了。太子像疯狗一样追着他咬,林相要拉拢他娶他女儿,庆帝态度不明,陈萍萍忽然现身,杀滕梓荆的凶手还没查到。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漩涡里的石子,水太浑了,就算他会游泳也在水里憋的喘不过气来。

      李羲和也跟着揉太阳穴:“好烦,全是事儿。”庆帝说要给李承泽赐婚绝不是说着玩的。他那个人说话七分试探,三分真,也就是说他真的动过这个念头。真气回到一品怎么练也没有提升,还有她记忆中那些碎片,叶轻眉留下的日记,似乎藏着关于她死因的秘密,她还没腾出手去查。

      桩桩件件,叠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们俩面对面叹气,谢必安在旁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看着自家殿下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默默在心里竖了个大拇指:范闲这家伙到底什么命?上辈子烧什么高香了,既能娶公主又能娶郡主?

      李承泽不是不震惊,他只是习惯了把情绪收起来。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里的浪头却已经翻了一遍又一遍。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范闲,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底。

      他忽然想起李云睿说过的话:任何一个来夺内库财权的人,任何能搅动朝堂的风云的人,任何阻碍他们的人,都该死。

      他那时候觉得姑姑疯,但现在他看着范闲,看着他短短几个月内就从“澹州来的私生子”变成监察院提司、准驸马、礼部协律郎、林相看中的女婿人选,他忽然觉得——姑姑说的,好像也不全是疯话。

      范闲到底是什么人?绝不止是一个私生子这么简单。李承泽把一颗葡萄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尝一颗他以前没尝过的味道。他忽然觉得这盘棋,比他以为的要大得多。而他自己,站在棋盘边缘,看着棋子在动,却还没看清是谁在落子。

      他真的站在棋盘边吗?还是早就跟范闲一起站在棋盘上成为更容易出局的那个,他不知道了。

      一时之间,三个人各怀心事,相对无言。

      葡萄架上的光影又移了一寸,秋天午后的风穿过院子,把他们三个人的衣摆吹向同一个方向。然后一道口谕打破了这片安静,宣他们三个立刻进宫。

      三人对视一眼,起身,并肩往外走。

      院门在身后合上时,把葡萄架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他们方才坐过的椅子上,被风吹着分开,又汇合。

      范闲想问领路的小太监那道口谕是来宣赏还是来问罪的;

      李承泽在心里猜陛下同时找他们三个到底想看一出什么戏;

      李羲和想问的太多,但她又觉得有些话,过了这道坎再说也不迟,但她又觉得,有些话,能过这道坎怕是就再也用不着说了。

      谁也没有开口,直到宫门已经近到能看清门环上的铜绿了,依旧没有人开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平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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