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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

  •   御书房内。

      李羲和不答话,也不起身,只是将额头抵在软榻边缘,姿态像是诚恳的叩首,脊背却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即将伤人的弦。

      庆帝没有叫她起来。他就那样坐着,隔着案上堆叠的奏折看她。

      御书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响。他看了她很久,久到李羲和身体开始轻微地发颤。

      庆帝的手放在案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封已经批过的奏折边缘,他其实可以直接说“礼部的折子朕准了”,一句话就能让眼前的小女儿的所有挣扎都变成徒劳,但他没有。

      他在等。

      等她像以前一样,先哭,先撒娇,先示弱,先找到一种既保全自己又不拂他面子的方式,把这件事转圜过去,她最擅长这个,可她没有,她只是沉默地跪在那里,就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只能无力的用沉默向他叫嚣。

      这样沉默着跪在那里的她,一点也不像叶清眉了,庆帝想。

      叶清眉那个女人太危险,他确实喜欢但是始终抓不住,对帝王来说,喜欢不重要,皇位、权利才重要,他想的很清楚,所以下杀手时也干净利落。

      他用周密的计划杀了自己所谓的爱人,卑鄙的凡人妄图弑神,在真的失去他的神明之后又无比的怀念神。

      他开始大肆在庆国建造神庙,世人说他虔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期望有一天再次遇到重新临凡的神明。

      这样虚假的“虔诚”中止在他在神庙接住了从天而降的李羲和的那一刻,看着她眼睛里一闪而逝的金光,他并不害怕,反而是兴奋,觉得上天还是眷顾他,又给他送来了新的“神明”。

      神明不一定要做他的爱人,父女亲情或许是更加坚固的捆仙鎖,能将她永远锁在他的身边,直到他厌倦的那一刻。

      他造了一个“神明”来填补他失去的神明。他给了她宠爱、地位、所谓的自由——那些他从未真正给过任何人的东西,他都给了李羲和,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以为只要她足够依赖他、信任他、离不开他,她就不会像叶轻眉一样转身就走,说不爱就不爱,哪怕是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他给了李羲和用之不尽的爱,所以她现在有余力开始爱别人了,她在不遗余力的爱一块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的石头。

      他才意识到,自己又一次被留在了原地。

      真相让他抓狂,他无法接受自己造出来的“叶清眉”仍然不会永远属于他这个事实,心中滔天的恨意蔓延滋长,他爱过叶清眉,但在发现她永远不可能只属于他之后开始恨她,在他杀了她之后恨意不但未退反而更加浓烈。

      于是他拉范闲入局,给李羲和和范闲赐婚,让范闲搅进京都这一滩浑水里,他知道所有爱叶清眉的人都会护着范闲,范闲、范建、五竹、也许还有其他人,但他偏要让不染尘埃的少年落入泥潭。

      叶轻眉不是珍惜这个儿子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吗?不是让所有人都爱他吗?那他就偏要让范闲成为孤臣,让他一点点失去他拥有的所有的一切。

      他要让李羲和和范闲还有李承泽全都爱而不得,跟他一样,就是要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痛苦。

      谁也得不到爱,这样才公平啊,庆帝想着。

      看着李羲和终于好像也开始跟他一样痛苦,他就好像看见了叶清眉也在痛苦一样,缓缓舒了口气,“你二哥的婚事不急。”庆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但李羲和听得很清楚,她猛地抬起头,额上清晰可见方才用力叩头时留下的红痕,突兀的印在白皙的脸上。

      庆帝看着那道红痕,眉头皱了一下:“滚回去养伤。”

      李羲和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他会先松口。但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翻下软榻,手里拎着鞋,像李承泽那样赤着脚走出了御书房。

      庆帝没有看她离开的方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奏章,思绪不宁,他忽然在想,他到底是怕她变不成叶轻眉,还是怕她真的变成叶轻眉?

      现在,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

      李羲和赤着脚走在宫道上,夜风从两侧的宫墙之间穿过来,凉得像水。

      她走得很慢,但是旁边的宫女几乎急得快要哭出来,劝她把鞋穿上,但她像是听不见,只低着头往前走。

      直到脚底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刺痛从足心蹿上来,她才停下。低头去看,是一粒碎石子划破了她的脚,伤口不深,只渗了一点点血,但它让她忽然站不住了。

      她就那样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开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漏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她明明兴冲冲地跑进去,以为见到的会是那个会揉她头发、喊她“卿卿”的人。但庆帝坐在那里,只隔着高高的案桌看她。

      只一眼,她就知道,那是皇帝,不是她父亲。

      小宫女吓得跪在她身边,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公主恕罪”,李羲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泪掉得更凶。去拉她,想让她别跪了,可一张口,声音也是抖的:“走开……我不需要你伺候。你离远点,没人会罚你。走。”小宫女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开了。

      只留她一个人蹲在原地,只剩下一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从宫墙那头传来的更鼓声。泪眼朦胧中,一双绣着祥云纹的黑色宫靴停在她面前。

      李羲和抬头——燕小乙,表情里带着那种她看了就想动手的、淡淡的嘲讽:“哭起来更丑。”

      她用力擦了一把脸,不想在他面前示弱,站起来推了他一下:“走开。”脚底那一下刺疼让她踉跄了一下,下一瞬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失重感让她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随即反应过来,又急又气:“你以下犯上,不要命了?”

      燕小乙看都没看她,大步往前走:“没有陛下和长公主的命令,谁敢动我?”

      李羲和累极了,御书房的对话已经把她掏空了。她没有力气再跟他争,只是把头偏向一侧,靠在他肩上,隔着衣料,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有力地跳动着。闭了闭眼:“别说话了。”

      燕小乙沉默了一瞬,眉头皱了一下,但到底没再开口。他把人一路抱回长宁宫,冷着脸站在一旁看她脚上的伤口被处理完,然后转身就走。

      李羲和累得不想搭理他,往床上一倒,把被子拉到下巴。快要睡着的时候,才听见了脚步声,手指已经下意识摸到了枕头下的短剑,转头便和拿着香炉、蹑手蹑脚走过来的燕小乙对上了视线。

      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不是睡着了吗?”李羲和翻了个白眼,又躺回去:“你管我。”

      他冷哼一声,把香炉重重放在她床边的案桌上:“这是长公主平时用的安神香。这几块放久了,估计没什么效果了,拿来给你用。”

      李羲和“嗯”了一声,翻过身背对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见他泛红的耳尖。

      …

      不知道是安神香真的有用,还是实在太累了,这一夜李羲和竟然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时,禁足令已经被解了。她对着铜镜梳妆,看着镜子里自己额上那道还未完全消掉的红痕,想了一会儿庆帝昨夜忽然的松口,她没有想明白,但她决定先不去想了。

      昨天她和范闲从林府分开之后就约定了今天在李承泽那里见,她到的时候,范闲已经到了,两个人正围着棋盘和葡萄聊着红楼。

      扶了一把向她行礼的谢必安,一屁股坐在两人中间的椅子上,“你俩现在处挺好啊?”

      李承泽一眼就看见了她额上的红痕,偏头吩咐谢必安去拿药膏。谢必安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殿下,咱们府里没那玩意儿。”

      范闲在旁边闷笑出声,李承泽则是揉了揉太阳穴,有点无奈,“没有就去买啊!”

      李羲和被谢必安的样子逗笑了,赶紧抓住李承泽的手,又招呼谢必安别去了,“我没事,二哥。就是……”顿了顿,想到昨晚御书房的一切,倒是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磕了一下而已。”

      又看向范闲,岔开了话题:“林相昨天说的话,你怎么想的?”

      李承泽也看了过来,眼底探究的意味很淡,但不难察觉:“林相昨天让门客去了太子府两次。还有人看到袁宏道去了监察院地牢,说跟陛下请了旨,提审司理理。”

      范闲点了点头:“确实。他对司理理用了刑。”他顿了顿,看向李承泽:“不过殿下是怎么知道他下了监察院地牢的?殿下的手,都伸进监察院了?”

      李承泽笑笑,伸手捻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监察院往我府里塞的人,也不少。大家彼此彼此。”

      范闲撇了撇嘴,转向李羲和,发现她一直没说话,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她额上发红的那块,发现并没有大碍之后才问,“发什么呆?”

      李羲和被他揉得一愣,随即收敛了神色,语气认真得几乎不像是在开玩笑:“林相说,让你娶婉儿做平妻,你怎么想的?”

      范闲刚要往嘴里送的葡萄停在了半空。李承泽端茶的手也微微顿了一下。

      李羲和看着他俩只觉得,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吹动了桌上的书页,又吹散了葡萄架上落下的碎影。秋天的日头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不用急着戳破的帷幕。

      李羲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枚红圈,只觉得它像一条无形的红线,而现在,他们三个人的线缠在一起,不知道哪一根先松、哪一根先断。

      握住那枚戒指,似乎像是由她自己掌握了红线一样,谁的线都不断,也未尝不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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