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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被网住的蝴蝶 ...

  •   范闲被封为太常寺协律郎的消息从宫里传出来的时候,李羲和和李承泽正并排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晃悠,听到这消息双双变了脸色。

      “协律郎?八品的小芝麻官。”李羲和嘟嘴抱怨,不满的晃了晃秋千,“还不如就让他当监察院的提司呢,好歹隶属于父皇。”

      李承泽摆了摆手让传话的人退下,面上还带着笑意,心下的算盘却已经拨得飞快。监察院提司、太常寺协律郎、范建之子、准驸马、未来的内库掌权人——这几个身份叠在一起,摆在同一个人身上,就不仅仅是“提拔”两个字能概括的了。这是一条从澹州直通京都权力中心的、每一步都踩在关键位置上的通天路啊。

      范闲说他不想做皇帝。李承泽至少现在是信的。

      可是权力这种东西,像水一样,浸得久了,铁骨也会变软。若真的等到范闲独大的那一天——李承泽垂眸,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羲和会不会成为他手里的一个名字、一个傀儡,而不是一个人?他有没有本事帮她守住她想要的?

      当心中的猜疑和恐惧不断放大的时候,他反倒是更冷静了些,重新靠回秋千上,轻轻晃了晃,阳光透过葡萄架漏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声音很淡,“协律郎……掌乐律、教习、祭祀。听起来是个闲职,但能进太庙、能见百官、能听朝议,大事小情,对于他这个官职来说,都刚刚好。”

      顿了顿,他侧头看她,目光变得柔和,“但他不会一直是八品的。”

      李羲和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范闲的路对于一般官宦子弟来说,走得实在太顺、太快了。别人用十年才能够到的门槛,他不到半年就跨了过去,还跨得轻描淡写。以小见大,他们都能看出他未来的不可限量。

      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摩挲着,“别担心。一切还来得及。来得及让他在走得更远之前,记住谁是他真正该站在一边的人。”

      李承泽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化开一个带着点儿“孺子可教”意味的笑。他向来知道羲和聪明,也知道她学得很快——他手里这些年在朝堂里摸爬滚打攒下的东西,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被她全学了过去。

      这样真好。他能把自己有的都给她,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事呢?

      正岁月静好着,外面忽然传来了通传声——林相府来人了,请公主过府一叙。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同样的深意。

      李羲和眨了眨眼,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去看看咱们的协律郎又惹了什么事。”

      李承泽颔首,顺手替她把方才蹭乱的裙摆理了理,“探探林相的底也好。只不过……”他抬眼看她,笑意里带了一点点坏,“你拉着范闲偏向我这件事,有些人,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那正好。”李羲和挑眉,“他暗戳戳收拢林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也坐不住呢?”她伸了个懒腰,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这才转身跟着小厮往外走去。

      路过门口时,她余光扫到燕小乙——那人一直紧闭的双眼在她靠近的瞬间蓦地睁开,还是一张雷打不动的死人脸,什么也没说,只默默站起身,跟在了她身后。那姿态明明白白:不回宫?行。你去哪,我就跟到哪。

      李羲和没有回头,但她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行吧,跟着就跟着。等她回了八品再揍他。

      …

      林府有新丧,按理说祭拜的人都要走小门,但李羲和是公主,门口早有小厮迎着,别说正门大开了,就差没八抬大轿把她抬进去。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甩不掉的影子,叹了口气:“回去吧。我今天是良民,不惹祸。”

      燕小乙睨了她一眼,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就你”两个字,然后转身找了个阴凉处站好,双手抱胸,阖目养神,一言不发。

      李羲和气得握了握拳,盯着他那张死人脸,恨不得直接朝上面挥一拳。但她打不过,所以只能硬凭着九年义务教育里那点素质压着,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林府里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念: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刚进后院,就看见范闲正蹲在水缸前陪大宝喂鱼,侧脸被午后的光镀了一层暖边。李羲和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胸口方才被燕小乙气的郁结,忽然就散了大半。

      大宝最先看见她,高兴地扔下手里的鱼食跑过来,围着她转了个圈:“小羲和!今天有没有给大宝带新的玩具?”

      李羲和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他胸前的百岁锁扶正——大宝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醒来后心智便永远停在了童年。她知道婉儿很在乎这个哥哥,却因为身体出不了宫,所以这些年都是她隔三差五地带玩具来陪他。跟大宝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他是这皇城里唯一一个不会跟她说些什么之后加“但是”的人。

      范闲也走了过来,不经意的蹭她的手背,手指摸着她手上那枚温润的戒指:“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在他那里见吗?”

      大宝看他们手碰手,也有样学样地牵起了她的另一只手。李羲和看着一左一右两个人,忍不住笑了:“林伯伯叫我过来一趟,我就来了。”

      “不是担心我?”范闲追问,见她不觉得唐突才踏实的牵着她的手指挠了挠她的手心。

      李羲和只装作没听见,转头跟大宝说起了别的。范闲看着她的后脑勺,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想听她说句软乎话怎么就这么难呢?

      没聊几句,一个穿着素衣的中年人从书房方向走了出来。袁宏道,林相的门客,李羲和认识他。她对他的评价很简单——有脑子,还挺幽默的一个老头。袁宏道分别向她和范闲行了礼,目光在范闲脸上多停了一瞬:“相爷请公主和范公子去书房。”说完也不等两人答话,便转身走了。

      范闲挠了挠头:“书房在哪啊?”

      “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们去!”大宝已经兴高采烈地在前面领路了。李羲和与范闲对视一眼,在彼此眼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不用设防的轻松。

      一个公主,一个准驸马,偏偏只有在一个心智不全的孩子面前才能有这样片刻的松弛,说起来真是讽刺。

      李羲和默默握紧了牵着范闲的那只手,无论前面等着的是什么,林相的试探、林珙之死的余波、或者别的什么她还没想明白的事——总之,先面对就好了。

      …

      御书房内。

      “陛下,公主求见。”

      庆帝批奏折的手没停,侧头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他搁下笔,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这丫头怎么想起来这时候来?”

      侯公公笑呵呵地回:“公主必定是记挂陛下,再晚也想来见见您再就寝。”

      庆帝冷哼一声:“她不给朕闯祸朕就烧高香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手将批好的折子合上。指腹下压着一张刚送来的密信,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掌心覆上去再张开时,信已成灰烬。他随手拭了拭手指,招手让侯公公叫人进来。

      随着大门打开,御书房的蜡烛明灭,光影落在金砖地面上,被屏风和立柱切割成一块一块的暖色。

      李羲和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往常慢了许多。这异常很快就被庆帝捕捉到了,他抬眸看她,见自己的小女儿眼圈泛红,像在哪儿受了委屈却没吭声的样子,眉头慢慢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先开口告状,只是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膝盖一弯,跪在他身旁,把脸埋进他的大掌里。很小的、压抑的哭声从布料底下传出来。

      庆帝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发缝间露出的细白颈子,手里这个小家伙这是他从小带到大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神庙接住她的那天,那时候她还没有他巴掌大,在他怀里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心内顿时软了一块,他想像以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头发,但那封密信残余的灰烬还残留在他指腹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让他的心一寸寸的又硬了回去。

      于是他的手掌在距离她发顶不到一寸的位置顿住了,手收回来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受什么委屈了?”他的声音比预想中更淡一些,像隔了一层什么。

      其实没受什么委屈。李羲和只是像天下所有的女儿一样,忽然在某一个瞬间意识到,她的父亲,这个宠了她很多年的人,好像也在变老。

      刚在林相府,她看见林若甫坐在棋桌旁,背微微弓着,鬓角的白色像落了一层薄霜。她见过他指点江山的样子,见过他在朝堂上寸步不让的样子,可那一刻他只是一个刚刚失去儿子的父亲。

      她看着他,忽然就想起御书房里这个人。

      她对庆帝内心是复杂的,不管庆帝对其他人怎么样,至少对她来说,他更多时候是父亲。

      而今天,她只觉得在拦不住的时间里,不知道他还能陪她多久,不知道她还能这样趴在他膝上哭几次。

      李羲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受委屈,”她说,声音闷闷的,“就是看见林伯伯之后,心里难过。”

      庆帝看着她,知道在想什么,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才终于落了下来,覆在她头顶,按往常那样揉了一下,不轻不重,像这些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白发人送黑发人,”他声音很平,“林相自然伤心。”

      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示意她坐到他身边。却在她低头整理裙摆时,随口问了一句:“林珙的死,与范闲到底有没有关系?”

      李羲和整理裙摆的手指顿了一瞬。“儿臣只知道,”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事发之时,范闲在二哥府上。”

      庆帝唇角微微抬了一下,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太无趣,又太滴水不漏。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转身从案头抽出一本奏折,随手扔到她面前:“礼部今天刚递上来的,看看。”

      李羲和接过奏折,没有什么防备就打开了,这些年庆帝偶尔会递一两本无关紧要的折子给她看着玩,她早就习惯了随手接过然后打开点评两句俏皮话。

      但这一次不一样,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指腹无意识地用力,纸张在指下微微变形。上书的人是太子门生,字字句句都扣在一个意思上:前面几个哥哥尚未成婚,小的先嫁与礼不合,请陛下为其他皇子也指婚。然后话锋一转——大皇子驻守边关不便回京,太子尚且年幼。那么这局针对的是谁,已经很明白了。

      林珙的死,李承乾要把账算在你和李承泽头上。

      李羲和没有抬头,但能感觉到庆帝的目光,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朕倒是觉得,礼部说的不无道理。你一天到晚别老在外头疯跑,有空看看京都各家的贵女,挑个哪哪都好的——你二哥最疼你,你选的,他必定满意。”

      李羲和握着那本已经变了形的奏折,指节发白。沉默了片刻,她跪直了,然后将额头重重地磕在软榻上。咚的一声,闷而沉,听得出来磕得很实,她就那样叩首在那里,一言不发。

      她想起李承泽。想起他笑着看她时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想起他给她吃的葡萄从来都是剝好了皮的,想起他在秋千上低头为她理裙摆的动作。他总是怕,像是怕一转身她就会消失。

      他怕。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但他从来不说。他唯一敢说的是:“羲和,二哥在这儿,你不用怕。”

      你们好像注定是被人网住的蝶,逆着风与岁月悠远,逐渐成茧,回眸一眼,那是永远看不到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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