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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燕小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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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水,范闲手里磨着木头,思考着到底是谁杀了林珙以及如何逼杀害滕梓荆的幕后真凶现身。
也在想李承泽昨天那句话——“你查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他承认这句话让他有了些新的思路,是因为他发现李承泽可能是对的。他从澹州被拉来京都,一路查滕梓荆的案子,查牛栏街的刺杀,查郭保坤,查司理理,查林珙——每一步都像是有人铺好了路,他就顺着走,还以为是自己选的。
他忽然想问自己一句:他到底是在替滕梓荆报仇,还是在替别人完成一局棋。这个念头让他心里发堵。
范闲不是那种会坐在原地等答案的人,但他也清楚,眼下他手里的线头太少了,少到任何一个都可能是别人故意露出来的。
他决定不想了,念了几遍自己的名字,既来之则安之,线索会浮出来,他只要负责抓住就行。
范思辙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进来就开始叭叭的说他的赚钱大计,他一个人说还不行,说一句等一下范闲的反应,没反应还不行,成功带偏了范闲的所有思路。
范闲想做不扫兴的家长,在想怎么能一手刀下去让他无痛沉睡,正想着呢,就看见范思辙在他面前软倒了下去。
然后一身黑衣的五竹就那样无声无息的出现了,站在范闲面前,面对着他,一言不发。
范闲一时之间思绪万千,沉默起身,一跃出了范府,往远处的街巷而去,五竹就那么轻飘飘的跟在他身后,两个人微妙的保持了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直到来到无人处,范闲再也忍不住了,转身看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脸上写满了委屈,声音却提的很高,好像大声说话会显得更有气势一些,“林珙是你杀的吗?”
“是,我跟着林珙,将他杀了。”
范闲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炸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想起滕梓荆死的那天,想起自己被打的吐血,想起那天他一直在想“五竹叔你在哪”?但他不在。现在他回来了,林珙死了,可滕梓荆不会活过来。迟来的撑腰比草贱。
“谁给你的权利杀他?”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五竹看着他,像在辨认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小姐给的权利,谁想杀你我就杀谁,你杀不了的人我帮你杀,你做不了的决定我帮你做,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去做。”
范闲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他不想哭,尤其是在五竹面前哭,就像是小孩不想在冤枉自己又跟自己道歉的亲人面前哭,可他忍不住。“你总是这么说!”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大声一点就能盖过自己的委屈,“你总是这么说!滕梓荆死的时候你在哪?他们要杀我的时候你又在哪?!”
五竹愣住,他伸手想摸摸眼前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可他感知到了他的眼泪随即又放下,他不明白范闲的情绪,只能说事实,“牛栏街刺杀时,我不在京都。”
五竹突然想起了小姐,小姐说如果对他很重要的人在他面前哭了,那他一定要赶紧道歉,是不是他的错都要先道歉,小姐走后,范闲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人,所以他又说,“对不起…下次不会了。”
一句道歉几乎击溃了范闲所有的埋怨和委屈,道歉的人是五竹,是他叔。
大滴大滴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五竹的手臂上,他第一次觉得烫,伸手僵硬的揉了揉他的头发,“不哭。”
范闲觉得两个男人这样有点恶心又有点好笑,把脸埋进手掌里,闷了很久才抬起头,眼泪已经停了,转身就走,像是知道某人会永远跟在他身后一样决绝。
听着身后不远不近的脚步声,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带着些哽咽问道,“这段时间你不在京都你去哪了?”
“去了趟江南。”
“你去江南干什么?”
“小姐的箱子还在吗?”
“…在家。”
回了范府的范闲,终于从五竹那里得到两条也许能打开叶清眉留下的箱子的线索。
皇宫和太平别院比起来,范闲觉得肯定是后者更好查一些,皇宫嘛,也许他可以找羲和商量商量,再抬头时,五竹又不见了,就像他往常那样,来无影去无踪。
范闲叹了口气,看着被挪到他床边的还晕着甚至打起呼噜的范思辙陷入了沉思。
…
范府的早饭并不平静,范闲甚至坐下来没吃几口就被范建拎到了书房,还没盘问两句,林府就来人通报说林相要找范闲,范家父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大字。
来者不善。
秉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态,范闲决定去会一会这个林相,可还没回小厮呢,宫里又来了人,说庆帝传召,耸了耸肩,范闲看向自己家老爹,“这下不用纠结了。”
跟着侯公公走在宫内,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唠着,范闲试图从他嘴里撬出庆帝现在对于林珙这件事的态度,但是每回都让这个滑不溜手的家伙给一句带过了,一段路走下来只知道了庆帝没有发火,其他什么有用消息都没得到。
从袖子里掏出了张银票塞给他,范闲知道这些信息对他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人家愿意跟他说他就得懂礼数,侯公公推了几下到底还是收了。
正走着,不远处的宫墙顶上忽然掠过一道黑影。范闲脚步一顿:“那……该不会是刺客吧?”
侯公公还没来得及答话,一群人已经乌泱泱地跑了过来。领头的那位穿着利落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脚步带风,正是范闲心心念念的小公主。她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奔黑影消失的方向。范闲下意识一伸手,准确地捞过了她的手腕。
李羲和被他拽得一趔趄,回头看他时眼睛还亮着,满脸写着“别拦我”。“抓刺客呀!”她语气里甚至有几分兴奋,“宫里终于又有刺客了!”
范闲觉得自己有点跟不上她的思路。合着您是多盼着您爹被刺啊?他转头看向侯公公,试图寻求一点正常的逻辑:“有刺客?我们不需要……大声示警吗?”
侯公公看着李羲和活蹦乱跳的样子,脸上挂着慈爱的笑,慢悠悠地说:“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范闲:“?”那陛下遇刺就成体统了?
侯公公不声不响的撇了一眼你俩手上戴着的明显是一对的红圈,笑着点了点头,看来公主对这门亲事算是不抗拒了。
李羲和被范闲拉着,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远处那几个宫人用担架把刺客抬走,热闹没凑上,她有些沮丧的朝那队人努了努嘴,给范闲介绍,“那是宫典,宫统领,上八品的高手,我早晚要回到八品,到时候非得想办法跟他打一场。”
范闲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银白色的盔甲衬的那人无比英武,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肃杀之气很浓,那人似是察觉到了目光,微微侧头朝这边看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转了回去,继续押送担架。
范闲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握着的那截细白的手腕,只说,“行。等你回了八品,我给你当陪练。”
李羲和有点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你?到八品了吗?”
“…叔说,算。”
“那你打得过宫典?”
“…看着好像,打不过。”
“那你怎么给我当陪练?”
“我可以被你打。”范闲面不改色,“我从小被叔打到大,我很抗揍。”
李羲和被逗笑了,捏了下他的鼻尖,“少贫,赶紧进去吧,我出宫一趟。”
范闲垂眸,努力压抑因为刚刚的亲昵而泛红的耳垂,看着你手上戴着的红圈,“那你去哪?”
李羲和转了转手腕,看着远处的宫墙,眼里闪过一些志在必得,“准备给禁军一些震撼,姐要先从轻功开始恢复。”
偏头看了眼想去给燕小乙通风报信的侯公公,李羲和轻咳一声,眼里写满了“你敢”,满意的看着他收回脚步。
范闲没再说什么,只是松开她的手腕,顺手把滑到她的衣袖拢了拢,“等我,我们等下在他那里见。”
李羲和点点头再未做停留,直接飞身往宫外而去。范闲盯着她的背影化成小黑点,直到看不见,才继续跟侯公公往御书房内去。
…
一品的小菜鸡想摆脱宫里的禁军没那么简单,李羲和东躲西藏的好不容易甩开他们,却好死不死的在离出宫还差一步的时候遇见了燕小乙。
燕小乙,李羲和对他无比中肯的评价是,一个只知道围着女人转的九品高手。
看到他她就会想起李云睿,会让人情不自禁的大寒颤。
李羲和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这个姑姑并不喜欢她。至于为什么,小小的李羲和并不知道。她对着自己的时候永远带着笑意,可眼神像淬了毒的匕首。
小时候李羲和不懂,只觉姑姑好像跟她不亲。后来长大了些才渐渐看清:只要自己在庆帝身边,李云睿就会把她搂在怀里嘘寒问暖,面上亲热得不得了;但只要庆帝背过身去,这女人看她的眼神便是藏不住的怨毒,搂着她的手也会不知不觉地收紧,像是想把她活活掐死。
后来李羲和再也不让她抱了,哪怕是她是婉儿的母亲,她名义上的姑姑。
燕小乙是李云睿救回来的,所以李云睿讨厌她,理所当然的,李羲和认为他也不会多喜欢她。
当然,这个直觉很快就被验证了。
燕小乙在面对她的时候永远像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样,好像只有在李云睿面前才有一丝笑意。
作为这座皇城里唯一一个敢当着她面鼻孔朝天的人,李羲和对他的勇气表示赞赏。可能是冤家路窄,又或许是庆帝故意的,每次禁她足,派来看守的人都是他。
这人早就九品了,又练箭,耳力极好,一开始还能想些馊主意骗骗他,随着时间的推移,套路逐渐失效,所以当时就算她轻功再好也没用,十次有九次都能被他拎回来。每次被抓,李羲和都能看到他脸上那副“就这”的表情,越打不过,想刀他的心就愈发强烈。
就像现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现了她的踪迹,正斜靠在宫墙边面无表情的看着隐匿在屋顶的她,做了一个下来的手势。
李羲和对着他翻了个白眼,看着不远处还在搜索的禁卫军,用手在胸前比划了“有本事你拿箭射我”的一系列动作,趁着禁卫没看到努力聚气一刹那飞出了宫墙。
稳稳的落在地面上,她有些得意地拍了拍手,还行,轻功还能使,甩甩头发就准备去市集上买点精致的小玩意拿去给二哥,没走两步,一堵“肉墙”就立在了她的身前。
眼睛一横,李羲和几乎眼睛里要喷火,新仇添上旧恨,眉宇间都是烦躁,“燕小乙,你有完没完!非要给我添堵是吧!”
燕小乙脸上波澜不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她腰间上次用来命令他的令牌,眼神瞬间带着凉意:“陛下有命,你现在应该被禁足。你不能出宫。”
是了,他从不在庆帝不在场时叫她“公主”,从来都是“你”“你”“你”。他只尊称李云睿为“公主”。
好样的,不玩替身文学的男人才是好男人。(bushi)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李羲和叉着腰看他,“我不回你能怎么样?”
小公主这16年里天不怕地不怕,这属实是吹牛,但她除了怕庆帝之外,可以说是百无禁忌,尤其最讨厌别人威胁她,直接撸了把袖子,虽然打不过,但是大女人李羲和准备迎战。
看着她的小胳膊小腿,燕小乙的额角好像抽了一下,但是很快又恢复了原样,一张死人脸上毫无波澜,侧头看了眼自己身后的弓,低声道,“不能拿你怎么样,但是为了确保你安全,你不回宫,我就得一直跟着你。”
忍住想要给他一掌的冲动,李羲和深吸一口气,看着面无表情的男人,直接转身往二皇子府去了。
…
二皇子府内
李羲和和李承泽狗狗祟祟的头靠头站在一起,看着直挺挺杵在王府外面的燕小乙犯起了难。
“他还真不走啊?”李承泽支着下巴,吹了吹他的刘海,“这个人还挺实在的,说不走就不走。”
李羲和斜他一眼,苦哈哈地说道,“现在是应该释放你的幽默的时候吗二哥?”
李承泽笑笑,从果盘里拎出一个荔枝,仔细剥开喂进她嘴里,“愿意等就等呗,反正陛下不用想也知道你会偷跑到我这,担心什么?”
她撇了撇嘴,咽下嘴里的果肉将核吐在李承泽伸过来的手上,“不担心,就是看见他烦!”
李承泽了然的点点头,抱着手臂站在她身侧又看向燕小乙,思考了一会儿像是得出什么答案一样,认真的说道,“二哥想办法杀了他?”
“二哥…”李羲和哭笑不得的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别开玩笑了,烦他也罪不至死吧。”
“是开玩笑的。”李承泽由着她拉着他,伸手捏了捏她脸上的软肉,但他的眼神眼神并不是开玩笑,“但是羲和不喜欢的,二哥都可以想办法让他消失。”
九品用箭高手,耳力非凡,燕小乙虽然站在门外,身边又满是小摊贩的叫卖之声,但他仍然能清楚地听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抬眼看了眼站在她身边一身红袍的李承泽,微微眯了眯眼睛。
然后他垂下眸,不再去看门里那两个人。一红一白,站在一起,明明是兄妹,却莫名有些登对。
燕小乙这样想,有些烦躁的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