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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地瓜还是人命 ...

  •   二皇子府-后花园

        

      谢必安有很多时候真的不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转模式。

        

      就像现在,他站在花园里看着一个皇子一个公主一个驸马,三个身份尊贵的人正围着小土堆正蹲着烤地瓜,烤的满手黑灰还乐在其中,只默默准备好了洗手的水和皂角。

        

      还是擦剑吧,他的剑最正常。谢必安如是想。

        

      你们仨当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至于为什么突然想烤地瓜,纯粹是李羲和在皇子府门口拦范闲的时候,突然看到附近街上有个岁数很大的老婆婆,在太阳底下卖菜很辛苦,看着怪可怜的,善心大发就拿李承泽的钱袋子把她剩下的菜全包圆了。

        

      其实也没剩什么,就一些已经被太阳晒的蔫巴的青菜,三个带着刚从土里刨出的带着泥的土豆和几个地瓜。

        

      看着那些地瓜,李羲和想起小时候的一个冬天,那是她和婉儿还很小的时候,李承儒也还没有去边塞,李承泽还没被送出宫去,李承乾也还不是完全口蜜腹剑的时候。

        

      某一个下初雪的日子里,李承儒从御膳房偷了几个地瓜,带着你们这些弟弟妹妹躲在御花园的一个假山后面,用他母妃教他的方法直接挖了个小土堆烤地瓜吃。

        

      那是他第一次烤,哪懂什么火候,第一个地瓜还没熟呢,看见黑了就捞出来说烤好了,你们五个就抢着吃,结果都被嘴里还脆生生的地瓜搞的面色各异,看着彼此谁也咽不下最后笑作一团,等到宫人们好不容易找到你们的时候,五张小脸都已经被烟熏的黑乎乎的了,还闹在一起,冲着对方扔雪球打雪仗。

        

      后来,那样的日子再也没有了。

        

      李羲和拿着沾满了泥巴的地瓜满目都是怀念,后来二哥被送出了宫有了自己的府邸,大哥也去了边陲常年驻守好几年没有回过京都,三哥也变了,仿佛除了太子之位,手足之情再也不重要,婉儿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很少再出皇家别院,好像在这些年溜走的时光里,在朝堂中的刀光剑影里,再也无法想起你们五个曾经是那样的要好。

        

      很后来,李羲和和李承泽在某一个冬天也在二皇子府一起烤过地瓜,只是怎么吃都吃不出当年的味道…

        

      于是,她再也不吃地瓜,只觉得怎么吃都是苦的。

        

      范闲没经历过自然是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只伸手从她手里接过地瓜,又用自己的袖子给她拂去上面的泥,在花园里寻了个地方挖了个洞跑去厨房找柴火去了。

        

      他在儋州可没少自己烤东西吃,不是吹的,他甚至觉得如果有烤地瓜比赛,他肯定是冠军。

        

      范闲不懂李羲和在想什么,但是李承泽懂,他又何尝不怀念小时候的时光,只是说不得。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牵起她的手一点一点用皂角帮她洗去手上的泥,又用帕子仔仔细细擦干,才剥开一枚荔枝塞到她嘴里。

        

      荔枝的甜压不掉心里的苦味,看着李承泽眼底同样的情绪,李羲和摇了摇头,伸手拉着他蹲在范闲旁边,看他烤地瓜。

        

      三个成年人就那么蹲在小土坑旁边,看着坑里的火明明暗暗,听着木柴在坑里被烧的噼里啪啦,谁也没有说话,就那样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沉默半晌,李羲和看着小土坑里的地瓜,声音闷闷的,“范闲,你真觉得杀林珙就是给滕梓荆报仇了吗?”

        

      范闲拿着小木棍扒拉地瓜的动作一顿,眉头紧蹙没有说话。李承泽看了看范闲又看了看她,朝不远处的谢必安使了个眼色。

        

      “你要是杀了他,那么林珙跟滕梓荆又有什么区别呢?”

        

      嘎嘣,范闲手里的小木棍应声断开,一根尖利的小木枝不知何时戳在他的手上,疼又不是很疼,眼神一暗,他用力将它往伤口里摁的更实。

        

      聪明如他,难道会没想过她说的这些事吗?他不明白吗?不是的,他都明白,他不知道林珙只是棋子吗?他知道的。

        

      但他为什么执意要杀林珙?

        

      因为虚伪,因为懦弱?大概吧。

        

      他动不了太子,所以想杀林珙为滕梓荆报仇,但是杀了林珙这仇就真的报了吗?

        

      没有的。

        

      完全没有,草菅人命的人还在那里,活的比谁都好,无视庆国法律的人还在那里,明明是万万百姓堆出的皇位,坐在皇位上的人,他的儿子,他选出来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却都不拿这些奉养着他们的百姓当人看。

        

      所以杀了林珙有用吗?能改变什么吗?滕梓荆能活过来吗?

        

      没用,不能。

        

      范闲的眼圈逐渐泛红,手上狠狠的压着那根木刺,血珠一滴一滴的落在泥土里,又融入泥土,直到消失不见。

        

      很快的,“我偏要杀。”

        

        范闲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偏要杀。”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稳了一些,“我不管他是不是棋子,不管他背后还有谁,不管杀了他能不能改变什么。我只知道,他该死。滕梓荆不该死,但他死了。不管林珙是不是主谋,他动了我的人该不该死?该。那他就得死。”

        

      他把手里断成两截的木棍扔进火堆里,看着它被火舌一点点吞没,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我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才杀他的。”他转过头,看向李羲和,眼睛很红,但没有泪,“公平公正什么的我从来都不在乎,那是上头那位应该做的事,我只是为了让京都所有的人知道——动我的人的时候,也得做好自己被杀的觉悟。”

        

      李羲和在心里对范闲的观点不可置否,她甚至被他说服了,这个世道当圣母是最蠢的,范闲现在重拳出击也好,总好过以后被人欺负。

        

      李承泽一直没有说话,他蹲在范李羲和旁边,手里拿着一根谢必安挑的长长的树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柴火。火光照着他侧脸的轮廓,看不清楚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像是随口一问:“那你想不想知道,林珙为什么杀你?”

        

      李羲和和范闲同时转头看他。

        

      李承泽没有抬头,继续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你来了京都之后,查滕梓荆的案子,查牛栏街的刺杀,查到了郭保坤,查到了司理理,查到了林珙。后来又查出林珙是太子党,但是太子为什么要杀你?为了内库?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树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范闲,“或许你查到的,都是别人想让你查到的。你杀的,都是别人想让你杀的。你觉得自己在替朋友报仇,在京都立威,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手里的刀,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递给你的?而那个真正递刀的人,你真的弄明白了吗?”

        

      空气安静了一瞬,李羲和秒懂了李承泽的意思,这件事怕不是他们几个小辈的竞技,是更高一层的游戏,至于他们的彩头,估计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

        

      范闲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一簇火苗烫到了心口。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根木刺留下的小伤口,血已经凝固了,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那根刺拔了出来,随手扔进火里,“我懂你的意思,既然我在暴风眼的中心,那我就搅了这一局就好了,我不杀他了,但是我要他再也不能留在京都帮太子兴风作浪,我要让他滚的远远的,再也没人庇护他!”

        

      话音未落,谢必安走过来,抱着剑站在李承泽身后,瞄了眼火坑里的土豆,“已经吩咐下去了。”

        

      李承泽脸上笑意加深,从旁边拿起一根洗好的树枝,用手帕包着戳了一个土豆上来递给谢必安,接过他手里的披风轻轻搭在李羲和肩上。然后他转回来看向范闲,“我已经安排人了,明日早朝就会有人以各种罪名参林珙,剩下的就要靠你了,想想办法把事情闹大一点,提司大人。”

        

      谢必安面无表情的接过土豆,走到他们身后的调味盘抓了把盐,洒在烤的外酥里嫩的土豆上,转身去找范无救了。

        

      他要去范无救眼前吃,还要告诉他这是殿下亲手烤的,嫉妒死他。

        

      范闲没有说话,从坑里选出一个看起来烤的最好的地瓜,嘶哈的掰开两半,用手帕包好递给李羲和一半,“慢点吃,别烫着。”

        

      李承泽挑眉,拒绝了李羲和要把自己手里的那个递给他的动作,想自己去捞一个,眼前就突然出现了一块地瓜,原来是范闲把另外一半递了过来。

        

      看着他别扭的把头转到一边故意不看他,嘴上还嘟囔着什么,“这半看起来没那么好吃,给你吧。”的样子,李承泽伸手接过咬了一口,使劲眨了眨眼,努力想把眼里的促狭挤出去。

        

      李羲和左看看一脸别扭的范闲,右看看旁边被地瓜烫的来回摸耳垂的李承泽,垂眸看着手里黄澄澄的地瓜,咬了一口,终于笑了。

        

      她终于在那个冬天之后又吃到了甜甜的地瓜。

        

      …

        

      林珙还是死了。

        

      在逃亡的路上,死于一剑穿心。

        

      京都的所有人都在猜测是不是范闲干的,毕竟跟林珙有深仇大恨的人明面上看起来只有他。

        

      可惜监察院查出来的结果还真是事与愿违,人证物证显示,范闲那时候跟羲和公主和二皇子在二皇子府一起烤地瓜。

        

      对,虽然一起做的事没那么上档次,但是证据摆在那,不是范闲杀的。

        

      又从致命伤开始查,说是用剑的人杀的,这种快剑京都里能做到的就只有谢必安,于是监察院又开始查,结果发现谢必安那时候是在房间里吃烤土豆,也哪里都没去。

        

      一处主办朱格听着属下的汇报气的直接就掀了桌子,吃吧,都吃吧,活祖宗们!

        

      调查还没结束,李羲和就被庆帝以有失身份所以闭门思过的理由关在了常宁宫,并让她想想公主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公主能做什么,自古以来公主不是和亲就是被和亲,庆国牛逼,她倒是不用和亲,但是被指婚给范闲收拢内库财权重回皇室,这跟和亲又有什么区别。

        

      说好听点,商业联姻,强强联合呗,翻了个白眼,留着没什么形象的翻身躺在外殿的软榻上,她心里清楚庆帝不想让她掺合林珙这件事,他想看看范闲自己有没有能力从太子和林相这团漩涡里爬出来,所以李承泽说的递刀的人这不就浮出水面了么。

        

      不过庆帝怎么会做这么简单的事?叹了口气,林珙是谁杀的她大概心里有数,大概率是五竹了。

        

      想到他的身份,李羲和眯了眯眼,自从她芯片融合完成,她就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进阶,以前的她练过的那些功法刚练一点真气就会被身体自动化功,看来有时间得找五竹好好问问,或许能帮她突破这该死的一品。

        

      正想着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李羲和蹙眉看向门口,这时候谁会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是难得出别院的林婉儿。看着她又红又肿的眼睛,李羲和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知道真相,但她不能说,只能上前轻轻拉着她的手,“婉儿…”

        

      林婉儿木然的低头看着牵着她的那只熟悉又温暖的手,闭了闭眼睛,用力一把甩开,眼里写满了难过和偏执,一边咳得撕心裂肺,一边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砸,“你告诉我,是不是范闲杀了我哥!”

        

      她咳得弯下腰去,却还是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像是一定要讨到一个答案。

        

      李羲和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亮晶晶地望向她的眼睛,此刻因为痛苦而变得血红,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可以骗林婉儿,可以说“不是”,可以说“监察院已经查过了”,可以说很多很多能让林婉儿暂时安静下来的话。但她只是看着林婉儿的脸,看着这个从小到大最好姐妹的脸,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婉儿……”她伸手想去扶她,却被林婉儿又一次躲开了。

        

      “你别碰我。”林婉儿的声音在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句话挤出来,“羲和,我从小到大,只有你一个朋友。别人的话我不信,我只相信你说的,只要你说...”她没把后面那句说出来,就算你骗我我也信。

        

      李羲和的手垂了下去。她没有办法告诉林婉儿:你哥买凶杀人在先,他差点杀了范闲,也差点间接杀了我。她没有办法告诉林婉儿:林珙就算现在不死,被范闲赶出京都,后面的黑手也不会放过他。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林婉儿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在等一个她心里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想亲耳听到的答案。

        

      “不是他杀的。”

        

      林婉儿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像是被冻住了:“……什么?”

        

      “不是范闲杀的。”李羲和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没骗她,“监察院查过了,我们当时都在二哥府上,人证物证都有。你不信我,可以去问二哥,可以去问谢必安。”

        

      提到二皇子府,林婉儿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大力的抓住了她的肩膀,尖尖的指甲用力的抓着她的皮肉,红肿的双眼深深的看向对面人的眼底“你不是再也不吃地瓜了吗?为什么偏偏我哥死的那天,你又吃了?!你是不是联合他们一起骗我!”

        

      李羲和只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可笑,她并不想在地瓜的事上做什么自证,沉默了很久。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红圈,觉得它好像比往常更重了一些。“婉儿,我会盯着这件事,让监察院你一个交代。”

        

      林婉儿看了她很久,到底是没有再追问,她像是哭累了,慢慢蹲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小时候她们一起在御花园里躲猫猫时那样,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等着她来找她。

        

      李羲和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轻轻抱住她,却摸到了她腰间冰凉冷硬的硬物,再仔细分辨才知道是匕首,露出来的那点悲伤顿在脸上,如果刚她说是范闲做的呢?她是准备要杀她还是准备要杀范闲?

        

      浑身的血液逐渐凉下来,李羲和一点点放开了抱住她的手,心头苦涩之意渐浓,你们五个人都变了,小时候的那些情谊到底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和彼此之间的不信任而消散。

        

      他们所有人,到底是,再也回不去小时候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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