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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永不负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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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太医院浓郁的药香内,范闲一遍又一遍的不停运功,尝试将自己的真气输给已然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的小公主。
范闲思来想去都觉得,假如李羲和是叶轻眉留给他的,那么能阻止那块芯片开启自毁程序的人也只有他。
丹田像是被掏空的井,每一次运功都能感受到经脉传来的刺痛,但范闲不敢停。
他怕一停,怀里这个人就真的没了。他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将真气逼成针尖大小刺入她的心脉,用内力模仿心跳的频率去叩击她的丹田,甚至咬破舌尖将带着自己生机精血的真气渡进她唇间。可每一次试探,都像石子沉入深海,连个回响都没有。
他尝试用各种方法告诉那块芯片它真正的主人已经出现了,但始终事与愿违。
五竹站在阴影里,将范闲每一个动作都拆解成数据。真气输出量、心率、体温下降曲线、李羲和体内芯片的能量残余……他在计算,结论从第一秒就没有变过:徒劳。
但即使如此五竹也并不拦着,他并没有浪费时间这样的概念,他只在意范闲,范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他一直陪着他就是了。
长时间的传功终于让范闲逐渐感觉到力竭,汗珠大滴大滴的从额头滚落,脸色也逐渐苍白下来,看着怀里依旧毫无反应的少女心中逐渐蔓延起绝望。
他想大声质问叶轻眉她不是留给他的亲人吗?刚见到就下线是想逼他成为超级英雄吗?
还没等范闲的眼泪飙出来,五竹突然上前,伸手随意的拎起李羲和的一只胳膊,冰凉和冰凉相撞之间,少女的手臂温度竟然要比他的高一些,“活了?”
范闲听到他的话,眼泪一下子憋回去了赶紧去探怀里人的脉,竟然真的恢复了,虽然微弱,但总算能感知到,不由得狂喜,“叔!快!参汤!”
五竹将一旁桌上的参汤递给他,范闲一仰头全干了,五竹疑惑,啊?是你喝吗?
千年人参混着灵芝,大补,范闲只觉得自己身体热热的,丹田也舒服起来,随即一鼓作气,再接再厉继续给李羲和输送真气。
五竹看了看范闲,又看了看李羲和,程序无法分析他现在复杂的情绪,所以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
一个机器怎么能违背自己的程序呢?不可能违背的,只有妥协才能活,而她情愿放弃前16年所有的一切,选择活下来,从今往后只为了范闲而活。
失望,对,五竹觉得失望。
小姐口中比他高级一点的李羲和,有一半人类心脏的能自由支配自己感情的李羲和,为了活着到底是对命运妥协了。
能多一个人像自己一样无条件保护范闲,陪着范闲他当然没意见,但五竹又想,如果是自己,如果不让他守着小姐,他宁愿自毁程序启动。
直到感觉到怀里人的心跳明显起来,范闲才停止输送真气,握着她的两只手不停的揉搓着,捂在手里哈着气,试图让它快速回温,唯恐她醒来时觉得手脚僵硬而感到害怕,视线也一直紧紧盯着她的脸,一秒都不敢移开,生怕自己错过她睁眼的那一秒。
范闲知道她会醒,但没想过会醒的这么快,这么诡异。
太医院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药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又是一阵微风吹过,躺在范闲腿上那具本来已经凉透的身体就那么在他面前直直的从床上坐了起来,体温还低的吓人,却能在屋内两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睁开眼睛。
更诡异的是,少女本来棕色的瞳仁现在却闪着金色的光,此时镶嵌在她有些灰败的脸上看上去竟然无比的瘆人。
李羲和有些机械地转头,直直看向身边已经傻了的范闲,从上到下的看了他一眼,瞳孔中金光闪了闪,像是扫描到什么一样,僵硬的勾起了唇角,“范,闲。”
这一切都太诡异了,范闲没有丝毫想要亲近心爱之人的意思,甚至在她看过来时害怕的向后退了退,她不是羲和,范闲心头大骇,她现在绝不是李羲和,这只是占据他喜欢的女孩身体的没有感情的机器人,甚至还不如五竹叔。
看着他后退,'李羲和'面无表情的一点点靠近,唇角的弧度没有丝毫的温度,机械化的冰冷声音从嘴里一字一句的吐出,“范,闲,我,会,一,直,陪,着,你。”
范闲僵在原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你……不是她。”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害怕,五竹听出来了,于是默默站在他身后,但是‘李羲和’没有。
‘她’歪了歪头,金色的瞳仁里没有任何波动:“我就是她。芯片记录了她所有的记忆、情感、行为模式。从今往后,我会陪着你,一直。”
范闲眼眶通红,死死盯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美丽的脸,“她是人,她不需要被扮演,我要的是她,不是一个怪物!”
“你后悔了。”
一直站在范闲身后,怕程序不够稳定的‘李羲和’暴走的五竹突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范闲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手——这双手刚刚把他的爱人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可他不知道,自己拽回来的到底是谁。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没有五竹,没有情绪,甚至没有李承泽。
只有金色。
冷冰冰的,看不见底的金色。
…
已经脱力的李承泽被侯公公扶着坐在宫人刚搬来的软榻上,谢必安正在他身边伺候他喝参汤。
刚刚太医来给他瞧过了,说他过于悲痛有些心脉受损,需要好生养着,不要再劳心劳神,不然....
不然什么太医没敢说完,想着那近乎同情的眼神,李承泽有些心不在焉,左不过是些短寿类的话,这么多年他早听过无数次了。
喝完最后一口汤,眼睛紧紧盯着禁闭的大门,能活多久这种事连他自己都不在意,这世界上唯一在意他寿命长短的人,唯一盼着他活的人,在那儿里面呢。
风吹过长廊,檐下的灯笼已经灭了。
天快亮了。李承泽心想。
万籁俱寂时,门外众人只听见屋内传来一声巨响,如发生意外炸开的烟火。谁也没反应过来,谢必安瞬间挡至他身前,却在听到屋内传来小公主无比凄厉一声:“李承泽!”后愣怔的立于原地。
李承泽从未听过他的宝贝如此声嘶力竭,宛如有人将她的心脏生生刨了出来那样的凄惨,她在叫他的名字,好像疼到了极致那样喊着,好像要把他的名字用声音刻在心头那样喊着。
疯了一般滚下了软榻,侯公公和谢必安赶紧上前搀扶,李承泽一把推开他俩,再也顾不得什么只有御医才能进去的命令,一步一步朝着那扇禁闭的门而去,心脏处的疼痛宛如尖锐的刺,每走一步都刺着他,连带着所有的肌肉和骨头都在用痛意向他抗议。
全世界都想让他放弃他的爱人,连他的身体也想让他背弃她。
李承泽咬着牙,用残破的身体向全世界宣战。任由指甲狠狠扎进掌心,血迹随着他的步伐流了一地,像一路蜿蜒的玫瑰,疯癫又凄美。
他靠近大门正要伸手推开,却直接被一股极强的气流给震了开来,同时被震飞的还有太医院的大门以及在空中画出抛物线的范闲。
禁闭的大门终于被毁于一旦,被重重摔落之前,李承泽终于又一次看到了李羲和,活着的她,哦不,是好像活着的她。
李羲和站在殿内,满目凄厉的盯着他,整个人苍白到近乎透明,心脏因为停止跳动太久导致供血不足,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凄凉,如果此时有钦天监的人在,一定能看到一股浓郁的死气弥漫在她全身。
她身上宽大的白色中衣上,脸上,露出的手臂上,满是不知道是自己还是别人的鲜血,看起来像一只血红色的蝴蝶,仿佛只要风一吹就会随风四散,消失在人间。
她的眼神并不能聚焦,唇微微动了动,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下一秒就向后一仰,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
李承泽做了个噩梦,他梦见了羲和,他想叫她,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又看见了那个秋千,他们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个,只是这次上面坐着的人是穿着大婚喜服的她和范闲。
李承泽想走过去,想要将她抢回来,想问她为什么不理自己,但脚底下忽然长出无数藤蔓,缠住他的脚踝,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拽。
他看着她面对范闲时笑靥如花,忽然意识到,她嫁给别人了,好像不再爱他了。
眼泪掉的很快,痛,极致的痛,李承泽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碎成了一块一块,他嘶吼着跟身下的荆棘做对抗,哪怕扎的他满腿是鲜血,他不是想要做什么,他只是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不爱他了,是不是真的要扔下他?
却在他终于拼尽全力抓住她时看到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怔在了原地,记忆猛然回溯,血人一样的李羲和站在太医院内,眼底浓烈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然后他听见她说,
“永不负君。”
太医院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有些人,还被困在昨夜里,怎么也走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