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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她的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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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起彼伏的一声声“陛下驾到”的通传里,庆帝几乎是跑着来的,身后追着乌泱泱的宫人,看都没看还瘫坐在门口的李承泽,大手急切地拨开片片喧闹,他终于看见身上扎满银针几乎奄奄一息的小女儿,一时愣在原地。
明明早上走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这是怎么了?
庆帝下意识的看向侯公公,后者的眼眶很红但嘴巴抿的很紧,所以他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他想说问,但是又怕听到太医们“陛下节哀”的回答,所以他说不出话,也问不出声,甚至连碰也不敢过去碰一下。
因为李羲和从小便被庆帝带在身边养在养心殿的缘故,侯公公是除了庆帝外跟小公主呆在一起的时间是最长的。
说句大言不惭的,他也是把她当成小女儿看的,此时看到往日最闹腾的小姑娘冷冰冰的躺在那里也是心如刀绞,但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红着眼睛劝身边的帝王,,“陛下,保重龙体啊陛下…”
没等庆帝回话,手忙脚乱救人的太医们整齐划一的对了个眼神,他站在那儿实在是手抖啊,真哪个动作不小心就要被诛九族了,于是手上暂时忙的开的几个太医恭敬的庆帝一行人全部请出了太医院。
站在太医院外,庆帝的眼睛依旧看着已经禁闭的门,突然想起在神庙接到小小的她的那一天。
他没怎么抱过奶娃娃,几个儿子都是稍大一点了他才会去看看,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抱这么小的婴儿。
他的手臂僵得像木头,可她不怕,她就那么看着他笑,好像知道他会接住她。
渐渐放松下来之后,庆帝只觉得小丫头很小很轻,在他怀里跟一只小奶猫差不多,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那么看着他,也不哭就冲着他咯咯的笑着。
玩够了想随便塞给别人,一松手马上就能哭的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一脸,连宫里奶了几个皇子的老嬷嬷都不行,唯独在他怀里才会安静,乖乖的自己玩自己的小脚丫。
那是庆帝第一次萌生了一种,要不就养着她吧,反正她一个小不点能吃多少呢的想法。
庆帝以为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像厌烦这个世界大多数东西那样觉得厌烦,就会像扔掉不想养的猫狗一样扔给后宫随便一个嫔妃,却没想到这一养,就养到了现在。
侯公公红着眼又喊了一声“陛下”,庆帝没应。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扇门,第一次觉得,太医院的墙,太高了。
高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
太医院门口,李承泽从日悬正午坐到暮色四合,如同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这期间李承乾和李承平还有几个后妃都来过,但庆帝除了太医谁也不让进,他们就只能站门外等,看着一个一个的太医进进出出,叹着气摇着头,手上身上都是血迹,庆帝的脸色沉的吓人,几个心碎的妃子娘娘们哭哭啼啼,李承乾站在庆帝身边眉头皱的很紧,从他十岁起在人前就几乎就很少情绪外漏了,李承平看了看自家父皇可怕的脸色,又看了看难得脸色不虞的三哥,还是选择跑到关系相对来说更好的李承泽身边焦虑的转来转去,二哥长,二哥短的询问他,想知道跟自己最亲的皇姐到底怎么了?
可是他二哥此时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养尊处优的皇子此时眼神呆滞,只死死盯着太医院的大门,浑身上下的衣袍都被虚汗打湿了,湿漉漉的贴在他身上,发髻依然是散乱的,檐下的灯笼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风吹过长廊,留下一片刺骨的凉。
李承泽只看着那扇门,他的宝贝大概又在闹脾气不肯起了,像之前每一次等因为早课所以起床气时一样,这次也一样,他等,等多久他都愿意。
明月高悬,除了他之外其他的人都支持不住先回去了,连庆帝也不得不收起不知道多少的伤心难过回去处理累积成山的政事,如今紧闭的大门外除了待命的宫女嬷嬷,就是站在门口的侯公公和始终坐在廊下的李承泽。只有他还跪在那里,侯公公劝了几次都没劝动,索性也就不再劝了,只是摇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这宫里都是苦命人啊。
....
范闲一直守在宫门外,他缓不过劲来,范家所有人齐上阵但是谁劝他也不肯走。
稍稍冷静之后他想起那道诡异的蓝光,那不是这个时代会有的光亮,原来他真的一进京就遇到了他娘留给他的亲人,甚至还成了他的未婚妻,若是没有发生刚刚的事他大概会开心的疯掉,但现在,他痛苦的捂住脸,不想让眼泪被陪在他身边的若若看见。
终于在后半夜等到了那道传他入宫的圣旨,随意叮嘱了若若一句让她早点回家,转身跟着传旨的公公一路小跑路过养心殿时只看到太医院门口太医跪了一地,他们什么办法都用了可是公主还是那样,谁也不敢说出那个确定的答案,所以只能跪在养心殿外请罪,范闲不敢想到底严重到了什么地步,脚步更快的来到了太医院。
侯公公看到范闲来了简直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费介不在京都就只能找范闲了,还有老远就朝他这边跑,一边跑一边招呼,“小范公子你可算来了!”
听到这话,像石雕一样的李承泽终于有反应了,在范闲路过他的时候,抬手用力的拽住了他的衣袖。
范闲回头看着那只拽着他衣角骨节分明的手,看向李承泽同样痛苦到极致的脸,看着他的手紧紧的拉着自己的衣角,看着他眼里的祈求,他已经不是那个下午时在他面前放狠话说要与他不死不休的高贵皇子了,而是一个无比害怕失去心爱之人的可怜人。
李承泽像是用尽所有力气一样慢慢抬起头看着范闲,眼底猩红一片,他现在什么都不在乎,就算现在范闲好像高高在上一样俯视着他,就算现在他狼狈的坐在这里,就算连范闲都能进得去太医院而他却进不去,他都不在乎。
范闲看着李承泽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但是却听不到他的声音,他明白李承泽实在太累了,几乎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心头突然染上一层悲悯。
他悲悯李承泽,就像他悲悯他自己一样。
此时此刻,他们俩的心是一样的。
范闲慢慢蹲下,轻轻扶住几乎摇摇欲坠的人儿,俯身将耳朵贴进他的唇,这才终于听到了他在说什么,“告诉羲和,二哥在外面等着她…”
似是不忍再看到美艳的玫瑰被碾落在泥土里的样子,范闲动作轻柔的将他的执念从自己衣角的拿了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会没事的,相信我。”说罢起身转头进了寝殿。
李承泽望着再一次紧闭上的大门再一次靠坐回去,他除了信范闲,还有什么办法?
他不说话,缓缓的闭上眼睛,似乎是在提前适应长眠的感觉。
他在等。
....
太医院内很安静,范闲感觉到除了他自己,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但那不是女子的呼吸。
快步向内跑去,只见收到太医们无能为力消息的庆帝放下一切事务,只身坐在被层层帷幔围住的医床边,背影看起来竟万分孤寂,范闲一时晃了神,竟然觉得威严的帝王此时不似帝王,倒像一个即将失去女儿无比悲痛的父亲。
庆帝听到他的脚步声,扶着床沿慢慢回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范闲,朕只有一个女儿。”转头最后又看了眼纱幔中的小人儿,这才走出了寝殿。
范闲深呼一口气,上前撩开纱幔,看着少女惨白的脸,深呼几口气,坐在床沿扶起她枕在自己腿上,再次被触手的冰凉刺激的眼圈一热,刚要把脉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见过她。”
抬头看向来人,一身黑色劲装的五竹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正面对着毫无意识的李羲和。
范闲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专注的替怀里的人儿摸脉,五竹并不在意他的反应,面无表情的继续道,“我记得她的气味,她跟小姐一起出现过,当时的她还是个婴儿。”
范闲此时并不想听这些五竹的美好回忆,他摸了好几次,发现怀中人真的没有任何脉象,几乎有些崩溃的看着他叔,“叔!我该怎么才能救她?”
五竹站在原地没有动,笃定的说,“伤成这样,必定是在违背芯片中的指令。”
有些不好的预感在范闲心头萦绕,抬头看向五竹,惴惴不安地问道,“什么芯片?违背指令会怎么样?”
五竹转向他,半点感情也没有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的清晰,“违背主人的最高指令,程序会自动开启自毁模式。”
…
李羲和再有意识的时候,只感觉浑身都疼,努力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完全没有印象的房间里。
房间内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一一看过去,确信在这一切都在庆国从未见过,但是脑海中却能立刻对应出它们的名字,烧杯,酒精灯,一系列手术刀,电脑,还有很多很多。
她一路走一路看,直到最深处,一个女人正在对着一个透明的容器讲话,她控制不住走上前去,想看看女人的样子和容器里的东西。,走到正面却只能看到女人隆起的小腹,而女人脸上像是笼罩着一层水雾,怎么都看不清,
再看到女人手中怀抱的容器时,她心头大骇,汗毛直立,赫然看见容器满满的营养液里正泡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仿佛是有心灵感应一般,在李羲和的目光落下的一瞬间,那个小婴儿慢慢睁开了眼睛,直直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这场景实在诡异,李羲和想跑,但是腿在这刻好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了。
坐在那里的女人自顾自的温柔的擦着容器,轻声对着玻璃瓶子说着,“费介那家伙硬说我肚子里这个是个男孩,但是我更喜欢女孩呀!算了,男孩就男孩吧,他是男孩,那你就只能是女孩了。”
又对身后过来的一人说,“小丫头心脏先天不足,若不是我将她泡在这里吊着命,她也活不到现在。”
强烈的刺激让李羲和无所适从,用力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女人从旁边取出一块蓝色的芯片,打开了容器的盖子蓝光一闪便没入了小婴儿的心脏,女人身后的人好像问了什么,她声音依旧温柔,“这块芯片会抵她半颗心脏,但她跟你不一样,因为一半心脏是人,所以依然会保留有人类的情感,等到她跟范闲遇见的那一刻,所有关于我们那个时代的记忆就会慢慢回到她的脑海里,那时候,范闲就多了一个亲人,她就会变成最懂他的人,没有争吵,彼此理解。”
女人的声音无比轻柔,但李羲和只觉得毛骨悚然,“她会长成我喜欢的样子,大眼睛小脸,笑起来像小太阳,我相信这肚子里的臭小子眼光肯定跟我一样,他见她第一面就一定会喜欢她的,就像电池的正负极,范闲只会被她吸引。一见钟情,多浪漫啊,这是我给她俩写的剧情,你觉得好不好?”
“假如我能活着,那就请你做我的女儿,我会带你看江南的雨漠北的雪,让你享尽这天下的一切,你想做什么,我就支持你做什么,毕竟女儿还是要富养的嘛~”
“但若是我不在了,小乖乖,你要替我好好爱范闲,请你一定要一直陪着他,不要让他感受到孤单。”
“我感受过的那些的日子,希望我的孩子们不要再感受了。”
“我的范闲,我的安之,就拜托给你了。”
一瞬间,李羲和感觉胸口像是被人用针扎了一下,整个人的身体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像是被丢进了炙热的熔炉,看着容器里面无表情看着她的小婴儿,听着女人如同托孤般的声音,她无力的软倒在地,只觉得自己心里范闲的位置慢慢变得不可替代,而自己关于李承泽的记忆正在飞速消退。
使劲掐着自己的大腿,李羲和想强制自己清醒,死死咬住舌尖疼痛使她发出最后一声呜咽,眼泪汹涌时她再次失去了意识。
脑海中最后的画面是她和李承泽回到了小时候,坐在二皇子府里的秋千上,笑着冲你招手,
“羲和,到二哥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