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城/李寻欢]一顾倾城》间珠扇云冠2

12、问君何所思

　　“我要改变计划。”
　　“为什么？我们已经计划了那么久，每一个环节都已推演了无数遍……”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不够光彩的一部分。”
　　“只是如此？定要如此？”
　　“是。”
　　“那你就听天由命吧！”
　　江湖传言鹊起，比长了翅膀还要快。
　　月圆之夜，紫金之巅，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京郊的紫金山，确实是一处决战的好地方。
　　一时间，无数江湖中人涌向京城，欲一睹为快。
　　京城大大小小的赌坊早已开好了盘口，每日车水马龙，银子哗哗如流水。随着西门吹雪避战失踪、叶孤城被唐门毒砂所伤的传言相继传开，赌坊里争相下注的豪客愈发如火如荼。
　　不止赌坊，私下争斗更是数不胜数，流血事件时有发生。
　　陆小凤的朋友，城北地头蛇老李李燕北就是其中一员。他与城南老杜争斗多年，此次更是互相赌上了全部身家。
　　李燕北中毒了。
　　赌注如此之大，除非一方死了，赌约自然作废。
　　可惜有人救了他，让他到春华楼。
　　想要知道对方的目的，必然只能去春华楼。
　　陆小凤道：“那就去。”
　　春华楼上，陆小凤和李燕北不仅得到了答案，见到了来送解药的人——那人居然是老李的死对头从不出城南的老杜杜桐轩。老杜不仅孤身一人踏进城北地盘，嚣张地赠送解药，甚至肆无忌惮地再度加大赌注筹码。他这么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他押了叶孤城胜，而叶孤城现身了。
　　鲜花美人只是地上微不足道的陪衬，云天高峰上的剑仙踏着厚厚的花瓣，一步一步走到了春华楼上。
　　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眉眼，漆黑的剑。
　　莹白的脸色，洁白的衣衫。
　　强烈的对比和存在，仿佛有炫目的光辉。
　　就算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也必能一眼认出他就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叶孤城只出了一剑，就废了唐门的唐天荣。唐天荣的手甚至来不及去碰腰间皮囊里的毒砂，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因为这一剑直接断了唐天荣两侧琵琶骨。
　　叶孤城如此排场，露了面，伤了人，之后走到哪里去了呢？
　　陆小凤总是会遇到奇怪的人奇怪的事，这一天尤其多。孙老爷、公孙大娘相继遇害，欧阳情中毒昏迷，他只能先找叶孤城碰碰运气。
　　叶孤城此时正在一座荒废已久的破旧小庙里暂时栖身。
　　一灯如豆，屋子里陈设简陋，仅有一桌、一椅和一张旧木板床。墙角结着蛛网，墙面积了落灰，更显萧瑟凄凉。
　　房间里阴暗潮湿，唯有那一点灯火带了稍许暖意。
　　叶孤城盯着那如豆的灯火，脑海里却不由得浮现出一张暖人心脾的笑颜和一双春日柳枝一样温柔的眼睛，他的唇角不禁也随之微微勾起来。
　　目光又移到桌上的乌鞘剑，双目中仅有的一点儿温柔骤然化作如冰的坚定。
　　他轻声低语道：“我的剑就是你的剑，再等等我。”
　　从前，也不觉得暗夜时光难熬，秋夜寂寥。后来认识了李寻欢，更加不会觉得孤寂，只恨时光太短。其实，他七岁学剑，本该早已习惯寂寞，习惯修行之苦，如今忽然倒有些许不习惯了。
　　风声一动，叶孤城的手已按在剑柄上，道：“是谁？”
　　“是我。”陆小凤扬声笑道，推门而入，“城主即便不用酒来招呼我，也不必用剑吧。”
　　叶孤城重新坐下，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就着灯光，陆小凤看他脸色白得吓人，不由关心道：“你的毒伤？”他转了转头，接连又问，“李寻欢呢？他怎么没有跟你在一起？如此伤势，他怎么放心得下？”
　　叶孤城反而笑了，道：“你的问题太多了。”
　　说完他就不笑了，寒星似的眼睛忽然变得格外深沉，道：“他有他的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事情必须做，也非做不可。”
　　陆小凤仿佛从中听到了许多故事，就识趣地不再问了。转而问起了别的，道：“你这样……为何在这种时候还要和唐天仪动手呢？”
　　唐门的暗器和毒药确实天下无双，难缠又难解。决战在即，叶孤城本不该与这样的人动手。
　　叶孤城登时目露杀气，道：“只因他当着我的面大言不惭，若是当日与五毒童子易地而处，如今寻欢必然早已江湖除名——这叫我如何能不拔剑？”
　　陆小凤苦笑道：“这却不得不拔剑了——只是，以你的剑法，他怎么会有出手的机会？”
　　叶孤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道：“这本就是我该受的伤。”
　　陆小凤不懂。
　　叶孤城呼出一口气，道：“我拔剑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吹竹声……”
　　这一次陆小凤懂了，他已变了脸色道：“你是不是立刻就看到了一条赤色小蛇？”
　　“是。”叶孤城并没有问陆小凤是怎么知道的，也不再有多余的情绪，他又在看那一点烛火。
　　陆小凤的目光也落在烛火上。
　　烛火虽亮，烛台下却是一片漆黑，黑得格外深邃。
　　陆小凤忽然道：“月圆之夜马上就到了，你们……能不能改期？”
　　“不能。”叶孤城回答得斩钉截铁，他冷下脸来道，“你是觉得我有伤，已是必败之局了吧。”
　　陆小凤急道：“你们已改过一次了，再延期一次又如何？”他甚至搬出了李寻欢，“就算是为了他也不行吗？”
　　果然，听到他的名字，叶孤城神情陡然柔和下来，却仍是不容置疑的口吻道：“绝无可能再次延期——我正是为了他才必须这么做。”
　　陆小凤又一次不明白他的话。
　　为什么是为了李寻欢才不得不如此拼命？他特别想问一句，如果你死了，难道你不怕李寻欢伤心吗？
　　叶孤城已回道：“他会明白我的。我必不会让他后悔自己的眼光和选择。”
　　窗外明月当空，明月已圆。
　　陆小凤喃喃道：“月圆之夜，紫金之巅……如今月已圆了，你们的地点改在哪里？”
　　叶孤城缓缓说道：“紫禁之巅。”
　　紫禁之巅，是紫禁城皇宫大内的保和殿！不说殿高数十丈，屋顶上全是光滑明亮的琉璃瓦，想上去已是不易。那是皇帝接受百官朝贺之地，重重禁宫之中，守卫何其森严，恐怕天下再也没有一处比这里更险要。
　　“好胆识！好气魄！”
　　陆小凤这两句话可不是夸他们二人，他脸上的笑简直比一根十年的老苦瓜还要难看。
　　“李寻欢知道吗？”
　　叶孤城看着窗外的明月，轻柔的语气仿佛是怕惊醒了谁的梦，道：“其实，我很想他。”
　　陆小凤走了。又有人走了进来。
　　叶孤城望着面前的人，道：“是你？”
　　来人道：“是我。”
　　“你为什么会来？”
　　“因为我刚才也看到了你那一招天外飞仙。”
　　“因此你才断定，我必然是受了毒伤。”叶孤城短促一笑，诚心诚意道，“不愧是西门吹雪。”他看了看西门吹雪空荡荡的双手，问道，“你的剑呢？”
　　西门吹雪道：“我并不是来杀人的。”
　　他是来救人的。
　　叶孤城闭了闭眼睛，露出一抹苦笑又很快敛去，道：“为什么救我？又何必救我。”
　　“你肯应我延迟一月之期，我又为何不能救你？”西门吹雪正色道，“只因我也想见识一个全盛的叶孤城和一招完全的天外飞仙。”就像你也很期待与一个纯粹完整的西门吹雪和他的剑一决高下。
　　虽然这句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叶孤城听懂了。
　　去哪里打听李寻欢的消息呢？叶孤城和他如斯亲密，尚且不知，这么短时间，让陆小凤去哪里找人？
　　结果他甫一回城北就听到了李寻欢的消息。
　　李寻欢今晚在秋爽斋一掷千金，买下了京城名妓清倌人江南月的初夜，正在大宴宾客。
　　这种事做得倒极符合世人对李寻欢风流浪子的看法。
　　人生两大得意之事——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天下权非他所好，便只剩下醉卧美人膝。
　　陆小凤闯进秋爽斋的时候，李寻欢正卧在美人膝头，一手还执着酒杯。
　　看到确实是他，陆小凤登时松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李寻欢，叶孤城受伤了，你知不知道？”
　　李寻欢晃着酒杯，眼睛只盯着杯中醇香的琥珀似的酒液，道：“我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陆小凤疑惑地瞪着他道：“那你还能这样躺着？”
　　“不这样躺着，莫非要我趴在南月腿上？”他笑吟吟地反问一句，然后抬了抬头望着江南月秀丽的脸颊坏笑道，“就怕南月害羞不肯。”
　　春水柔波的一双眼睛里浪荡的风情流淌出来，惹得江南月掩着唇吃吃娇笑不已。
　　陆小凤皱紧了眉头，大声道：“我说，叶孤城受伤了，伤得很重，快死了。”
　　李寻欢点点头，没有拿着酒杯的那只手已在江南月颈子里不规矩地摩挲起来，一面漫不经心道：“那你还不去给他找大夫，找我有什么用？”
　　陆小凤简直以为他疯了，问道：“难道你已不记得叶孤城了吗？”
　　李寻欢搂着江南月，笑得厉害，道：“我连自己是谁都要忘记了，哪里还记得叶孤城……”
　　江南月故作黯然，娇声道：“公子定然也已忘了奴家了？”
　　李寻欢凑到她耳边，轻笑一声，柔声道：“即便忘了我自己，也不敢忘了南月啊。”
　　陆小凤实在看不下去了，最后道：“李寻欢，我错看了你！”
　　谁知李寻欢突然望过来，眸光雪亮如刀锋一般。
　　不止眸光如刀锋，刀锋已刺向陆小凤。
　　两根手指在刀上轻轻一捏，陆小凤赫然向后蹬蹬连退三步，两根手指被震到发麻。他不敢置信地望着李寻欢，仿佛从来没有认识他。
　　想到不久之前，中毒已深的叶孤城那遐思遥爱的模样，他不由得喃喃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血顺着刀尖滴在地上，陆小凤已忘了把飞刀掷回去，就那样僵直着两根手指，失魂落魄似的地离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南月忽然惊呼一声，颤声道：“公子，你的手流血了。”
　　李寻欢随手把碎在掌心的玉杯碎片丢在地上，笑道：“有南月帮我上药包扎，岂不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