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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中撒盐差可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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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光宝气阁后面有一座山。
山前有一座清风观,山后有一座小楼。
叶孤城到山下时,清风观还有余烬,仍然冒着一缕缕青烟。
上官飞燕、霍天青都死了,陆小凤和花满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山上那小楼却还平静而祥和,高高的檐牙仿佛一只只飞鸟黑色的翅膀。
旺财正向着那个方向狂吠不止。
叶孤城丢给它一块带肉的骨头。
狗吃完了肉和骨头,舔了舔爪子,“汪”的一声猛然窜了出去,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叶孤城长剑出鞘,施展轻功,紧随其后。
穿林打叶,周身三尺内的树叶全部变成了绿色的齑粉,消失在夜风里,只留下一阵阵木叶水露的清香。
青灰的瓦,朱红的门。
门上有个推字。
门当然是要推开的。
叶孤城持剑在手,夜色中,如水剑光掀起巨浪滔天。
那霸道辉煌的剑光简直能摧毁一切,尤其是剑的主人含怒出手的时候。
不论是红色的门,还是乱箭、油锅,或者一道又一道门,甚至挡路的石台和墙,统统粉碎在剑光之下。就连四个金袍老者看到来人刚围上来开口,已通通倒在血泊里了。
在前面引路的旺财忽然跑回来围着他转了两圈,尾巴兴奋地摇个不停。叶孤城不由得深深喘了一口气,然后提剑加快了脚步——李寻欢一定就在前头不远的地方了。
又一道门被破开一个大洞。
叶孤城看到了陆小凤。
陆小凤看到门上突然出现的大洞,实在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一个时辰之前,陆小凤和花满楼再次来到这处山腹内。山洞里原来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和兵器全都不见了,只有霍休坐在那处四四方方的石台上。
陆小凤抽丝剥茧,一一道来:利用自己除掉了阎铁珊和严独鹤的人、杀死上官飞燕灭口的凶手、毒杀霍天青背锅的幕后黑手、青衣楼之主,只能是霍休。
一切真相揭露出来,霍休终于也撕破与世无争的安闲露出了贪婪狰狞的面貌。
“这些财富都是我一点一点赚来的,为什么要和别人分享?”
霍休道:“陆小凤,你实在太过聪明了。你若查到霍天青就罢手,我们还能是朋友,偶尔你也可以来找我喝一杯。你为什么非要查下去呢?”
陆小凤道:“也许只因为我太爱管闲事了。”
霍休叹道:“那我就只好把这里给你做坟墓了。”他环顾四周,“能葬在青衣楼第一楼,是你的荣幸。”
陆小凤眼中现出刀锋般的光。
霍休已道:“我可不想和你动手。我一向不喜欢和快死的人动手。”
忽然间“轰隆”一声巨响,竟从上面落下个巨大的铁笼,把霍休所在的石台罩了起来。
陆小凤皱了皱眉,道:“你又不是一只鸟,为什么要把自己罩起来?”
霍休道:“因为我就要走了,而你们将会饿死在这里,说不定饿死之前还要吃你朋友身上的肉,喝你朋友身上的血。”
“你不要以为我在吓唬你,我坐的石台下面是唯一的出路,我走了以后肯定不会忘了封死。至于你之前进来的门,只要我在这个总闸上轻轻一按,绝不会有人能从外面替你们打开。”
便是此时,峰回路转。
不必像霍休刚刚描述的那样被关在这处山腹内饥饿绝望而死,也不必死前还要和朋友们互相生啖血肉,多么欢喜!
然而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
陆小凤在这里,李寻欢应该也会在。
何况,旺财已窜进山洞里了。
叶孤城一步跨到陆小凤的面前,冷冷看着他,道:“你笑什么?”
陆小凤笑得弯着腰,连连摆手。
花满楼虽然眼睛看不到,感知却灵敏。他已察觉叶孤城煞气冲天,仿佛一头洪荒巨兽,正处在极度危险的即将失控暴虐的边缘。他赶紧去拉陆小凤,一面问道:“叶城主怎会到此?”
叶孤城没有回答他,正举目四顾。
山洞里空空荡荡,除了陆小凤和花满楼,只有他身后那个关在铁笼里的老人。
没有李寻欢。
居然没有!怎能没有?
旺财还在四处乱窜,到处刨着坑,嘴里只有呜呜的鸣声,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来。
他握剑的手关节已用力到发白,只能用另一只手用力拍了一下陆小凤的笑腰穴。
陆小凤登时痛得流出泪来,却终于不笑了。他不满地瞪向叶孤城,埋怨道:“你不知道方才霍休刚说完‘我保证绝不会有人从外面替你把门打开’,你就破门而入,哈哈哈,太好笑了,简直好笑得要命……”
叶孤城的脸上已经可以刮下霜来。
幸好,陆小凤还是能看懂脸色的。若是自己再笑,恐怕叶孤城手里的剑就要挥到自己脸上来了。何况身旁花满楼正拼命地扯他袖口。
叶孤城忍耐着问道:“你看到李寻欢了吗?”
陆小凤了然,灵光一闪,说道:“你们不是一直在追查青衣楼嘛,他一定是找到了老板娘那里。想必现在正和老板娘关在一起。”他说完就看叶孤城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脸色更差了,赶紧又道,“朱停也在,他是机关消息的大行家,放心吧。”
陆小凤顺便得意地看了霍休一眼,道:“你实在不该把他绑来,哪怕你是为了嫁祸霍天青,更为了威胁我。”
至于叶孤城有没有放心,陆小凤不知道。
陆小凤只看到他霍然一剑斩向霍休的鸟笼,“铮”的巨响声中,他已还剑入鞘。那号称百炼精铜净重一千九百八十斤、就算削铁如泥的刀剑也难撼动的鸟笼上,赫然多了三道又深又长的切痕,甚至那切痕已深入柱身十之三四——岂不是再来两剑,鸟笼里的霍休就要变命休了?
陆小凤的眼睛简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霍休更是骇异。况且此时外部机关已破,他更应该赶紧离开。
只要用力按下座下石台的机关,他便立即走了。然而他脸色忽地巨变,豆大的冷汗都滚落下来。按了好几次,那机关竟全无反应。霍休不由看向叶孤城的剑,倒不如直接被破开笼子,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霍休道:“我不过是把李探花和老板娘关在一个密室里,并没有亏待他们,甚至高床软枕分外精心,叶城主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
叶孤城煞气已卸,闻言,只是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
霍休又道:“我派去的人本只是要把朱停和他老婆绑来,他们都是陆小凤的朋友,我只是想对付陆小凤而已。谁知李探花正在老板娘那里,李探花真不愧风流浪子之名,怜香惜玉生怕我的人伤了老板娘,自愿放弃抵抗跟来的。”
叶孤城只盯着陆小凤。
陆小凤苦笑着小声道:“我怎么知道,以李寻欢的本事,竟和老板娘一起被挟持来了?”
花满楼忽然说道:“或许寻欢……”声音忽然一颤,“李兄不过是笃定城主必会寻来此地。”那寒意果然来得快去得也快,花满楼不由得露出一个不太老实的笑容。
陆小凤更小声地说道:“我怎么觉得李寻欢更像是为了更快地到青衣第一楼来呢?”
花满楼同样更小声地问他道:“你觉得叶城主会更喜欢哪一种说法?”
陆小凤不禁也笑起来,道:“花满楼,你果然变坏了。”
花满楼笑而不语。
当一个女人喜欢上了一个男人,那当然是没有法子的事,同样,当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当一个男人喜欢上了另一个男人,那简直就是一件要命的事。尤其是当这两个人的名字叫叶孤城和李寻欢的时候,更加要命。
霍休不由得想到林仙儿说起这两人时,那又恨又怕又想呕吐的表情。
霍休此时就是这样的神情。
只不过,林仙儿毕竟是个绝色美女,即便是这样不雅的神态也还是惹人怜爱的;霍休却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不论什么样的老头,做这样的表情,都只会显得可笑,徒惹人生厌。
“叶孤城啊叶孤城,你为了李寻欢砸了我的青衣楼,破了我的机关和计划,连花满楼的醋都肯吃,老夫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生气?”
叶孤城道:“我为什么需要生气?”
陆小凤从不是个糊涂的人,他已看出了不对之处。只见他歪着头眨了眨眼睛问道:“你为什么非要让叶城主生气不可?还有,你怎么还不走?莫不是还想要我口袋里的铜板?”
叶孤城蓦地抬眸望向一侧山壁。
那里,李寻欢正走了过来。旺财在他脚边拼命摇着尾巴转圈圈。
陆小凤用力挥挥手,叶孤城面带笑容。
而霍休已骇得昏了过去。
虽然霍休武功很厉害,可他却绝不会自大到以为可以胜过四人联手。更何况,惜命怕死之人绝不会搏命。
从鸟笼里出去即死,待在鸟笼里迟早是死。最起码现在,没有人会对一个昏过去的老人出手。
李寻欢快步走到叶孤城面前,手已伸了出去,与叶孤城握在一处。
“辛苦你了。”他含笑扬眉道,“我不曾受伤。”
至于最初的金丝甲,两人也不知究竟还记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