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无尽夏 ...
-
少年走出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蓦然回头对上身后夏桑的视线,夏桑眯着眼睛看不清少年的神情,眼神闪躲一下。手被母亲攥得更紧,冒汗的两双手贴在一起像是雨林里分泌粘液的树群。
坐进一辆薄荷绿外壳的轿车里,司机一言不发地开车,少年坐在前排,夏桑看着母亲绞在一起的手指,抿唇没有说话。
夏桑盯着窗外陌生的风景,感到一阵目不暇接,从前见到最多的就是冰雪和松针木——寒凉而坚毅的风光陪伴我度过了灰色的童年时光,想起父亲装在蓝瓶子里的烈酒和壁炉火焰映照下母亲沉寂的脸。记忆总是很模糊,以至于只记得——不幸福。
不眠不休地行进了很久,气候由寒变暖,景物交叠转换,雪珠变成晶莹的汗水落在眼前。空气升腾而起的尘埃,让人后知后觉感到真切的炎热。
“你几岁了?”少年兀自开口,打破沉寂。夏桑看着棕榈树的影子,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
“Ты понимаешь, чтоятолькочтосказал?(刚刚我说的你能听懂吧)”少年的语调淡漠,但始终没有不耐烦的意味。
“十六。”夏桑急忙用手比划着一个数字,坐直了身体。
少年点头,没有再开口。夏桑没有意识到对话到此已经是终了,盯着少年看了很久,目光像是流动河流上粼粼的波光——越过少年的额头、滑过鼻梁,看见了对向他的左边侧脸中央的痣。少年像是一个制作精良的艺术品,让他想到小时候看的童话故事里昂贵的玩具锡兵。
“Почемуты продолжаешьсмотретьнаменя?(一直看我做什么?)”少年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像是养了一直鸟——被那道目光扫视的一瞬间,夏桑就有被鸟喙啄伤的刺痒。
“你……不好看……”夏桑说着别扭地移开视线,母亲听到他的话以后露出一个含蓄的笑。他其实想说“没什么好看的”,这话让少年有些愣住,随即他朝夏桑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容。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这次他没有体贴地将就夏桑,飞快地丢下一句不冷不热自嘲似的语句。
夏桑在脑子里组织了一下字句,很茫然地看向他,他没有理解到两句话之间的逻辑。
“Несмотринаменя.(别看我了)”漫不经心的语调,带着舒缓的笑意。夏桑回过神,只是点头,侧头发现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夏桑选择忘记少年告诉他的那个拗口的英文单词,“真正的……名字。”
“名字重要吗?”
夏桑没想到会被这样问起,还是下意识地点头——怎么会不重要?母亲说名字,是最短却最绵长的祝福。
少年似乎笑了下,夏桑不能确定,只是等待着回应。
“粟野。”
听到回答,夏桑抬起头,脑子是空白的,“su ye”——是由什么样的字组成?又有着什么样的寓意?
只模糊感觉到,念在嘴边带着痒意,耳畔传来仿佛树林沙沙响起的绿。
“su ye……”夏桑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露出一记笑容——干净的、不讨巧的孩子气。
夏桑的十六岁,是粟野世界的十六岁。
车在一间旅馆前停下,夏桑走出来,一阵带着黏腻湿热感的风就灌进身体里,低纬度的阳光打在他身上,步伐有些虚浮——世界的另一端,雪分明还没有融化。
“你们得在这待几天。”粟野朝夏桑伸出了手,“我的父亲还没有回家……”
夏桑侧过头看向母亲,女人的神情没有波澜,只是静静点头,随即露出有些难堪的尴尬神情。夏桑看着母亲比划了一串手语,想要开口解释……却愣住了。
“我们……没有钱……”夏桑低下头,粟野看到了男孩通红的脆弱耳尖,像是未冷却的玻璃。
脱离懵懂的第一步,似乎是——为贫穷感到羞耻。
粟野的表情没有变化,带着人走了进去。少年换下了在寒冷地带穿着的衣服,穿着一间淡蓝的衬衣短袖,垂头的时候能看到脊柱最顶端的那块骨头——夏桑觉得那像是幼龙的命门。母亲告诉过他,那是人类身体的脆弱地带。
他心底升腾起想要触摸的想法。
“你们不需要有钱。”粟野伸手捏了捏夏桑的后颈,让男孩的心情稍微有些缓和。接着他点头示意旅馆的接应拿走他们沉重的行李,带着堂弟和姑母上楼。
粟野带他们找到房间以后就启程要离开,夏桑一直跟在他身后,这个行为很怪异,至少粟野这样想。在上车之前,粟野终于忍不住开口:“Ты нехочешь, чтобы яушел, кузен?(舍不得我走吗,堂弟?)”这话有些亲昵,但不管怎么样,夏桑也意识不到。
“Когдаты уйдешь, все, чтоямогусделать, этоподождатьтебя. Этотак?(你走了,我能做的只有等你了。是吗?)”夏桑接过话头,说完以后站直身子等待回答。粟野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很显然——说这些话,夏桑比他有天赋。
粟野摇头否认了堂弟天真的想法,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被察觉的引诱意味。
“Ядам твоеймамеденьги. Сденьгамиты можешьсделатьвсе, чтоугодно.(我会把钱给你母亲,这样你就可以做很多事了。)”
夏桑听到这句话以后并没有表现出惊喜或是雀跃,只是平静地呆愣下去,带着一种惨淡的迷茫。
“Ждатьтебянескучно. Ябы предпочелэтосделать.(等待你并不是无趣的事,我愿意做这个。)”夏桑往粟野衬衣左胸的口袋里塞了一片树叶,依旧是蹩脚的咬字,“礼物。”
粟野两根手指夹住“礼物”——高纬度的松针树叶,他凑近嗅了嗅,闻到了一股寒冷的泥土气息。抬眸对上夏桑的视线,蓝眼睛里还下着雪一样的洁净。
“谢谢。”粟野露出一个笑,“夏天快乐。”
“Лето……(夏天……)”粟野看着夏桑的脸,默默念着这个词汇。人生中无数个季节在这个热带的岛屿都是化作了永无止境的夏天——潮湿、闷热、灼烧、明亮,遥远而古老,那么远、那么近……
夏天——仿佛他们无法逃离的永无岛。
夏桑看着粟野略微恍惚的神情,不知如何回应便笑着开口:“Лето, когдаябылребенком, былооченькоротким.(对我而言,以前的夏天很短暂。)”
这话意味不明,但粟野像是听懂了一样——
“嗯,我也想念。”
尚且还年幼时,可以肆无忌惮奔跑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