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赤脚走入这草地》夏天已经结束

2、冬日的蛛丝

　　夏桑还没来得及回应少年的话语，身后就传来一阵温柔的呼唤。
　　“桑桑，桑桑，桑桑……”亲切又柔和的声音亲亲贴在他的耳畔，夏桑像是浮动在雾里。一种温柔的束缚，缠着晶莹的蛛丝，细腻的光泽将眼前的景象铺满。那是他最熟悉不过的，母亲的声音——患有失语症的母亲，只能开口叫出他的名字“桑桑”。
　　夏桑懵懂地转身朝母亲伸出手，在不甚舒适的车座上维持着一个端正的姿态，透着独属于少年的扭捏感，廉价车厢闷而潮的空气和夏桑。
　　母亲抚摸他的发顶，观测着夏桑天真到迷茫的神情，带着一丝踏入未闻世界的不确定与兴奋。
　　他的一根食指在窗户上不停画着圈，最后他哈了一口气，又用衣袖拭去。他目睹了山脉连绵无尽的穿刺，这高大由无数微渺构建，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面前是用熟悉语言同他搭话的男孩，他总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而此刻的心情像梦一般的。母亲注视着少年的脸，好半晌才用手比划着。夏桑的神情松动了半秒，后知后觉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少年，用生涩的语调开口：“哥……哥哥……”
　　少年明显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收到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问候，不自觉地皱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Ты мнеугождаешь?（你在讨好我吗）”他问。
　　夏桑茫然地摇头，半晌组织好了语言，开始动手比划又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看不懂手语，最后磕磕绊绊地张开嘴：“我的妈妈……是你的……”
　　“什么？”少年的神情一点点裂开，像是冰封的湖面不断增加的游丝，听得到坠落的钝痛。
　　“不……不不……”夏桑有些无措，脸色从本身不常见光的白皙变成了急切的红。
　　“Идиот.（笨蛋）”少年无奈地叹气，最后磨着最后一丝耐心，“Расскажимненаязыке, с которым ты знаком.（用你熟悉的语言告诉我）”
　　“Мамасказала, чтоты мойбрат.（妈妈说你是我的哥哥）”语义上没有任何变化，少年的神情彻底沉下去，带着些无奈，等待着夏桑后来的话。
　　“Номояматьнетвоямать.（但是我的妈妈不是你的妈妈）”夏桑继续开口，“Мойотецтоженетвой.（我的爸爸也不是你的爸爸）”
　　少年被彻底逗笑，凑近夏桑看着这张羊脂玉一样温润柔和的脸，颔首示意他继续。
　　母亲看着夏桑最后朝少年抵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人脸都已经模糊，背面是一个秃鹫的印章——少年这才若有所思地挑眉。
　　“姑姑，你跑了很久了。”少年的声音很冷，呼应着车窗外的雪色，在夏桑眼里凝结成一片霜。夏桑没有听懂，只能一动不动看着眼前的人。
　　“ДавноНеВиделись.（好久不见）”少年最后留下这句话。夏桑没有看清少年的表情，抿着唇，心里一阵晦涩。
　　“Call me ’Tabar‘.”当夏桑想问起他名字时他这样说，又从夏桑熟悉的语境中抽离，那个名字在他嘴边变得格外拗口。
　　列车在一个陌生的站点停驻。少年下车时回望夏桑，很大声地喊了什么，但他没有听清，于是他只好自顾自回以一个稚拙的傻笑。母亲拉着他匆匆跟上少年的步伐，很用力地握着他的手，像是在运送沉重难缠的货物。
　　夏桑捕捉着那片身影，在北境的人流里泛着霓虹似的亮——昂贵的黑色大衣，戴着一圈羊绒围巾，凝结成一个深色的点。深沉如夜色的装扮，却在夏桑的眼里流光溢彩——这是他有生以来，除了父亲，见过的最美丽的人。男孩的身形很高，这让他显出一种挺阔，然而又有着未长开少年的单薄，矛盾又纠结。
　　夏桑怀抱着一种浑浑噩噩的心绪，带着奔波的疲软。
　　窗户差点被顽皮的孩子砸出一个小洞，乘务员和孩子的父亲争吵着，他盯着尚且完好的玻璃入迷——好像真的有一阵风钻进了车厢，搭着便车去向远方。从此故乡和他一别两宽。
　　这是一场短暂到可以称之为转瞬即逝的眷恋——对于冬天，或者更确切，是冬天的人。
　　越过国境线，去到季节模糊的南方。

作者有话说

　　Tabar——有荒野游侠的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