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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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下了一周的雨，天总是朦朦胧胧一片灯下阴影的黑，白日里隔着恍惚的日光，是透不过气的网。
夏桑对这样的气候感到陌生，忘记在什么地方看到过“阴天抑郁”这样字眼，沉闷的天气是会让人提不起精神。在陌生的地点里无事可做，也害怕沿着无边的海岸走失，便再也无法回游。
夏桑安然地陪伴在母亲身边，不做什么。母亲每天坐在桌前虔诚祷告，偶尔提笔写写画画诡异又错乱的字符——母亲是真实的卡珊德拉，被神诅咒的孩子。因为预言的能力，被逐出故乡，义无反顾追随着爱人逃向高纬，松针叶凝结的冰晶是她最后能看见的星光。
钴蓝的火焰燃烧在母亲眼底，母亲双手合十念着死去他的父亲的名字——古老的咒语萦绕在头顶，纠葛不散、余音绕梁……夏桑悲哀地注视着母亲的侧脸，他不知道，为什么母亲没有预言到父亲最后的背叛……
第八天，粟野出现在了夏桑的房间门边，彼时夏桑正从梦中醒来，热出了一身胶黏的汗水，被蒸馏过度抽干意识。
夏桑眯着眼看向昏暗房间的角落站立着的人，身后隐隐约约透出一丝光亮，温柔的镀金有些不真切，夏桑以为是梦，看不清人的脸。直到少年的脚步声响起，夏桑垂眸下意识以为是树林随风的耸动，脸颊一凉，才终于反应过来——真实的、人类的触感。
眼睫颤抖，忘记了呼吸。
“距离日出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你马上可以等来日落了。”粟野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夏桑的脑子转不过来，但通过粟野流利的话语判断出了自己已经彻底处于现实。
夏桑反应过来——自己睡了太久。
揉了揉眼睛，粟野的样子变得清晰而分明，少年朝他伸出的手上带着伤，夏桑顺着手臂看到了少年的脖颈——结痂的疤痕，像是画家过于用力残留的颜料，碍眼、浓腥。
夏桑听懂了零星几个词，琢磨着要回些什么，垂下眼斟酌着提了一个也许会让人心情不错的建议：“那要去海边看日落吗？”
他在期待海洋可以疗愈心灵吗？
粟野挑眉，手还在夏桑的脸上，力道很轻地拍了两下，知道他没听懂，语气带着些嘲讽的轻蔑：“Дурак.（傻瓜……）”
夏桑的神情凝固两秒，蹙眉不解：“Да?（嗯？）”
粟野一只手把人提起来，拽下了床，赤脚踩在羊绒地毯上，脚心有些痒，夏桑闷哼，发出一声笑，发出奇怪的声响。
“Ты осел?（你是驴吗？）”
“是人类。”
夏桑回答完，还对自己的话表示了认同，情不自禁点点头。
“Дурак（蠢货。）”
粟野胡乱捏了捏男孩的后颈，像是随手提起幼小的哺乳动物，夏桑挣扎了两下，粟野松开手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阵冰凉的触感。
夏桑被拉着奔跑到了海边，耳畔是喘息，由远及近——越来越真实的海洋在眼前升起……
天色昏沉得很快，像是闷不透气的油面覆盖在喉头，海泛着荒颓的波澜，在迟暮的阳光中浪花涌起泛着淡黑——如同滚滚而来的烧焦的蝶蛹。整个星球在这样诡异的光芒中燃烧着，晚霞蔓延生长的红颜色落在眼底，像是枯萎的山茶花血泪。
阳光普照，烈日灼烧。
呼吸一瞬间停止了，像是用温柔目光注视过无数次的水晶球突然碎裂。
夏桑突然捂住了粟野的眼睛，磕磕绊绊地开口：“不要看了……”
“为什么……”粟野的睫毛扫过夏桑的手指，奇异的触感，夏桑怀疑自己手心有蚂蚁在逃窜。
“Янезнал, чтоморетакое.（我不知道海是那样。）”
“是吗？”
粟野带着他的手指，沾过自己的伤口，血液干涸的触感凝结在皮肤尖端。夏桑没有抽回手腕，静静看着少年的脸——如同覆盖着面纱的圣像，带着一丝平淡的肃穆。
“Япозволютебеувидетьболь.（我让你看见了痛苦。）”粟野撤下男孩覆盖在自己眼前的手，目光投射向他，带着锋芒的眼睛——冷却的灰烬一样。
每个人都有诅咒，“痛苦”是粟野的。
“Приходиипосмотринаморезавтрасам.（明天自己来看海吧。）”粟野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温柔地笑了笑，“Вотсамоекрасивоеморевмире.（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大海。）”
——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是融化的琥珀、未打磨的蓝玛瑙、澄白的珍珠，是你的眼睛未受伤害的颜色。
“会有不同吗？”夏桑问。
“会的。”
粟野回头看他一眼，意味不明的目光，温暖而潮湿，像是被壁炉烘干的围巾。
不知为何他又想到了壁炉。
“你想要留下吗？”他问夏桑。
“为什么不？”夏桑觉得没有关系，在哪里都可以，不管睁眼是雪原还是热海。
“Slave……”粟野叫他，粟野总是这样叫他。
不知为何，像是咒语——燃烧的壁炉、宁静的雪原、父亲最后一次的温柔笑容、母亲在梦境里告诉他“我爱你”……其实他看见的是，不完整的幸福。
“回去吧。”粟野推了他一把。
“去哪里……”
没有回应，像是幻听。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