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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漫长的国境线 前几章做铺 ...

  •   夏桑毫无征兆地酣睡过去,时间仿佛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飞速倒退,直到此刻变为模糊的彼岸,过去便被推到眼前。他无比清晰地看见了自己,一个佝偻着身形的小男孩,那么怯懦,那么瑟缩,在角落里,沉默到了冰冷。那是多久以前的夏桑呢?他自己都无法确定,这样的形态横亘了他的整个幼年时期,或许会一直向幼年蔓延。
      他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变得轻盈而透明,像即将被阳光刺破的人鱼泡沫,竟然不是痛苦笼罩了他,一切如潮水般涌来,竟然只是鸦羽落地的虚空。
      “大雪落在我锈迹斑斑的气管和肺叶上……”①他的腿上盛放着卷边的诗集,那种几块钱在旧书摊上就可以买到的货色,印着错字,散发着廉价纸张的霉味,不久渗进皮肤里,与少年的躯体融为一体。但是他很喜欢很喜欢这本书,诗里藏着命运的预示,命运的庇佑,命运的劝阻。
      字句是最诚实的,像一具袒露的躯体,你可以随意把弄,观赏不加掩饰的、最纯粹、最不为人知的欲望。他是如此诚挚地爱着这晦涩的着墨,一条永不息止的河流,无所谓去向何处,这小小的……小小的……不确定成了他唯一的期待,希望的火光。
      他将要去往的是一个他所未闻的世界,一匹完全迷离的长路。
      母亲一刻不停地抓着他的手,不论多长时间过去,那双曾经柔美如今枯槁的手,都是寒凉。他的手指在这细微颤抖的力度下开始泛白。
      他企图开口对母亲输出一句安抚,但依旧是缄默。他只是用拇指摩挲女人的手背,轻轻的、轻轻的,将一切都扫过,留下天空徒然的洁净。
      他起身,想要去车厢交接处点燃一支烟,他期待哪里有窗户,好让他把最后一支尼古丁送给不甚快乐的风。这孱弱的身体不允许他摄入呛人的焦油,他偷偷喂给风,在风的呼吸里摄入一丝让神经颤动的安慰。就像幼时夜晚偷走餐桌上的一块面包,微不足道的事,却让他极度恐慌。母亲没有告诉过他,让人走向死亡的其实不是有害物的蔓延。
      他忘了这是一辆没有疏漏的列车,交接处严丝合缝的玻璃窗带他看见了摇曳的树影,树木有着近乎暴烈的脆弱,像鲁伯特之泪的两端——矛盾的共体。他只能站着,如同痴傻的幼童,聆听铁轨不知疲乏的声响,将他与故乡一寸寸割裂、蚕食。
      “Slavs……beautiful boy……”北爱尔兰口音,带着一丝轻挑。夏桑茫然地寻找声音的来向,最后被一只没有礼貌的手掌遮住了视线。光透过手指的缝隙落入眼底,一片幻梦似的红晕,凄然的日落。夏桑捉住了那人的手腕,看见了一双眼睛,淡漠的,然而却假装着热情的、虚伪的眼睛。不是奇珍的珠宝似的眸子——小说里千篇一律的琥珀或是黑曜石一样的眼睛,不是的……不是那样。那是一种荒原燃烧过后的寂静的只有星火翻腾的孤独。
      可那人为什么捉弄他,甚至点名他的血统,未卜先知他的来处——其实他完全像的是自己的母亲,沉静而柔和的东方面孔。因为他稻草般干枯下去的金色头发,还是那双眼睛——海一样让人无法呼吸的蓝色,空洞而悲凉的底色。
      夏桑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最后只是愣在原地,双眼勾勒着眼前人的戏谑。他不知从何观察啊—一张东亚面孔,薄情寡义的轻佻长相,偏偏眼睛藏着柔软的愁绪,像冬日的松针叶,而他一步步踩过去,听那脆弱的细响默默滴进泥土的脊髓。
      夏桑有一刻错觉,仿佛他是那时唯一靠近过自己的风鸣。他没能找到透气的窗户点烟。
      列车缓缓过境,他听见自己用生涩的母亲的故乡话开口:“看看风景。”他无法控制发音的颤动,这四个字,充满着酸涩的滑稽。
      夏桑仓皇地低下头,别过了眼睛。
      那人只是点头,没有要去知晓的必要,也没有要去知晓的兴味。夏桑愕然地意识到,他并不是要一个回答。而那人只是叼着嘴边的糖棍,渐渐笑开。
      “Кактебязовут?(你叫什么名字)”少年开口,夏桑一时反应不过来,上火车这么久,再次听到熟悉的语言有一丝恍惚——迟迟说不出话。
      少年有些犹疑夏桑的迟钝,注视着他的脸,眼神像是太阳汇聚灼烧树林,从他的眼里可以看见猎猎的火焰。夏桑的眼神晃动了一下,很艰难的咬字:“夏……桑……”听起来像是一串模糊的咒语。少年似乎没听清、下意识凑近,补充道:“Вы можетеиспользоватьязык, с которым вы знакомы.(你可以用自己熟悉的语言)Ямогупонять.(我可以听懂)”
      “Этоозначаетполелетом.(意思是夏天的原野)”这是夏桑第一次和人解释名字的寓意,眼睫抖动两下,长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阴影,像是蝴蝶落下的翅膀。少年依旧茫然,于是夏桑扯过了他的手,冰凉的触感,骨节分明的一双手像是美术馆展出的雕塑。用手指一笔一画在少年散发着凉意的掌心写下——“夏桑”,他学会的第一个中文词汇,母亲带着他练习了千万遍,如同江河洗刷磐石般漫长而执着。
      “夏桑。”清晰的吐字,带着郑重,嗓音带着天生的寒意,“夏天的原野,是吗?”夏桑颔首,不自觉露出一个笑容。少年抽出手,抚摸一下面前男孩的发顶:“Красивыеволосы.(漂亮的头发)”陌生人越轨的举动让夏桑呆住,再次露出被询问名字时的无辜与无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漫长的国境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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