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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暗香(完) 爱会在灰烬 ...

  •   吴金一直在外头守着,不动声色把皇后的人挡了回去。

      太子和尸体独处了很久,最后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似没有谁离开他,好似只发生了无足轻重的小事。

      他下令彻查东宫。

      吴金犹豫了一瞬还是开口:“那位醒了。”

      太子道:“醒了就把人撤了,不必管他。”

      吴金拿不准殿下是要放还是要杀、要泄愤,但还是依言领命而去。也没敢多问怎么处理霜晚姑娘的后事。

      比起安王,这位才是殿下真正的逆鳞。

      一夜之间东宫很快被翻了个底朝天,上上下下全审讯了一遍,只揪出来几个无关紧要的细作。

      太子一挥手让人处置了。他并不知自己就像处置曾经的霜晚那样随意。

      他静静地坐在黑暗里。

      自从回来她身边几乎没离开过人,便是去见顺宁也一直有人盯着,她对其说了什么他都清清楚楚。他自认算计得周全,她想什么做什么都不会脱离他的掌控。

      为什么?

      为何去了顺宁那里一趟她就突发心疾?她就这么残忍,死在他怀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他坐了很久又躺下,盖着她盖过的被衾,枕着她枕过的软枕,无望地嗅着那逐渐幽微的、独属于她的青梨香,他的眼前出现许多幻象,鲜亮的昏暗的,带有声音和笑脸的,甚至又看见她从青城山那处悬崖跳了下去。

      这次他扑过去抓住她了,她却依旧狠心地将衣袖斩断,他被带得身子往前倾晃,才反应过来自己只是盯着顶上黑暗中也泛着淡淡金光的海墁天花。

      是了,这里是东宫,是他的玄昭殿。

      她回来后一直一直在这里。

      容昪侧过身一点点摸索着身边冰凉的一片,抱着些不安、畏惧和若有若无的期冀向枕下探去,竟摸到了一封信。

      他惊坐起来,手忙脚乱点了灯。

      上头的字迹特意用的是他亲手教她的,不知她究竟何时所写,一丝旁人的痕迹也无。

      “殿下亲启:

      妾近日梦中多逢不吉,心中忧虑,恐言语有未尽之时,人事有未尽之处,故留此书,以作绝笔。殿下遇险时,妾曾于佛前立誓:若能以己一命,换殿下一命,甘愿再无来世。后见殿下安归,只当殿下福泽深厚,然近日频梦,恐旧愿已偿,大限将至。

      此生除却殿下别无牵念。愿生于天家必有之枷锁,能在殿下身上稍稍轻解,更愿殿下早日遇一心人,共承忧乐。

      妾去以后,万望殿下勿迁怒于无辜者。

      临纸怆然,伏惟殿下千岁长安。”

      竟是如此。

      竟是如此!

      太子神情在火光映烁下显得格外可怖,他翻来覆去地读了许多遍,怕弄皱弄乱了它,慢慢放下信,最终手掌颤颤盖住脸。

      她的死与他有关,愿与他有关,爱也与他有关。

      真是对他心狠,真是知道怎么对他才最残忍。

      *

      书房外传来一阵动静。

      吴金叩门:“殿下,那位一直要去找……您,都快要爬到宫道上了,底下人都不敢动他。”

      太子眼皮都不曾抬一下:“谁给他报了信?”

      吴金心下一惊,忙跪下:“奴才可以保证,绝没有一个敢多嘴的。”

      他将那日安王醒来的场景仔仔细细复述了一遍,连那佛珠断了的事都不敢有一丝遗漏。

      太子沉默良久,道:“把他带过来。”

      二人相对而坐。

      太子坐在书案后,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神情沉静。

      被抹去身份的、他的胞弟坐在他对面,连外衣都没穿,头发散着,憔悴得甚至难以看出和他同一张脸。

      还是吴金见安王那腿现在连跪都跪不起来,趴地上也是不雅观,赶紧找了把椅子来。

      顺宁不在乎自己如今的境况有多狼狈低人一等,只阴冷地盯着太子的眼睛问:“她出事了,是不是?”

      太子微微笑了:“你故意在她面前跳崖的时候,就没想过她会出事?”

      顺宁苍白的脸上也浮起那种深谙一切阴暗怨毒心思的、高高在上批判的微笑:“你要是让她出事,你就是废物。”

      守在外头的吴金心猛然一跳,仿佛能看见那门开了抬出来一具尸体。

      这安王真是不想活了。

      然而太子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这里还没有你说话的份,顺宁。”

      顺宁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动作:“你不必再遮掩。”

      他语调极其讥诮、讽刺:“还得感激你我这层血缘,你痛苦不堪的时候,我也很痛苦。”

      太子面无表情。

      顺宁缓缓地问:“她死了么?”

      话音刚落,他看见对面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那张脸,惯有的平静从容的假面四分五裂了。一种摧毁般的荒唐快意升起,然而很快他就感受到反噬般难以承受的痛苦。他报复他也是在报复自己。

      长久的沉默里,那股失去挚爱的痛楚在两颗心脏来回、反复地叠加升腾。

      谁都没有开口。

      顺宁垂下头,越痛越能清晰地析出自己最后一丝仇恨也被她离开他的悲伤驱逐。最终又抬起脸来,轻声问:“她的尸身在何处?”

      容昪看他的脸就好像在看自己,一样的狼狈、憔悴、毫无生气。

      他说:“你见不到了。”

      顺宁坐在那里没有动。不知是在等死,还是等她。

      容昪唤人进来:“把他弄回去。”

      手无任何筹码的安王没有挣扎,被架着走。然而就在转身之际,狠利地下口咬断自己的舌头。

      ——他一刻也不想在这世上多待。

      见不到她,连尸体也见不到,还不如现在就去找她。

      然而一只手及时迅疾从后头扣住他的下颌,力道之大几乎使他要脱臼,骨头咔咔作响的声音在书房回荡。

      有血顺着顺宁的嘴角流下来,染在太子还未换下的浅色常服袍袖上,格外刺目。

      架着他的两个太监吓得松了手,清瘦虚弱的少年郎便无力地被掐着滑坐在地上,只余痛感的半侧下肢不受控制地蜷曲起来。

      太子也慢慢蹲下身去,在他耳边轻缓森然道:“想跟她共赴黄泉,你、做、梦。”

      顺宁舌头断了一小半,往外淌着血,说话含糊不清,漆黑的瞳孔闪着尖锐的笑意:“哈……你……又嫉妒……了……”

      果真是他的好弟弟,对他的心思如此了如指掌。

      太子深不见底的凤眸居高临下地睨视他:“你以为你在永州那些下作手段我不知道么?端端地放在那儿一屋子,就是想让人看了气极,一把火烧了的。”

      他微微一笑:“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将那些东西分开扔了,隔得远远的。什么歪门邪道,谁都别想如愿。”

      顺宁也并不意外,容昪这个人就是如此心思深重。可惜,他找的大师说,在另一人进那间寮房、留下血迹之时,他费尽心血立的咒即可生效。

      他迫切地想要下辈子去见她。“那你……还不……杀了我……”

      “你自然是要好好活着,她可最期盼你活着了。”太子边将他血红的一截舌轻轻推回去,边柔声说,“我痛苦不堪,你也要痛苦。你可是我的弟弟。”

      *

      方阶没等来新的妹妹,最后只带着她的遗物回了趟永州。一点点烧尽了,散在那条她打小乘船而过的河里。

      什么权位争夺,什么兄弟仇恨,这些对她来说都太沉重了,她本就是长在水里的小姑娘。

      他也是个木讷沉重的人,打从一开始,便贪恋她抱着猫儿灵动轻盈的模样,不能让外人所知的目光便沉默地随着她而去了。他与她独处的机会太少,顾忌太多,插不进他们中去,更没见到她最后一面。

      本想着,她若想离开,他反抗殿下的旨意也要将她送走;她若选嫁入东宫,他便以兄长的名义背着她,送她出嫁。

      那时,她定然会问他背上的伤痛不痛。

      方阶从船沿侧出身子,手轻轻拨弄水面。

      平静柔润如绸缎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有眼泪悄然滴落融进去,伴着属于她的最后一点余烬,随着船的前行看不见了。

      他声音低沉醇厚得好似情人低语,然而却在道歉:“你说我是圣人,可我对你实在算不上好。没能早些发现你的处境,是我蠢笨;没能带你回家,是我无能,我会得到报应,一生赎罪。霜晚姑娘,你才是真正的圣人。”

      谁也配不上她。

      太子将她的尸身放在冰棺里,费尽心思将她保存完整,动作之迅速严谨自是让方阶知晓了。他略带讽刺地感叹他和安王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太子没有否认,只道:“可惜孤是太子,他不是。”

      所以许多事,顺宁做不到,他可以做到。

      方阶盯着自己追随多年的储君,言尽于此:“殿下是个好太子。”

      可惜对她而言,什么也不是。

      太子默了默,没有回话。

      他知道方阶是想带她的尸首回她的家乡。都清楚她不喜欢这深宫,要是能选,她宁愿永远沉在水底。

      但是他绝不会放弃他如今唯一拥有,唯一留下的——哪怕只是尸体。

      *

      承元二十四年春,太子迎娶宋老将军的女儿宋清漪为太子妃,同年夏,又娶了姜侍中的嫡女姜映雪作良娣。

      东宫热闹起来。

      太子却一心扑在政事上,除却每月初一十五去太子妃那儿,平日便宿在书房。有新来的说太子定是本来就清心寡欲,不好美色,便有人透露消息:曾经真有那么一位太子独宠在心尖上的施良媛,可惜是个福薄的,早早去了。

      玄昭殿,书房内。

      太子按动机关,墙上出现一道门。曾经的密道被堵住,重新布置成一个囚犯的房间。

      里头躺了个人,没什么动静。太子径直走到小桌前坐下,拿出一匕首。

      榻上转过来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精致隽秀的脸,然而这人脸色苍白,一双漆黑眼瞳幽幽地很是渗人,似乎没一点活人气。

      “今日你也要放血?真是不吉利。”

      今日是她的祭日。

      太子刚下朝,还穿着朝服。掀起带龙纹的衣袖,姿态俊雅而狠准地割自己的手腕。

      有时仁德慈悲的假面戴久了,他也真要以为自己是什么会对旁人愧疚的好人了。心中却清楚不过是寻个由头来见自己的弟弟,折磨他,叫他分担。血往外流,心中的痛苦便也流出去了些,仿佛这样便有几分从前的顺宁的可怜。

      她最是惜弱了。

      太子听着涓涓的血流声,观察着白净碗壁往上升的深红边缘:“她见了只会心疼我。”

      有病。

      顺宁懒得理他。等他哗啦地放了一碗血,便一瘸一拐地过去将那碗推到地上,血全溅地上,又毁一张华美的绒毯。

      太子也没逼他喝,面不改色地包扎了手腕,唤人来收拾。

      他温和地对弟弟说:“你也别嫌烦,还有十年呢。”

      他欠他十年供养的血,每隔二月一次,也不多。

      顺宁重新回榻上去,他也就盼着这十年过去,等容昪不再惺惺作态地偿还他的血,一刀把他杀了,便能和她团聚了。

      太子似乎洞察他的想法,笑了笑:“你就算现在去找她也找不到了。”

      再无来世。

      再无来世啊。

      那样荒谬无理的死法,偏偏她又不可能未卜先知。他只能信了。

      顺宁没看见他那带着丝不知对谁的残忍与悯然的笑,置若罔闻地拿起绣绷子。

      上头的梨花绣了一半,依稀看得出里头盘绕的白蛇形状。少年郎熟练地穿针引线,衬着一张阴郁俊秀的脸,尤显诡异的柔美:“便是找不到,也有脸下去见她。哪像你如今娶一大堆女人回来左拥右抱,她见到你估计还嫌你脏。”

      太子神情不曾有一丝波澜,但也没有再应声。

      过了很久,他才问:“绣完了?绣完了给我。”

      顺宁绞断银线,将帕子叠好:“我自己烧给她。”

      太子道:“我还不至于给你机会把这里烧了。”他走过去径直将帕子拿走。

      少年郎纤长枯瘦的十指下意识在空中抓了一下。

      他没说话,又摸索着找了块新布。

      为了不让他自戕容昪煞费苦心,每日膳食中给他加软筋散,不吃饭便硬灌,平时不给点灯,用的碗都摔不烂。他试过自尽,用尽力气也只是给舌头手腕咬出几道深印,便只能熬着等死。

      做公主的时候也是苦熬,他想他已习惯了。

      可他也已遇过她了。

      在这只留了呼吸口的暗室,容昪没来的时候,永日的黑暗与静默格外难熬,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已经烂在了崖底的落叶青苔中,浑然化作散发着尸臭的一具弃骨,却忽而被一双温柔的手捧起来,一点点拂去身上肮脏的泥土。

      于是一遍遍濒死一遍遍幻想她的模样,她身上的气味,她的触感。有时想得太过入神,竟真的和她说起话来。她笑道怕殿下苦闷,不如给他念书听,问殿下怎么不点灯呢?

      他不知这里不分昼夜,只沉醉地当这里还是清望阁。她点了灯一步步走近,那光都要笼到他脸上来。融融光晕里她的笑却消失了,蹙起眉,问:

      殿下怎么哭了呀。

      一滴血珠在绣绷子上扩散。

      顺宁指尖刺痛,回过神来,顿了顿就着自己的血勾勒起花形。如此烧给她更能让她知晓,此乃他所绣。

      门口的天光一直被遮蔽,他抬头发觉容昪还没走。

      这人去军中走了一遭,肩膀愈发地宽健,沉默地立在那,一动不动,倒有点像方阶。

      方阶他在书房见过几回,瞧着也是整日死气沉沉的。

      顺宁没好气地催莫名其妙的太子:“赶紧去啊,不烧了还给我,借花献佛都不会。”

      容昪没有说话。

      他垂目久久地凝视着帕子上的白蛇纹样,想起那个红木匣子里被血浸透的帕子,他因震怒没有细看。

      又想起数年前他失忆也珍视地藏于怀中的破旧香囊,反复用缠着伤布的指尖描摹的玄蟒。

      ……

      原来从一开始她给他的,就没什么特殊的。

      都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暗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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