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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宗门 “杀死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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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人堕入骤然的恐慌与绝望的情思中时,池帘的意识正从混沌的玉镜里柔静地升起。
她目睹了自己死后的一切,不出所料看到顺宁被关起来。
沉沉无边的黑暗里,那枯缩成一团的黯淡的轮廓对着床边的空气说话,只一双眸子是亮的。很久后妄相惊散,半空中的手也垂落下来,转了转漆黑的两丸眼珠,目光竟缓缓恰与虚空中的池帘遥遥交汇。
少年郎声音再不复往日清泠尊贵,沙哑虚弱得令池帘也难辨。语气却是一如既往平淡无波的,自顾自念一首诗:
“日出入安穷?你不与我同。
故春非我春,夏非我夏,
秋非我秋,冬非我冬。[1]”
没有她的日子里,他又一次完完全全被抛弃。外头四时流转,光阴变幻,再与他无关。
池帘心也似乎缓滞下来。她最终抬手合上这一幕,轻轻地不知问谁:“得到这样的结局,与死又有何分别呢?”
倒还不如魏应舟、薛照一般死了呢。
虽然活着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玉镜听出她那丝怅然,只道:“宿主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便足够了。”
池帘能在虚空中感受到玉镜的光晕似乎变得凝实了些。
她默然片刻,玉镜又说:“任务本就是试炼。”
试什么?他们的心?炼什么?是旁人还是自己呢?
池帘闭了闭眼想要休息了。
等她睁眼,便瞧见玉镜外的世界里,又过去了许多日子。
方阶不知为何在苦修,她总见他下了衙,回府就把自己关在静思堂里。常常跪了许久,诵毕经文,便褪去衣袍。
男人赤裸着上身,破空声响起,那宽阔紧实、泛着肌理润光的背脊便很快绽满血红鞭痕,有一种残摧慑目的美感。
池帘想看坠崖那时究竟有没有给他背部留下伤疤,也看不清。
行刑的是他的亲随,总有不解不忍之时,男人闭目咬齿,面色不改,喝令亲随不准停手。汗从他额头滑落,满脸沁着隐忍二字。
然而这似乎也不能让他感到平静和解脱。为了延长疼痛,他清洗伤口时也不让仆从下手轻柔,那紧攥的手似乎并不全是疼痛所致。
这是苦修还是自罚呢?
真是个……固执的人。
池帘蹙眉轻叹,一挥手切换下一幕,又见太子在她的棺木前静坐。
他一身云白浅绣的常服,身量似乎比以往还高大了些,想来做了许多厉害的事,身为储君愈发地稳重、令人望之生畏。
过去这么久了,气候也不凉爽,她的尸身却保存得完整妥当。不过容昪没有如他弟弟一般做什么奇异的狂悖之举,连火盆都没给她设,只点了足以照亮满室的长明灯,应是全然接受了她的离去。
池帘稍稍呼出一口气。
他只是坐着,也不碰棺木,一直专注凝望着冰层下那张苍白洁净的脸,时辰久到她以为他眼睛会酸痛得流出泪来。
然而他最终只垂下眼帘,似乎是累了,又似乎是再一次忍受了什么。慢慢地开口和她说话,先说了些朝堂上的事,又说小梨花、渊珠都吃得很好,睡得很好。最后提到他最近总是头痛难寐,太医让他多休息静养,少殚心竭虑。
末了他才伸出手,极其小心,仿佛怕惊扰损坏了自己仅有的一切。
散发着幽幽寒气的棺木,他竟仔细地理好宽袖,趴在上面阖目睡去。
池帘注意到他口中还在呢喃什么,费力地去读他的口型。
他说:“我只有这些了。”
“你也不喜欢听对不对?可我只有这些了。”
*
池帘的手不由轻轻覆上镜面,然而转瞬眼前一切离她而去,少年近在咫尺的湿颤眼睫最终也并未触及她指尖,时空变换,她来到了新的世界。
手再往前时,是冰凉的雪。
入目萦青缭白,远山巍峨,裹着雪粒的风朔朔,她身处宽敞暖融的软轿中,正挑帘远望,见空渺灵雾间,无尽云梯之上隐现深厚载雪的歇山牌楼,上书秀美凌冽的三字:
逐微宗。
今日是这具身体入宗之日,做派实在奢靡得不似清修之人,只因她是出自四境八郡里有名的泷水玉氏之女,玉馥珠。
玉家掌管泷水郡的天地灵脉,是有数百年底蕴的大族,逐微宗便是玉家同谢、叶几家开天劈山而立。玉馥珠虽不是现任家主所出,但其父亲也属嫡支中的天才,年纪轻轻便在宗门任刑名长老。
然而馥珠本身却天资低下,喂再多灵材珍药都灵脉薄弱、难以进修。她又是玉父最小的女儿,自幼被养得娇纵吃不得苦,十六岁才被家中送至宗门收心修炼。
就连上山入宗,都不肯自己登千层法阶——弟子们需在收尾的三声仙鹤清唳前入门,逾时法阶将自行转隐,大小姐总是嫌累怕吃苦的。
“前头那人是谁啊?竟这么大胆,乘轿上山!”
“嘘……你没认出来那轿子上绘着玉家的族徽吗?”
“想必是玉家的某个大小姐,人家今日就是走个过场,自然懒得守规矩咯。”
外头传来报道弟子们的窃窃议论。
池帘手腕一落,隔绝了嘈杂声,一边打量着这铺满软裘、装饰浮华的轿内,顺手拿起身旁乱放的一枚奢巧的琉璃镜。
“你这回给我的身份好像肉眼可见的很坏啊。”
虽然在全部剧情里,馥珠只是男主这个天命之子落难前期微不足道的一个绊脚石而已。
她从初遇便鄙弃折辱男主,后来更是没事就给他使绊子,害到最后被男主一刀复了仇,没了命。
玉镜:“虽然是恶毒反派,但死得很快长得很美啊。”
池帘不由笑瞥它一眼,转而看向镜中的少女。
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很美。
这具身体才苏醒,脸上倦意未散,眉目显得慵懒又清浓,口唇双颊都莹润饱满,泛着鲜嫩柔亮的颜色。
此刻不笑,虽不凌厉却透着股淡淡的冷,垂着眼没有半分婉约内敛,只余高高在上的轻蔑快意;若是微微勾唇,便看起来天真娇美又捉弄人,皆因那对稍浅的柔褐色瞳孔和垂收眼尾有反差之感。
这样一张迷惑性的脸,做起坏事来也当方便自在……她似乎还没做过什么坏事呢。
“这次的任务是,”玉镜缓缓提醒,
苍重剑尊也是男主的第一任师父。
池帘张开手掌,细细感受了下自己微薄流动的灵力。
……没记错的话,她此刻应该属于入宗门最基础的境界抱雪,这还是前几日用丹药催发勉力所及。
自己显然是杀不成的,那只能利用旁人了。
池帘想了想,再度掀帘。这一回探出身去,对着阶下诸弟子粲然一笑——
薄亮雪光中,织帷幔轻飘,白绒红蓬的少女,秾丽、虚幻得叫人神魂颠倒。
霎时议论声止,众人抬腿的动作忽然也涩滞,甚至有人结结实实栽了一跤。
轿子远去,只余一声遥遥空散的轻笑。
*
逐微宗分三门,无霄、无痕、无归。
却有四山,其中一山无掌门所居,那便是仞明山,虽也属清虚上者的无痕门,主峰顶上住着的却是苍重剑尊。
俞山玄,天生剑骨,乃不世之奇才,曾在四境大比时一剑劈开了昆仑境所设之试炼塔,那一剑明锐贯日,少年也一举夺魁,引世人钦慕赞颂,手握一把沧照斩尽妖邪,所向披靡,有了剑尊之名。
之后一心求道,常年闭关,鲜少出现在人前,不教习也不理事,至今座下无徒。
而池帘很快就要成为这个徒弟了。
记忆里苍重收她的由头很简单,只道是出关之日,恰见有缘之人,顺应天道而为。原身自觉自己受尽万千宠爱,池帘却觉得哪里怪怪的。玉家再宠她,她也并非家主之女,更没有什么可培养的天赋,塞给剑尊当徒弟似乎也不会有什么回报。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本该是剑尊唯一的弟子,再不济也是首徒。男主却横插一脚,先一步在剑尊面前露了脸。
馥珠便成了一个卑贱之人的师妹。
虽然这也有她自己无知作恶的因果……
习堂内。
池帘收回思绪,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晃了晃食指,桌案上的纸鹤便悄悄飞去啄了啄前桌的衣袖,吐出一行灵力勾画的潦草小字:
“师姐我想下山玩,你陪我去,不许告诉我爹。”
尹涟看了看正背过身板书的落圻长者,微微蹙眉,修长的手指敏捷地回:“若被师父发现,我可要受罚了。”
她师父正是台上讲习的落圻长者,也是馥珠的父亲。仙家世族子弟自是和外招进来的待遇不同,就比如入门那日,旁人在弟子堂内井然有序地排队,小师妹只需裹着毛绒绒的斗篷、喝着浮春热饮等她来领。
尹涟不由想起,初见时少女用被热茶浸得娇润的嗓音唤她一句“师姐”。
也是,馥珠这样娇贵的性子,在宗门里待了大半月,被她和师父日日看管着,自然会觉得无聊。
她扬袖将纸鹤遣回,又问:“外面危险,师妹想去哪儿?”
池帘见小鸟叼回一行秀美飘逸的字句,理所应当道:“我的院子太凋敝了,得用些奇花异草点缀。不是说霜昼城中有什么集会么?反正我要去逛。”
似乎又觉得自己一板一眼回答得很没面子,身子前倾,在她耳畔冷淡又骄矜地低语:“你不陪我我就自己去。”
池帘知道这位师姐自然是会跟上去的。
她算是男主在漫漫修仙路里遇到的……第一个女主,温柔心善,一身正气,与馥珠的娇纵恶毒截然相反。
尹涟闻言内心斗争起来。
小师妹的花涧居宽敞精致,三座小楼,院中还砌了小山水,却有树无花,秀美但萧瑟。仞雪山终年覆雪苦寒,若非灵力高深者或药修来种,花很难存活,这段日子她不好好修炼,似乎就一直在忙活这个……
池帘等了会儿,前桌比她高出小半个头的女修稍稍侧过脸,身穿明朗齐整门服,白袍外衣,霜蓝内衬,眸子清明柔和,因此眉心一点浅浅红痣不显姝艳,反倒风流蓄雅。
她无奈又纵容地叹了口气:“陪你。”
……比印象里的还好说话呢。
少女满意地歪了歪头,转而开始打瞌睡。耳坠晃漾出的清透的华光,因她头一点一点,便恰巧在讲课的长者脸上一晃一晃。
然而素来严肃刚正的长者见此只低咳一声,尹涟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子,挡住她。
打瞌睡的池帘其实在回忆。
原身馥珠下山偷玩,被尹涟追着念叨了一路,便对这个师姐记恨上了,更是为了跟她较劲,执意把荒境的浊人买回来当仆役和宠物。
而这个浊人就是男主,晏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