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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暗香(二) 心若在灿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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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太子总回来得很晚。
池帘是做梦忽然醒的,睁眼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了他怀里,也不知他怎么轻手轻脚地揽过她,竟没发出一点动静。
一双狭长深邃的眸子在黑暗里盯着她,也不知盯了多久:“又做噩梦了?”
池帘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嗯”了一声。
其实算不上噩梦,只是再现了坠崖的场景。不同的是她落下去发现自己压着个死人,没走几步又看见一具尸体。
宽热的大掌在她后背处轻拍,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过了好一会儿,怀中人呼吸还是错乱的。容昪便开口:“平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孤已与他商榷,将你送入方府,顶替他一位在庄子上过世的庶妹的身份。再过一段时日,母后会设赏花宴选秀……”
他声音低沉下去,“孤会选你当良娣。”
池帘说好。
容昪手顿了顿,又道:“选储妃乃国事,非孤一人能做主。”
她声音轻得听不清:“殿下不用和妾说这些……”
他梳理着她柔顺的发:“不想听么?”
规矩礼法,社稷大事,便是九五之尊也要受制。他只能给她这么多了。
他很清楚以后她会面临什么样的纷争,宫里没有一个人是好过的。人人称赞温婉贤良的淑妃,坐稳正宫之位的母后,都狼狈不堪。
但他还是要这样做。
池帘嗅了会儿他身上清和的龙涎香,心微微沉定下来。“没有。殿下想说什么尽管说。”
容昪摩挲着她纤弱的背脊,盘桓多日的问句在舌尖打了个转又咽下去。
他道:“孤想听你说。你有什么想说的,也尽管开口。”
这些天他守在她旁边,整夜不休,用目光将她缠起来,又放开,再缠起来。
她睡得总不安稳,有时手攥紧了,他把她一根根手指打开,便看见掌心一排深深的血痕。
池帘抬起头来,没敢提及旁人的名字:“妾有一物想要物归原主。”
自江南回来后,她一双明眸总闪着隐隐的哀怜。
容昪垂眼看了她一会儿,才道:“你手上的佛珠么?”
池帘小声:“嗯。”
那是顺宁所赠的伽楠念珠,说来也怪,她当时急着赶去青启山,并未取下。她从高处坠落,又在深林密丛中穿梭,此物却没断也没丢。
见他迟迟未应,她又补充一句:“只是去还,很快就回来了,不会多待的。”
良久,太子才淡淡允了,不轻不重地告诫:“没有下次。”
池帘心想也确实没有下次了。
容昪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催她把心思收回来:“睡吧。”
太医开的安神汤,殿内燃的香料对她都不怎么管用。他听吴金传授经验说,小孩子受惊后,得哄着睡。
于是一下下轻柔地拍打着她后背,哼起一首不知哪里的小调。
太子精通音律,音色清润,连这词句平俗的小调也哼得悠长动听。
池帘便想起从前在东宫的时候,他也是为了让她安睡,用手臂给她当枕头,一枕就是一夜。
浅淡的香气包裹住她,她慢慢地睡过去了。
*
述芳殿向来被打理得仔细,各花争奇斗艳。一支西府海棠捎着清幽不扰人的香气,几乎要探进窗里去。
然而窗内的少年郎却无从欣赏。
他双目紧闭躺在榻上,双颊清癯,显然病久。一条腿被夹板捆扎着,瞧着仔细妥帖,似乎好了个七七八八,唯有贴身伺候的太子心腹知晓,这条腿已废了。
这位安王才抬回来的时候,内外伤严重,气若游丝,眼见活不成,殿下却用尽一切名贵稀缺药材给他续命,又连夜遣名医过去,为其医治。唯独那腿接得不好,或者说压根是往错的接。
便是日后能走路,也是个瘸子了。
一内侍太监替榻上的伤患解开布条,重新换了伤药和垫板,暗自喟叹一句。
同人不同命啊。
他若是安王,还不如这辈子都醒不过来。
正此时门被叩响,外头侍卫道:“有人来瞧了。”
谁会来瞧这位已经被抹去身份的王爷?
内侍打开门,见前来的少女作宫女打扮,身边却跟了两个高大的潜龙卫。
他认出眼前人是殿下从江南带回来的那位,真真是非同一般。
池帘轻声问:“他伤势如何,可曾有动静?”
内侍恭谨地一一如实答了,立在一旁不曾退下。
太子自然是谨慎多疑的,但毕竟素有仁德贤名,应不会苛待折辱手足。
池帘没有多说什么,走近了坐在床边细细地瞧榻上的少年郎。他看起来比初见时还要可怜,瘦了许多,额上还有一道才长好的刺目的疤。
但眉眼还是那般赏心悦目,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幅略有残缺的、清冷浓郁的水墨画。
她伸手细细地抚触他伤疤,这是磕到头了,才醒不过来吧。
醒不过来也好。
池帘手慢慢下滑,拂过他紧闭的眼和唇,视线一路落到他没盖被衾的那条伤腿之上。
这样活着对他而言是折磨,可她还是想让他活着。
安静的屋内,少女的声音像窗外低旋微颤的海棠:“……淑妃娘娘对你一片真心,皇后娘娘为你求情,太子殿下最终还是放过了你。你醒了要找些自己的事做,不要再想着死。”
池帘将手上那串伽楠念珠取下,仔细地戴在沉睡的少年手上。香气厚重清明,略微冲淡了他身上浓郁苦涩的药味。
“你的佛珠护佑了我这么久,我也该还给你了。顺宁,愿你顺遂安宁。”
*
容昪回来时听宫人说姑娘在园子里的秋千上坐着。
她体弱,伤才好,是该晒晒太阳透透气。
远远瞥见高大的花树下,少女穿着件湖绿绣白梨的裙裳,乌发柔亮,发间耳上的莹饰一闪一闪。他想起从前在东宫,她还是独属于他的司寝宫女的时候。
他放轻了脚步过去。
池帘正晃悠悠出神,忽觉眼前微暗,身后一只手裹住她的手,带着秋千往前推去。
身子骤然轻快。
眼前几片花瓣掺着鸟羽纷落,皮毛乌亮的鹰隼昂然地冲飞下来。
池帘被吓了一瞬,便听身后传来轻笑,喝令鸟儿停下:“渊珠。”
黑隼乖乖收拢翅膀,落到花枝上,又震落几片花瓣。
她不由也想起以前鸟儿偷晶亮头饰的事,笑道:“渊珠还是这么调皮。”
容昪盯着她颊边浅浅梨涡:“它是许久未见你,想表达对你的欢喜。”
“好鸟儿,真乖。”
渊珠也回来了,一切都步入正途,很好。
池帘柔声夸赞它,又回头道,“殿下不忙了么?”
容昪温声:“近日多陪陪你。”
快要将她送去方家,有些舍不得。
池帘刚想说什么,身后人绕过秋千,径直揽着膝弯将她抱起来,重新落座。她只觉身子一轻,便被他安稳地搁在腿上。
没坐过秋千的太子也很会掌握平衡,一只手横在她腰腹,带着她向后,靴底一蹭地,轻轻荡起来。
龙涎香比风沉暖。
她被他完全圈揽,几乎也全然要忘却崖底的凉寒。池帘低低地唤他:“殿下……”
“还要再高些么?”
池帘回头去瞧,少年郎唇角带着笑。
……这个姿势,能感受到他温润又紧实的身躯,随着秋千一下下地也荡击着她。偏他一副平心静气的模样,倒显得她胡思乱想。
“不要。”
怀中人双颊生晕,一双明眸无辜又暗含怨怼。容昪听她说不,手却捉着她下颌偏了偏,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带着轻柔又不容拒绝的力道探入,将她躲闪的舌卷起扫舔,爱抚她隐秘甘美的一切。内里湿热涌动、紧紧纠缠,周身却是晴日和风,静谧安好。
花和鸟儿都在看着他们。
池帘心跳得极快,有些喘不过气,手攥紧他的衣衫又松开。这几日她有意疏离,他却总要靠近,用温热的身体细密地钩织仿佛一切如常的假象。他愈发地不容拒绝,却不知这假象会被他的固执所破。
她在他怀中,容昪洞察她略微敏感的反应,松了口,让她低下头缓了缓,旋即又凑过去寻她可怜的微张的唇。
待那双眸子浮上潋滟的水光,他才结束,不紧不慢地用指腹擦去她唇上清泽。
她闭上眼,似是累了。
“殿下要我何时出宫?”
这是不想在他身边待了?
容昪轻笑着给她顺气,体贴交代之后的事:“快了。出去之后,有什么不懂的尽可问方阶,他会照顾你周全。也不必太忧心去扮方家小姐,只是明面上走个过场,无人敢置喙你的真实身份。”
池帘安静地、没什么意味地将手臂环得紧了些。
若非等她伤好全,便不会等这么久。
也不会发生在他眼前。
*
与此同时,述芳殿那边突生动乱。安王醒了,就在殿下带回的女子看过他不久后,倏然睁开了眼睛。守在一旁的内侍吓了一跳,遣人去汇报,却听他声音沉哑得仿佛喉间要擦出血:
“霜圆呢?”
太监还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就见那年轻的王爷四下扫了一眼,抬起手,一双漆黑得渗人的瞳孔幽幽地盯上了腕上的佛珠。
他手轻轻转动。念珠光润而温凉,好似还带着谁的余温。
她定然来过。
少年郎呼吸急促,连连地咳了起来。边咳边急迫地翻身下床,可久病无力的肢体让他行动阻塞,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咬牙艰难地掀开被子、撑着起了身,然而腿脚刚动就一阵钻心的痛,他忍痛继续挪,便从床上摔了下去。
又一阵剧烈的错骨之痛。
顺宁听见身边几个内侍的惊呼,顺着他们目光看去,才发觉自己一条腿绑着夹板,似乎伤得很重,难以动弹。
只是伤了腿而已。他还有手,他要见他。
顺宁不想浪费气力,用阴冷的眼神喝退了围过来的太监。
他单腿艰难地使劲,辅以手掌和臂肘,以一种狼狈的毫无尊严的姿势一点点往外爬去。
连门口的侍卫见此都呆愣在原地,怕伤着他筋骨,不敢贸然出手。众人面面相觑,本就没琢磨出太子心思,只能七嘴八舌劝道:“您就别乱动了,再动这伤真治不好了!”
“太子殿下心善,既然救了您,您就还有活路,先安心养伤……”
他置若罔闻:“滚开。”
地上的人还在爬。众人纷纷噤声,也没有再去拦,一个站不起来的瘸子又能爬多远呢。
少年郎长发散乱,只着中衣,身躯瘦弱,姿态枯缩,脸上毫无血色。
唯一双眼亮得惊人。
任谁见了此刻的他都不会觉得他是什么王爷,更不会觉得他做过太子。但顺宁并不在乎,只是盯着门口青砖上那一把微薄的天光,一点点向前爬。
他马上就要越过这道门了——
*
“……我要走了,他……还会在这里么?”簌簌花叶轻响,池帘开口,声音轻得听不清。
容昪没什么表情地道:“他对孤来说,只有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妥当。放心,孤暂时不会杀他。”
池帘想了想终究发问:“如果我死了,你会杀了他吗?”
容昪皱起眉,手去掩她的唇:“不许说这种话。”
还是喜欢看他流露出各种情绪的样子。池帘按住他的手,眸子弯起来:“殿下……景光哥哥……”
不像是要提出什么心愿,也不似有什么难言的事,她仿佛只是想柔柔唤他撒个娇。加之此拂过轻柔暖风,容昪的心愈发地松懈,笑着低首:“嗯?”
他没有等来下文。怀中人的手骤然垂下去,眼皮也随之合上,转瞬之间将眸底的光彩掩得一干二净。
容昪的笑还僵在脸上。
他瞳孔一缩,双臂收紧,一直以来的隐隐不安竟真的应验,几乎倒抽了一口气才连连唤她的名。
她苍白的脸被他抬了起来,一切生机仿佛都顺着紧抿的唇线流了下去,那唇竟泛着不正常的紫——
容昪颤着手去探她鼻息。
没有呼吸。
他一时失语,吞咽了一下才扯开喉口,扯得胸膛都在发震,仿佛要将一颗狂跳的心震出去:“来人!快传太医!传太医——”
*
顺宁在地上动弹不得。
突如其来、强烈到难以承受的痛楚邃然传来,自他心口扩散,令他不受控地泄力蜷缩起来。
有什么痛处是如此绝望、无措,清晰得就仿佛和另一个遭受重大打击的人共感?
一个荒谬又真切的念头在心里闪过。
他腕上的伽楠念珠竟在此时崩断,滚落一地,发出沉闷而绵长的声响。一阵穿堂风刮过,院中落花纷纷扬扬地拂了过来。
顺宁下意识去抓,一颗佛珠都没抓到,反倒攥着一朵谢了的海棠。
深红褪尽成纯白,散发着幽幽暗香。
一阵没来由的恐慌和怅然若失的悲伤涌上来,他只觉天旋地转,心如刀绞,猛然吐出一大口血,掌中落花顿时艳绝如盛放。
*
玄昭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一群太医围在床榻边,大气也不敢喘,看着最有资历的那位李老太医施针,心中暗自期盼能妙手回春。
毕竟东宫不顾规矩慌慌张张请来了这么多人,足见事态严重。
一炷香过去,李老太医试了又试,擦了擦额上的汗,低声和众人商讨。太医们皆战战兢兢,最后还是由他颤颤巍巍地对太子说出结论:“并无外伤,也没有中毒,这姑娘乃是心疾突发,下官来时就已无力回天了。”
一直静立在门口的太子仿佛才回过神来。
他缓慢地问:“无力回天?”
众人立时跪了一地,七嘴八舌。
“太子息怒!”
“这姑娘脸色发白嘴唇泛紫,恕下官直言……神仙来了也难救啊……”
“下官医术不精,但已尽力,还请太子恕罪……”
太子面无表情:“之前给她请那么多平安脉,为何没有把出来什么心疾?”
负责把脉的太医顿时冷汗直冒,支支吾吾:“也许是……是……”
太子的语气是一种极可怕的平淡。
“滚出去。”
只是简单的三个字,众人却立时如蒙大赦,慌里慌张退了出去。
都说太子仁德,可那毕竟是太子。死去的这位姑娘显然对太子来说非比寻常,头一回见到他如此阴沉的脸色,所有人都毫不怀疑太子下一刻会砍了自己的脑袋。
*
容昪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触碰榻上的人。
他感觉到自己的唇在翕动,可能在愤怒地质问,又或是还在徒劳地唤她的名,但他自己听不见。也许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太子是不能露出这样愚蠢的样子的。
窗子切割出几格黄昏恍惚又明锐的光,碎在她苍白得发青的面容和不齐整的胸口布料上。
他下意识想替她理平,又觉得那衣裳的褶皱是她还在呼吸的昭显。
昏日西沉了,时辰过去了,容昪看见光线变得黯淡却感觉不到自己究竟身处何时何地,就那么毫无意义地凝视安静睡着的心爱女子。
直到月光被云层遮蔽,屋内彻底地昏黑下去,他一瞬看不清她的脸,手贴上去了。
再无余温。
她死了。
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荒谬的、玩弄他一般离他而去了。
怎么会呢?从那么高的山崖上掉下来,她都好好的。为什么在他怀里好端端地就死了呢?
他低身将她抱在怀里,将她的头颅靠在自己的心口,直至彻底意识到怎么都捂不热,眼泪才掉下来。
太子在里头待了太久,吴金生怕他出什么事,隔着一条缝隙往里看去。便瞧见向来喜怒难辨的少年郎,此刻的神情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骇人的困惑和绝望。
有什么要从太子的喉咙里涌出来,像是大笑,又像是哀哭,但他最终抑制住了,只抱着那具尸体胸口不住地起伏,眼角一滴泪在月光下微弱闪过。
吴金不忍再看,回正身子。
死了也好,多余的泪流出去就好了。
殿下便还是那个运筹帷幄、没什么情感和私心的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