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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暗香(一) “我爱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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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高处向下坠落时,池帘因失重放大了的瞳孔明晰地映出男人缄默而紧绷的脸。
她不知他是如何在一瞬间做出了抉择,又或者这对他来说根本无需抉择——
在风声鸣啸里,他凭着习武之人的敏捷与强硬,足尖踏在一点突出的石壁上,奋力一跃抓住了她。
与此同时,方阶瞅准层层陡峭山崖间自然的罅隙,另一只手硬生生将刀尖卡入,然崖壁风淋雨晒,岩石早已沙化,再用巧劲也只是延缓了二人下坠的速度。
此处并无藤蔓杂树,也没有可以承载二人之凸石。粗粝的刮刻声犹如尖利的叫喊,手中刀已废,而险境丛生的崖底正冷漠地对他们敞开胸怀。
方阶来不及多想,凭感觉极力带着人往右偏,向朦胧深绿中一点水迹坠去。
“抱紧我!”
池帘还没听过他用这样独断而严苛的语气对她说话,但人总会下意识服从这样的命令。
她抱紧了他的臂膀,只觉他竟在空中也能侧过身,全然将她护在怀里。
心仿佛要随着身体下坠跳出喉咙,她听见他的心也跳得又沉又快。
他们先是落在树顶,被无数尖利麻乱的枝叶剐蹭,最后枝干承载不住截然一断,顺势一并滚进了水中。
短暂而漫长的冲击后,池帘听见一声重重的闷哼。
水骤然灌入耳鼻,呼吸顿塞,天旋地转,她失了力,恍惚间松开了手。方阶却始终紧紧抱着她,短暂的下沉后,托着她向上游去。
直至被推上岸,耳边呼啸纷涌的风声水声渐退,池帘才呛咳着睁开眼,一回头竟看见那深黑的身影随湍急的水流而去。
而他周身扩散晕染开一大片更深的颜色……
是血。
池帘双目刺痛,浑身也阵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咬着牙重新入水,将他艰难地捞拽至岸边。
“方大人……”
她大喘了几口气,低下身轻声在他耳畔呼唤,然而男人依旧紧闭着眼,嘴唇失了血色。清寂的眉眼如今再无一丝冷硬,昏迷中依旧隐忍地蹙着。
能让方阶露出这种脆弱的神态,显然是伤重了。
池帘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剥开男人湿透的破烂衣衫。方阶浑身上下有伤数余,尤其是背后几处错综交杂、深可见骨的伤痕堪称惨烈,皮肉都翻卷起来,想来是被水底乱石重击所致。
为什么要舍命救她呢?
她又没有什么能给他的。
有玉镜相护她又不会死……真是多此一举。
池帘用手探了探他的呼吸,轻声仿若呢喃:“你若是死了我才难办。不要死,乖一点。”
昏迷中的男人似有所觉,唇微微翕动了一瞬。池帘耐心地替他擦干脸上的水迹,又撕了裙角布条,将能包扎的伤处都包扎了。之后忍着痛一点点挪着步子,去寻树枝生火。
也不知顺宁到底掉到哪里去了。
原剧情中,他春狩那回坠崖,实则是为服下假死药九死一生脱身。如此想要瞒过容昪也很难,但结合后来淑妃薨逝一事,很难不觉得是淑妃做了什么,才影响了皇后、太子,没有对顺宁赶尽杀绝。
可他在棺材里待久了,没及时医治,瘸了腿。再后来,顺宁改头换面成了容凌的军师,帮其与容昪争位,坏得孜孜不倦。
如今一切都变了,他心思已全然不在报复哥哥上,是真的想死。
不过玉镜没有吭声,任务没有失败。
顺宁定然还活着。
池帘头有些晕眩,扶着树缓了一会儿。
她手碰了碰额头上的伤口,裹伤的布条早已在下坠时不知所踪。此时不知为何痛得厉害,比身上的伤还要痛。
她能从层层守卫中逃出来实属艰难,但太子印和令牌她却拿得轻易,就在那间寮房的香案之下。如此关键之物故意留给她,想来他早已算到了今天的一切。
池帘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推算时辰,被枝叶切割得稀薄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有些晃眼。
人和人纠缠太久,便是切开来,切面也是一团错综复杂的图案。
*
此处崖底几乎无人涉足,因而林木瓮郁,杂草丛生,枝叶重重叠叠地遮蔽了日光,加之地势略低,水流潺潺,尤其阴寒。池帘费了些力气才生起火,将衣裙脱下,拧干烘烤,又将失温的男人扶起。
他背上鲜血淋漓,她不忍触碰,更怕伤处粘连,因而一手小心地箍在他腰身,另一手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中。
方阶身上哪里都很凉,唯有一阵阵轻微的呼吸在她心口还是热的。
起了凉风,池帘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对玉镜说:“你在这儿守着他。”
她必须得去找顺宁了。
玉镜:“我不可能离开宿主。”
池帘微微发抖,声音也颤着,捎着鼻音:“你不这样的话,我只能耗在这儿和他一起死了。你还是要护着我的,对不对?”
玉镜默然,也没说好。但池帘知道它会乖乖听话的。
怀中的男人呼吸加重,他紧贴她的脸颊、额头都热起来。池帘垂眸仔细端详着伤者的脸色,估摸着伤口感染,发热了。
而方阶只觉自己沉在水里许久,然而不知为何那水却变得柔软亲和,让他渐渐忘了身上的痛楚。仿佛包裹着他的不再是湿寒湍急的水流,而是柔暖的身躯。
直至闻到一阵幽微清和的香气。
他猛然睁开眼,声线因发热而沙哑粗粝:“霜圆姑娘……”
视线一抬,她竟还活着。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个念头便闪起——他竟被她抱在怀里。
二人均赤裸着身体,她将她的体温尽数传递,而他的唇甚至能触碰到她的心口。
怪不得……那么香。
方阶头脑昏沉,只觉是她轻柔的手托着他的头颅所致。
他竟无力挣扎。
“你……”
火光映亮了少女苍白而温柔的脸,她抚着他的侧脸,在他唇上安抚、回报似的轻轻一印。
此刻天地间仿佛只有她一双哀感的水眸。
“不要说话,待在这里,我去寻人救你。”
方阶的心也随之轻轻一震。
他在她怀里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而沉重:“去寻顺宁吧,他说不定也活着。”
池帘手替他梳理着还湿着的发,问:“方大人为何总是要做圣人呢?”
花木繁茂、幽凉之地,随风自然递来阵阵暗香,火光映曜中,春花灿烂又沉默。
方阶闭了闭眼,而后浮起一个轻微的、平和的笑:“我说过我也有私心的。”
他缓缓直起身,带着血迹的手捧着她的脸,诚挚又带着细微渴求问:“若是重来,你会选一个圣人么?”
池帘垂下眼睫,火光在她眸间隙烁。
“会。”
她穿好衣裳,将自己的外衫留给伤者,又给他添了些柴火。
池帘一路顺着水流往下寻。轻薄的衣裙被划破了不知多少个口子,裙摆烂成一条一条,她才终于寻到顺宁。
他躺在河边,像是被水流冲上岸的,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的玄甲和红披风被血浸染得成了同色。更让人心惊的是,他右腿明显扭成了突兀的形状。
还是和原来发生的一样,伤到了腿么……
池帘疾步奔过去,跪在一旁探他鼻息,微弱得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还好……他还活着。
少年郎神情平和得好似在闭目养神,然而唇边一线鲜红,衬着苍白的脸色格外刺目。从那样高的地方坠落,又不像方阶一样有求生的意志,必定受了严重的内伤。
池帘没有乱动他,只是俯身用衣袖一点点、轻轻地擦去了他唇边的血迹。
若他就是想令她心痛,那他做到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再一次生起火来,这一回只是静静守在一旁,制出浓烟,等着容昪的人前来。他绝计不会容忍她就这样死去,何况方阶也一并跳了下来,那可是他最信赖之人。
天光渐盛了些,直至午后,终有一队士兵发现了他们。
众人只见发髻散乱、衣裙破烂的少女,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以身掩着地上那具不知是生是死的尸体前,神情虚弱而警惕地盯着来人。
她显然是受了伤在强撑,但只告知了方阶的方位,别的话一句都不肯多说,更不让他们动那谋逆的王爷。
“此处地形复杂,我们都是系了绳索一个个下来的,殿下千金之躯,又怎会亲临?”柳统军迁怒于这个害了自己上司的女子,语气格外冷厉,“你护着的那位是谋逆之辈,殿下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不让开,就连你也——”
“柳呈。”
一道清越尊贵的声音响起,淡淡斩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恶言。
柳呈心一抖,立时收起刀立在一旁,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人群分开,太子一步步稳稳地朝狼狈的少女走去,沉声道:“孤见的就是她。”
活要见人,人在这儿了,那尸体……
柳呈一怔,旋即有股理所应当之感。毕竟是谋逆之辈,太子殿下不会放过他的。
池帘有些撑不住了,身子晃了晃,顺势跪坐在地上。她仰头看着停在自己跟前的、所接触的最有权势之人,眼睫颤了颤,泪便流了下来。
“你答应过我放过他的!殿下……他伤得好重,他快要死了……你救救他吧,求求你……”
容昪攥紧了掩在袖中的手,从山崖上下来时,掌心因着急被绳索勒出了深深血痕,他不觉一丝刺痛。
因为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一定很痛,比他痛千百倍。
她的心也比他痛千百倍,因为她在乎之人快要死了,而他在乎之人还活着。
容昪蹲下身,解了身上的披风,将语无伦次的、虚弱的、脸上还沾了不知是谁的血迹的少女裹着抱了起来。
“殿下……求你……”
怀中人还在挣扎,睁眨着一双失了魂魄般惊惶、绝望的眸子。她不是第一次这样看他了,可此刻是格外地、极度地怨他惧他。
容昪垂眼盯着她,方才还生怕触及她伤处的轻柔的手立时收紧了:“孤说过会给他一条生路,是他自己寻死的,怨不得旁人。”
池帘眉头一紧,泪簌簌而落,哑声质问:“分明是你逼他……!”
太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依旧是平缓的,然而竟发着颤,叫周围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心下一惊。
他说:“你再为他哭下去,我不知道我还会做些什么。别逼我。”
池帘从未见过容昪这样难看的脸色,便是得知她背叛他后再见时,也没有如此阴沉,甚至称得上……可怕。
良久,她才听见他平复后下令:“带安王回去秘密诊救,务必万无一失。”
身上疲累痛楚一下子泄了口,池帘晕了过去。
因此并不知容昪抱着她的手颤抖起来,闭了闭眼,生生将失而复得的泪意逼退。风声低吟,在山谷回荡,纵有千头万绪,只趁此一叹息。
所有人也都并未察觉,单瞧出太子对这女子很是特殊。不过谋逆之辈终要被处置,一个女子,殿下想宠着也没什么。
什么爱恨情仇,都只是争权夺位中一阵微不足道的风而已,刮过便留不下任何痕迹。
*
湖州,太子馆驿内。
池帘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来,身边的侍女均换了生面孔,她问什么都一概被人温言细语搪塞过去:
“殿下说了,霜圆姑娘如今需要静养,谁也不许惊扰,不然可是要挨罚的。”
“那他何时会回来?”她盯着自己手上伤口裹着的柔软的绸布,不知怎地就想起另一人来。
顺宁自然还活着,无论是伤了还是瘸了,短时间内容昪不会再杀他了。
可她一死便又难说。
唯有一种法子……
侍女端着羹碗道:“殿下还在忙公事,忙完了便会回来的。姑娘,先吃饭吧。”昨日她见到太子抱着这位霜圆姑娘时的样子,看着平静,可手却一直攥得很紧,直至衙医来了才松开。
她顿了顿又柔声劝道:“殿下为你已经耽误了许多事,姑娘莫要再做些……寻死觅活的事了。”
“殿下应当恨极了我才是。”池帘心想以他的立场,留她一命都算仁慈。
榻上的少女转过脸来,柔顺的乌发也随之滑落,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眉微蹙着,忧愁清丽得令人叹惋。
侍女不知内情,只当她还想寻死,复又好心劝道:“可殿下……”
“吱呀”一声门响,太子从容迈进来,用眼神屏退了众人,坐在床边,手搭上少女细窄的手腕。
比昨日抱她回来时温热许多。
他仔细谨慎地估量了一下她的状态,才温声问:“觉得如何了?”
池帘垂下眼皮,没有直视他,也没有将手抽回。
“妾已无事,只是不知……”
容昪淡淡打断了她的话。“方阶和顺宁的消息你只能听一个,你选谁?”
选谁他都要生气吧。
池帘抬眸,对上他沉静的眸子。太子好像根本没有刁难之意,只是随口一言。
她却还记得他昨日的模样,顿了顿,声音细弱:“方大人是无妄之灾,一直护着我才受了重伤……也不知他有没有伤及根本。”
“他不是那种莽夫,自是有几分成算才下去。”太子看起来没什么情绪变化,只细细摩挲着她的腕节,“伤势看起来重,但没有伤及要害,只需休养一段时日。”
池帘松了口气,又开口:“那……”才说一字便觉不妥,立时止言,手不安地动了一下。
容昪慢慢松开手。
一对上她,他二十年的运筹帷幄、沉稳持重全都不翼而飞,她的风吹草动都能使他心慌意乱,着实可笑。他睫压着眸,神色不清,半晌才用微凉的语气道:“孤如今还留顺宁的命,都是看在你的份上。你好好想清楚再开口。”
她那样在乎那人,为他做了那么多事,甚至甘愿随他而去,绝不会只是恩情与怜惜。
“殿下。”榻上柔弱的少女低声唤他,却没有看他,“您在担心什么呢,妾不是一直在这里、任您处置么?”
容昪眸中细微的戾气转瞬隐去了,他俯身,手抚上她小巧清瘦的脸,指尖捎着爱怜之意,动作却颇有几分压迫,“你最是知晓孤不会处置你,所以在孤面前格外任性肆意。方阶舍命救了你,顺宁将太子印与令牌留下给你一条后路,唯独孤在你眼中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一想起她跳崖那一刻,自己却眼睁睁地什么也做不了,便觉得有一股酸楚自胃里翻涌至喉口,烧心闷痛得叫他发慌。那是他身为太子从未有过的后悔懊丧。
顺宁可以疯魔,可以不顾一切地在她面前跳崖,他不能;方阶可以听令或凭自己意愿跳下去,他也不能;便是和方阶互换位置,也不能下去救她。
他是太子,是大周将来的储君。一个女人死就死了,他有更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又怎能怪她爱旁人而不爱自己呢?
心里想的是一回事,嘴上却说的是另一回事。他指尖游移,轻触到她额上重新包好的白布,最终收回手,回到那个从容淡然的东宫储君。
“——那孤只能继续做个十恶不赦之辈了。待回京后,安王的事一了结,你便恢复本名,重新嫁入东宫。孤会给你家世和地位,你嫁进去便是孤的良娣。”
“霜、晚。”
太子缓慢吐出她的本名。
那名字由顺宁所起,他虽也觉得衬她,但知晓后便觉膈应,干脆回宫后顺势改回去。
身为奴婢,在他们这些天潢贵胄面前,叫什么都由他们说了算。可惜她不是霜圆也不是霜晚。
池帘半直起身,用裹了绸布的手拉住他的手,恰触及他掌心的伤痕,她顿了一下,将二人的掌心紧紧相贴,伤痕也隔着绸布相连。
“一切由殿下做主。殿下可得偿所愿了?”
容昪看着她平静剔透的双眸。从前最爱她乖巧可怜,如今最恨也不过是她这般柔顺模样。
他没想逼她的,可他不知该怎么做了。他隐隐觉得她就是会死在自己手上,死在深宫里,直接抑或间接地。仿佛他怎么自制都难以转圜,哪怕他如今已重新做回太子也觉不安。
“孤要的你肯给么?”他反手握紧她的手,令她吃痛,“孤要你像对顺宁一样对孤,像爱他一样爱我,你做得到吗?”
痛的是她,可他的神情却看起来更痛。
室内安静得只有二人都急促起来的呼吸。轩窗轻敞,荡然的光影中,莹亮的泪珠也缓缓从少女苍白的脸上淌下来。
不同于乱境之下的惶然痛苦,她此刻的眼泪是另一种令人难以理解的、颓丧的悲哀。
“殿下要的是什么,妾不知道。”
池帘声音细弱而缓慢,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是冷心无情之人。在东宫的日子,你说的每一句话、对我的每一点好,我都铭记于心。你的死讯传来时,我也想要随你而去,正好皇后娘娘想让我死,我就喝下毒药。后来顺宁殿下朝你射毒箭,我便以身相挡。难道死在你怀里和你弟弟怀里,还要分个高低?”
半晌,容昪才从她言语泪滴形成的漩涡里出来,他的目光也终于重新移向她的眼睛。
“你恨我们,是不是?”
“我爱过你的,殿下。”池帘与他对视,轻声作答,“在我自己都不清楚的时候。”
*
承元二十三年夏,太子昪巡狩归京,于盐政漕运革故鼎新,颇有成效;于剿匪定乱威武勇猛,大胜而归。
期间却出了一桩震惊朝野之事,一直以来不声不响的安王竟与当地太守及山匪勾结暗算太子,而太子将计就计反攻,安王则于逃命途中不慎跌落悬崖,尸骨无存。
有人说这安王本就是从湖州寻回,说不定是有心之人早早设计;也有说安王是回京后嫉恨与自己相像的太子,心比天高,想要以身代之……
反观太子仁悌,为其行恤礼,暂罢宴饮,守孝十二日,着实令人赞誉。
兄弟阋墙总归是天家大忌,陛下已示下“人死罪消”,在安王的后事上全了一份亲王的体面,前朝后宫自是对此心领神会,无人敢妄议,就此揭过。
下朝后,皇帝召太子入崇文殿私议。
中年的帝王眉心有一道略深竖痕,像是未合起的折子。二十多年的折子都从他的眉心浸过去了,因此他不皱眉也像皱眉,语气平淡也显得威肃。
他问自己最得意的子嗣:“景光,你觉得做皇帝,辛苦么?”
太子答得滴水不漏:“要做一个好皇帝,须勤政爱民、励精图治,自是辛苦。可若做一个昏庸的皇帝,酒池肉林、沉湎美色,当然不觉辛苦,只觉享受了。”
皇帝转动着扳指,淡淡道:“我不是想听这些。”
听他换了自称,容昪微怔,旋即明了父皇的意味。他要听他真实的想法。
斟酌片刻,他缓缓道:“慈不掌兵,情不立事,义不理财,善不为官[1]。亦有道,君王无情,圣人无私。若做皇帝,样样都要剥离剔除。但人之所以为人,便是因肉体凡胎,有情感、有思想、有私心。只能将自身剔挖得鲜血淋漓,忍痛坐在龙椅上,也不可失态。这般看来,当然当得起‘辛苦’二字。”
“说的不错,”皇帝微微颔首,旋即又问,“那你自认有何种情感和私心,还未剔除?”
听起来所问与顺宁之事无关,实则又息息相关。
容昪顿了顿,语声沉着:“儿臣还未有雄心壮志,固然尚做不到。”
皇帝听他这般退缩得坦然的言语笑了,笑得低咳了几声。末了,以拳抵唇,稳声慢慢地道:“旁的暂且不论,你如今也算历经艰险才坐稳你的位置,勿要再被儿女情长牵累。”
这是在敲打他了。
天下是父皇的天下,他羽翼未丰,做了何事都瞒不过父皇的眼睛。
容昪低着头,半晌却没有吐出一个“是”字。
他只道:“儿臣自有分寸。”
皇帝盯了他半晌,终究摆手叫他退下了。
重回总管一职的吴金看见太子出来忙迎上去。
事态演变至今,免不了里头御座上那位翻云覆雨。他们这些身边人总忧心皇帝与太子生了嫌隙,可太子殿下面色一如既往沉定,瞧不出端倪。
他暗叹一声,小心翼翼问:“殿下可要去趟坤和宫?”
太子瞥他一眼:“你对母后倒真是忠心。”
吴金赔笑:“奴才那也是一心为了您。”又殷切道:“殿下这些时日着实辛苦,娘娘心中难免挂念。”
容昪本也是要去一趟的。
“淑妃娘娘孤身,唯一的牵挂只他一人,我怕她出什么事。”回京的路上,有人软声祈求他,“殿下就看在娘娘曾救过我的份上,告诉她顺宁的安危吧。”
在她眼里谁都是善人。
淑妃若真一心为顺宁,怎会令他陷入如今死局?
容昪本想借母后之口安淑妃的心,却不想,去坤和宫恰撞见二人争执。
跪在宝座下的妇人脸上还尚存红痕,声量不大却字字泣血:“……姜怜你忘了我为何会没有自己的孩子吗?你将顺宁给我,是弥补我还是故意再捅我一刀?打从抚养他的那日起,我就想好了要他和景光兄弟相残,让你这个做母亲的痛不欲生!”
她拔出珠钗抵上脖颈,仰头泪水淌下:“可是我错了,你根本不在乎那孩子,他的死活竟只对我有意义……那我呢,我的恨对你没意义,那我的死对你来说有意义吗?”
姜皇后神情惊怒,按着扶手起身:“本宫不准你死!”
“咻——”
紧要关头,一枚玉佩及时飞去击中她手腕,阻了这场见泪见血的闹剧。
宝珠碎玉溅散一地。
众宫人这才如梦初醒般慌张上前想要扶地上的淑妃,却被皇后一声喝止。
容昪示意旁人退下合门,自己则静立在侧。
他看见自己的母后踉踉跄跄低下身,颤颤按住淑妃的肩膀,满头珠翠晃动不已,再无平日里的雍容。
——这些年她的确做了太多错事,可林晚镜又凭什么不肯原谅她?她都将她的孩子分给她一个了,又给了他们林家那么大的利益与尊荣!
“好、好。”姜皇后死死盯着多年的闺中密友,看她颈染鲜血,近乎筋疲力尽般声音低了下去,“当初劝我留下顺宁的是你,养他的是你,如今为他以命相挟的还是你。你若只是报复我,为何对我的孩子这般上心?”
短暂的沉默后,淑妃答道:“因为嫔妾不像皇后娘娘那般冷血无情。”
“顺宁已被妥善安置,暂无性命之忧。”
一直默然的容昪终是出声,表态也如出手时一般平静利落。
他视线从地上相倚的二人收回,拱手道:“母后的密信,儿臣已收到,只是近来繁忙,不曾答复,还请母后、淑妃娘娘勿怪。儿臣还有事,且先告退。”
皇后微怔。
转身之际,容昪听见不知是谁的啜泣声,似乎是因着压在旁人的肩头,听起来沉闷压抑,又哀切放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