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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春梦(完) 春梦人间须 ...

  •   顺宁给她改名后,旁人都唤她霜圆。她入东宫后,都唤她奉仪、良媛。

      唯莹儿始终记得霜晚。

      而今日过后,莹儿会以为她一直还活着。

      等小姑娘擦着眼泪将她所赠的香囊拿走,池帘才蹲下身,仔细地将其留给自己的那只重新挖出来。像是在交换秘密礼物。

      她轻轻拂开香囊上面的泥土,莹儿绣的蝴蝶很夸张,得意地展着漂亮的翅膀。绣娘亦飞出宫去,飞得远远的了。

      池帘也很快有了出宫的机会。

      半月后,朝中御史上奏,江南道漕运淤塞、盐□□败已是沉疴,去岁洪灾后民生凋敝,盗匪愈发猖獗,更是有溃痈之险,亟待遣重臣彻查整顿。

      诸臣正推举人选,太子竟主动请缨。

      为国为民是好事,可去岁太子险些丧命于此。众人不免在朝堂上窃语起来,有几个老臣忧心再生乱,连连劝道不妥。

      亦有恐太子独大的:

      “此事需革故鼎新,派锐意刚正的朝中新人去更为合适。太子伤势初愈,须知欲速则不达,勿逞血气之勇,理应妥善修养,以固根本。”

      “是极是极,若事事皆由殿下亲为,岂不显得我朝中无人可用了么!”

      年轻的储君向开口的两位大臣稳稳一礼,不紧不慢道:“苏大人、许大人的顾虑也有几分道理,然孤身体康健,早已好全,岂能因旧疾畏步不前。春狩之时,孤挽弓力射、获猎颇丰,陛下亲口夸赞‘骁勇无畏’,想来诸位也是听见了的。”

      少年郎背脊清直、言行从容,依旧是那个运筹帷幄的太子,便是瞧出些端倪和内情的,过了这么些时日也会怀疑是自己眼失。

      众臣纷纷对视,踌躇着不再进言。

      太子又执笏板向御座之上恭敬一礼:“儿臣以为,此事乃去岁洪灾后患,均由儿臣经手,也该由儿臣善后。还请父皇钦点决断。”

      皇帝盯了身着明黄朝服的少年郎几息,抵在额心的手也缓缓放下了,沉声下旨。

      真真是个不服输的。

      也不知和景光比,哪个更重情义些。

      *

      此番太子复又离京查办,比上回更要严阵以待。太子代天巡狩,不仅钦点了巡盐、巡漕御史,还有新任的镇抚使秘密随行在侧。

      后头这位是姜侍中所举。

      旁人只当太子去做实事,焉知他是去送死。

      身边至亲至近之人有哪个是向着他的?说来讽刺,倒只有东宫上下最忠太子,尤其是潜龙卫,毕竟他们忠的是这个身份。

      只要令牌在,印信在,便不会生变。

      下朝后顺宁又出去了一趟,回来得晚了些,池帘迎上去,瞥见他掩在袍袖下的手轻微地发抖。

      她按住他手轻声问:“去见皇后娘娘了么?”

      顺宁垂眸,神情没有一丝波动:“嗯,还有母妃,我和她们道了别。”

      那算是道别么?

      或许算吧。

      毕竟母后忽然变得温柔起来:“……你能从行宫回来,分明是景光他不忍心对你这个弟弟下手。你若还想偿还本宫的生恩、你母妃这些年的养恩,便该自行了断。你是本宫身上掉下来的肉,本宫怎么不心疼?可本宫是皇后,注定要舍弃一些东西……顺宁。”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占着太子之位不放、为何还要活着,甚至还在他父皇面前晃来晃去、彰显她的错误。

      她恨这个错误。

      而淑妃始终沉默地听着,并未看她养了多年的孩子一眼。

      顺宁也平静顺从地听罢自己的生母责怪他怎么还不去死,最后才淡淡道:“我只是想去看看宫外的风景罢了。”

      他此刻也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哭呢?带你出去看看风景,不好么?”

      顺宁用不再发抖的手慢慢拭去少女颊边泪痕。也不知那日她去寻容昪,究竟是说了什么——在行宫那么多机会,那人竟没有对他下手。

      她注定是要回到他身边的。

      池帘摇摇头,带着泪意抿出一个笑来:“没有不好,可以和殿下一起出去,妾很高兴。”

      少年郎便也笑起来,方才还沉晦的眸中泛出淡淡光彩,对比之下一时叫人目眩:“此番过江南西道,会途径你的家乡永州。可惜如今不当令,尝不到最清甜的莲藕。”

      池帘微怔:“殿下竟还记得我说的话……”

      “自然记得。”顺宁声音愈发地软和,“你也很久没有回家了吧?到了那里,若不想见你的家人,我们就远远地瞧上一眼。我想知道你长在什么样的地方,进宫前又是怎么过的。”

      池帘想了想,轻笑道:“也就是长在水边船上,过着市井小民的生活,没什么有趣的。”

      霜圆生于永州的宁远县,此处多山水,老百姓大多以采莲捕鱼、种植水田为生。她自小家中兄弟姐妹诸多,若非生得灵秀动人,在采选宫女时被瞧上,便会稳稳当当做个采莲女。

      也许会撑着船,从绿叶粉荷里探出一张笑盈盈的芙蓉面。

      “可我想知道你的所有事。”想知道你瞒我的事,想离你再近一点;想下辈子和你生在一处,你的所有事我都参与,你的一切我都掌控。

      少年郎一双漆黑眼瞳沉沉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每一寸神情刻画,仿佛陷入了一种隐秘而狂热的遐想。

      池帘只微微侧首,没有应答。

      *

      太子莅江南道一带,先暗访,再明查,将众多官员的人脉关系查了个底朝天,搜到任何和贪腐沾边的证据都来提审。

      都说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再去查阅盐税漕运账簿文书,便知哪些为真哪些漏洞百出,轻易顺藤摸瓜,将人一一揪出来问罪。其手段高明、另辟蹊径,行事雷厉风行,众官员只能叫苦连天。

      池帘虽没时时跟在顺宁身侧,但也瞧得出他这些时日辛苦,且危机四伏。期间免不得宴饮应酬、微服私访,有一晚回来时,少年郎身上沾了酒气,单手支颐,偏着头双眸亮亮地看她。亮得像烧着团火,满是不掺任何杂质的、对她的炽热。

      又一晚,他袖口沾了血迹。

      她嗅到血腥气想去查看,顺宁按住她的手,淡声道:“放心,不是我的。”

      池帘仍执意去瞧,掀起他衣袖检查了两条胳膊没事才放心,然而少年郎又抬手按着胸口,低声道:“不怕我伤了别处?”

      她忙拉下他领口,灯下只瞧见一片肌理分明、光洁如玉的胸膛。

      池帘不由瞪他:“又吓唬我。”

      顺宁朗笑出声,将她抱在怀里:“你说,我比他做得好么?”容昪应是要报复他,才故意叫人把这差事呈到他面前来。那人在这儿遇险一回,想要他也长埋于此,也正常。

      不过这回想必不是容昪的手笔。

      “争这个干什么,”池帘把脸贴在他胸膛处,声音低了下去,“做太子一点都不好。”

      顺宁抚着她的发,声音亦柔了下去,哄道:“再过几日就不做太子了,只陪你出去看风景,好不好?”他还有比做太子更重要的事。

      “好。殿下做得也很好。”池帘环住他腰身的手向上移,很轻地拍了两下。

      其实于他而言这一回走个过场即可,查不出名堂,坏的也是容昪的名声。何况他主动离京,本就有别的打算。

      可他还是尽心尽力。

      顿了顿,她轻软的声音用平和的语气说:“要是再乖些就更好了。”

      明知她只想要他活着。容昪又没有赶尽杀绝,他早该趁此脱身,逃得远远的。

      少年郎僵了一瞬,深深低首,脸埋在她颈窝处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仿佛才学会呼吸一般生涩缓滞。

      一并呼出的还有些潮湿的、别的什么。

      他声音很低:“做得到,可就不是我了。”

      池帘微怔。

      牢困在经书高阁里的顺宁,善恶黑白混作一团的顺宁,抓不住一切的顺宁。

      *

      待几桩要事毕了,一路巡察到永州,顺宁果真依言带她闲逛游玩。

      此时已是四月末,春光似垂柳,一枝探水,春水便碧于天了。

      临水的人家总青砖灰瓦,一条清水河从闹市横跨,廊桥上下都是应时的槐花、桐花。上头的随风而落,下头的顺水而飘,行人不算熙攘,花和船倒是熙攘起来。

      其中一艘画舫小而精美,雕花彩绘,飞檐下挂了木牌,上书“芙蓉舫”。

      着一身云白绣竹纹轻衫的少年郎靠在舫间软榻上,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一只圆滚的白釉杯,捎着花香的风从大开的窗晃进来,他额发一荡,轻轻挑眉,便有几分风流韵味。

      顺宁看湖光水色看得移不开眼,池帘则含着笑看他。

      这样的时刻总是少有,黑沉沉的眼眸也能平静、闪亮、意气风发。

      她拿过杯盏,给他倒茶:“来时也走了水路,可没见殿下这般新鲜。”

      顺宁抿了口茶笑道:“不一样。”有关她的一切都新鲜。

      牵着她的手在街上闲逛,去她的故居瞧了瞧,又听她讲了许多儿时趣事。这些事是身为顺宁的他做不到的。

      “这么瞧着,确实和妾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一直顺着这条河走,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去。”

      池帘半倚着他,朝窗外探看。少女清澈明丽的眉眼,就这样悉数映在湖光之下,水面潋滟,她颊边浅浅的梨涡仿佛也盛着粼粼波光。

      顺宁一手圈着她,怕她掉下去。这会儿视线全落在眼前人身上,道:“随波逐流,也是一种乐趣。”

      出了宫她却又变成在清望阁的小宫女了,他就这样听着柔橹声声,感受着脚底下水波荡漾,产生美妙的错觉。

      “从前你给我唱过的《小舟谣》,我还想听。”

      池帘想了想道:“妾倒是想到另一首小调……先唱给殿下听。”

      她侧过脸看着他笑,娇润的唇瓣一张一合,轻柔婉转,绵绵悠长:“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莲花乱脸色,荷叶杂衣香。因持荐君子,愿袭芙蓉裳……[1]”

      水流渐窄,画舫从廊桥底下穿过,明亮天光被遮住,唯有她一双水眸在昏暗里静静流淌。

      顺宁只觉自己被眼前人所惑,若不然他为何盯着她的眼睛和嘴唇,就觉得自己动荡得要下沉、浸入水里去了呢?

      为了不落水,他只得抚上她的脸吻了下去——

      少女很乖顺,只是也有点怕掉下去。

      她攀紧了他的腰,却不知这更让他无法维()稳,于是顺宁伸手阖上了窗,将她放在软榻上。

      一旁的案几上放了许多街上买来的吃食,水丸子还浮着氤氲的热气,一船的甜香。

      池帘不想弄翻,推着他胸膛想要起身。

      他便抽了她腰间丝绦,绑在她手上,简单地打了个漂亮的结。顺宁歪着头,甚至在这种时候也孩子气地自夸道:“你教我打的莲花结,我一直都还没有忘。”

      谁教你用在这种地方了……

      池帘还没开口就被他再度落下的吻堵住了唇,也不知是不是出游新鲜,他今日似乎格外地外放,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贪念。口中茶香掺着清甜水泽渡了过来,唇舌软滑有力,似才从水中游出的蛇,缠得她不能呼吸。直叫她双目失神,泪光闪闪,才肯松嘴。

      然而他并没有罢休。

      雕花木窗漏进来的光线映在少年郎清冷而稠丽的脸上,他俯身一点点解开她的裙裳。

      池帘切切实实感受到他有着格外高挺的鼻梁。这会儿他不是缠人的蛇,更像湿暖的绸,向柔软的缝隙探进去,迂回地,来回地,她便被折腾地自己松开来。

      没法用手探入他乱了的发,叫他抬头。只能娇弱地轻喘着唤他的名,求他慢一些。

      顺宁自是没有听从。

      案几并未被掀翻,他却闻到四溢甜香,尝到甘美的水泽,于是只顾着再尝一些,多尝一些。

      她又如何感受不到身下人的渴求?和以往情绪催生的欲望不同,今日的顺宁更像是与任何人都无关的自身本能。根系要汲取水分,春日里的花叶必定向阳。混混沄沄里,她便随波逐流,由他在自己身上缠绕、生长。

      水乡多雨,晴光下忽有雨丝润湿了船帘,风卷落花,木牌随着船身摇摇晃晃。

      芙蓉舫里芙蓉帐,一室暖香。

      *

      小船一路往城外去。傍晚天光渐暗,雨珠击打在船顶,又顺着飞檐滴落,浪声雨声潮密,而船内暖如春昼。

      叫人昏昏欲睡,意懒心慵。

      池帘躺在软榻上半阖着眼,隐约感觉一双大手替她拆了乱了的发髻,慢悠悠地梳理、编好。

      她渐渐睡了过去。船停岸时,那双手才恋恋不舍地从她身上移开,池帘睁眼,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我们到哪里了……”

      “城外九凝山,”顺宁扶她起身,打了帘子,一阵湿润清新的潮气涌进来,“这里有座万栖寺,这几日我们就住在那里,比较安静。”

      暮看红湿处,花重九凝山。[2]

      山水风光总叫人移不开眼,池帘立在船头看了一会儿,问他:“殿下如今还信佛么?”

      顺宁捏着油纸伞,昏暗天光下对她澹然一笑,“自然是信的。”

      池帘亦微笑道:“妾也还是信的,一会儿烧香拜佛,要替殿下再许个愿。”

      他给她的佛珠,她还一直随身带着,可惜应是护不得她平安的。

      *

      庄严肃穆的大殿里安静得只有诵经声,二人并排端正跪在蒲团之上。

      池帘双手合十,静默了许久,睁开眼发觉身侧的少年郎不看佛祖,只看她的脸。

      她微微蹙眉:“殿下这样心可不诚了。”

      顺宁却轻轻勾唇:“只是好奇你说替我许愿,许了什么愿。”

      少女的声音轻灵柔和:“自然是愿殿下心想事成。”

      顺宁盯着她笑意更深,甚至发出轻笑来。

      “你想知道我方才许了什么愿么?”

      池帘:“那样不灵,可不要说出——”

      “我要容昪死。”

      少年郎笑眯眯地说。

      池帘看着他一时止言,半晌才悠悠叹了口气。

      她对他恶劣的孩子气总是包容的。

      顺宁捎着笑转过头去,神情却一转肃然,嘴角弧度收起,点点香火映亮他平静如深潭的眼,一如十几年来在深宫祈祷那般虔诚。

      却从未有这一刻,期望佛祖显灵。

      他真正所求,只一句:

      和她永生永世地纠缠下去,这辈子不成,那就下辈子吧。

      *

      本以为可以清静几日,顺宁却很快又有公事要忙,池帘正要收拾细软随行,他却摇头:“只是些需要我出面的杂事,跟着我来回奔波,还不如待在这里,为我诵经祈福。”

      他俯身亲亲她眉眼:“几日后我便回来,还没看完你家乡的风景呢。”

      池帘盯了他半晌,最终将手上他给她的佛珠取下:“殿下一定要平安归来。”

      春狩之时她也是这样说的,他就好好地归来了。

      顺宁微微一笑,按住她的手:“给你了就是你的,拿好便是。”

      他这样的神情竟有些像他兄长。猜不透的、看不穿的、叫人不安的。

      池帘抿了抿唇,送他下山。

      少年储君坐上马车,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干脆利落地放下了车帘。

      他就这样带着初见时那般无波无澜的神情消失在她眼前。

      池帘不由蹙眉,心下思忖,回寺里便去寻他的寮房。寺内多清规戒律,男女不可同居,这几日她还未曾踏足过他所待的地方。

      所幸顺宁留下来的侍卫也并没有拦她。

      推开门的一刹那,她不由立在了原地,难以再迈出下一步。

      明媚的春光从纸窗浸进来,简朴狭窄的寮房也显得通透明敞。然而,屋内的一切氛调都与之相悖。

      香案上供奉着的坐于赤莲之上的佛像,对她怒目而视;地上整整齐齐放着用血抄的经文,有的干涸变黑,有的还新鲜刺目;最突兀、诡异的是,墙上挂满了女人的画像,或哭或笑,或立或卧,或着青绿宫装、或着精美裙裳,画的都是她。

      数量之大,非一日所成,她竟丝毫没有发现端倪。

      池帘屏住呼吸,缓缓迈进屋内,俯下身将经文捡起。

      是逆着抄的《往生咒》。

      她一一拾起,最终来到香案前,垂眸看着这尊忿怒相的佛像。

      爱染明王。

      以爱欲贪染即净菩提心,以爱欲转化贪执。

      佛像面前供奉的不是香火,而是一个精巧刻着符文的檀木匣子,她打开一看,里头搁着用红绳绑着的打了结的头发、那张混染了他们血的她所绣的帕子、甚至还有不知何时搜集的她的指甲……

      玉镜默然片刻才出声:“民间有歪门邪道,此类使用倒经、逆咒,皆是寻常佛法不可求之事。例如,缚人永世不得超生,又或者,强求来世情缘。”

      竟有这样的事。

      想来顺宁故意放她去容昪那里、故意发疯伤她时,就有了这些谋算。

      “可惜他这些对我应是没有用的。”

      生辰八字是旁人的,身体是旁人的,他能得到的只能是这么久以来的虚假的幻象。

      池帘把匣子合上,转身推门,如预料一般果然没有推动。

      顺宁知道他困不了自己多久,却也只能这样做。他这辈子估计也没想再活,更不想狼狈死在她眼前。

      如此辛苦,竟只为来生,真是可怜。

      她叹了口气,然后一头撞在香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外头侍卫听见动静,连忙推开门,便见少女倒在佛像前,四周散落着写满血经的白宣,整个屋子说不出来的错乱荒谬。日光倾泻,她额头上的血缓缓滑落,顺着苍白而美丽的脸往下流,惊悚、诡艳得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

      湖州、平州一带匪患猖獗,太子亲临镇抚,率军追击,镇抚使调兵护卫左右,连破数处巢穴。

      唯青启山此处,山匪势大根深,盘踞险峻之地,官军屡剿未平。

      岂料太子上青启山剿匪时生变,匪徒与当地太守勾结,调虎离山。镇抚使与太子兵分两路,竟有刺客混入其中,直冲太子而来。

      “咻——”

      “殿下小心!”

      玄衣骑装的少年郎夹紧马腹,披风猎猎,被众亲卫掩护着往山林深处去。

      容昪被追杀时也是这般狼狈的吧?

      顺宁低身纵马,兀自一笑,那时容昪连个护卫都没有,想来比他可怜得多。

      身后人以身为盾替他抵挡密集如雨的羽箭。

      这便是太子的待遇。

      已是深夜,山中幽寒,地势复杂,顺宁下令寻密林掩映之处休整,等待援军。

      侍卫吹了口火折子,借着火光给主子伤了的手臂上药。顺宁正闭目静思,忽感受到由远及近的微微震动,猛然睁开眼,冷声:“灭掉!”

      侍卫纷纷起身,手按刀上。顺宁吩咐留马在原地,众人掩藏行踪,往深处潜离。

      然而不知为何,身后匪徒在此错综复杂的密林中依旧紧追不舍,顺宁一行人混淆视听,竟也迟迟未能甩掉。他抬手示意停下,一个个扫视过去,瞥见几个侍卫脚底沾了些磷粉。

      侍卫大惊,不知何时中了计。

      顺宁冷笑,让他们扔了鞋暂时寻隐秘处躲起来。他当然知晓这是谁的手笔,手握兵符的镇抚使是姜侍中的人,自然也是真太子容昪的人。

      他目光沉沉,向后看了一眼——

      那人会亲自来杀他么?

      一夜追逃,待到破晓,山中晨雾渐起,援兵仍未来。

      太子一行人被连连逼退至一陡峭山崖处。

      一场厮杀后,顺宁身旁唯剩数名潜龙卫,这些人武功最高、刀锋最利,也难敌一波又一波的追杀,面具之下的眼睛一如既往漠然无情,却泛着疲惫的血丝,纵谁来看太子都是大势已去了。

      微弱的天光穿透云雾,映亮了被亲卫护在正中的少年郎、沾了点点血迹的苍白的脸。

      已是强弩之末,他漆黑的瞳孔却一如既往地沉静。

      顺宁沾了血的剑微微抬起,在日光下凝出一线刺目的反光。他对着不远处作山匪打扮的、红鬃马上的年轻人讽道:“戴着面具做什么,安王?”

      顺宁竟连自己死后的名声都不要了么。

      年轻人在众人看不见之处微微挑了下眉,旋即没有犹豫,伸手将面具取下。

      他矜贵清隽、精致非凡的容貌也一寸寸展露于人前。

      太守与当地官兵瞥见这一幕,立时大惊——

      乱臣贼子,竟有着和太子一模一样的脸!

      “这……安王……”陈太守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知晓自己在做谋逆之事,却不想这里头竟还有什么安王的事,天知道他听的只是苏相的令而已!

      这人不应是与他合作的山匪么?

      那些山匪都哪里去了?

      他环顾四周,身旁是有些山匪,但越看越像练家子。顿时后背冷汗涔涔,扯着缰绳想要往后退几步,然马儿刚抬蹄,就被一剑横着封去了去路。

      这也是个戴着面具的男人。他只看了他一眼,陈太守就差点喘不上气,吓得连忙抬起两只手,松了缰绳。那双眼淡漠得没什么温度,连杀气都不曾释放,却直叫人心里发怵——那是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才有的一种血气和魄力。

      林中传来几声鸟儿清鸣,打破了这一刻略显诡谲的寂静。

      没有人再动手,顺宁忽地笑了:“你就没有什么想同孤说的么?”

      容昪看着狼狈的弟弟,声音清朗而温和:“没有。”

      “好。”顺宁瞥了瞥身侧至死也护着他的、东宫最忠诚的侍卫,冷冷道,“孤已行至末路,你们也该尽最后的忠义,随孤而去——”

      他抬起剑,一潜龙卫毫不犹豫就要自刎于他的刀锋,却被迅疾而来的另一刀铮然击偏。带着强烈的力道一路震到虎口,顺宁手臂一痛,剑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毫不知痛一般笑道:“怎么?你还想活捉孤的死士?”

      没有谁比容昪更清楚,太子一声令下,他们毫不犹豫就会去死。

      这些人,都是他精心培养的最有用之人。

      容昪微微眯眼,赶在潜龙卫自尽前,咬金断玉,语气令人信服:“孤乃是真正的太子,至于眼前这位,则是冒充孤数月的安王。”

      方才出手的男人也缓缓取下面具,道:“我乃神威军护军中尉方阶,你们应当认得我。”

      潜龙卫虽没再动作,但仍一言不发守在受伤的少年郎身侧。他们不认人,只认令牌和印信,何况真正的援军并没有来。

      而陈太守觉得自己快要疯了,这、这怎么神威军都来了!他现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哪个是安王,哪个又是太子?他可别真杀错了人,与太子谋划除去了安王……

      那他所做的一切全都前功尽弃了!

      想到这里,他命自己人上前,想要先发制人、活捉看起来弱势些的那位,然刚有动作,就被方阶一刀制住,冷声提醒道:“陈大人,你豢养府兵、与山匪勾结,乃是重罪。”

      原先的那些“山匪”,已悄无声息将他们包围,呈围攻之势。

      “孤竟不知还有什么比谋逆更重的罪,”顺宁听此继续恶劣泼脏水,“你口口声声说孤冒充了你,那你可有东宫令牌,可有太子印?”

      他有些倦了,不再多舌,本意也只是想死前给容昪添点乱子。抬眼看了看,山中云蒸霞蔚,天朗气清,死在这里真是最好的归宿。

      春梦人间须断。

      怪只怪,当年梦缘短。[3]

      “潜龙卫听命——”

      他说着一步步向后退去。

      就在此等紧要关头,林中自远而近传来马蹄声,有一女子扯着细哑的嗓音及时喊道:“令牌与印信在此——”

      众人神色皆异,然而顺宁远远地瞥见马上那团娇小狼狈的身影,唇边浮起一个凉薄的笑,旋即向后一仰。

      天光之下,他华美的猩红披风粲然一闪,荡出飘逸的弧度,最终颓然落了下去。

      混乱之中池帘也看得分明。

      他的神情就像当时在她眼前跳清圆池一般,故意地、带着捉弄人般的恶劣意味。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女子慌乱之中竟从马上摔下来,金灿灿的太子印从她袖中滚落,她爬起身又拼命朝悬崖边奔去,层层叠叠的裙摆荡起急乱的弧度。

      可是已经晚了。

      池帘什么也没有抓住,跌坐在地,竟连一声“殿下”都没有喊出来。几乎是转瞬的事,她扬起手将手中一物向远处掷去——

      那是真正的东宫令牌。

      众人晃眼的刹那,容昪却眉头紧锁,声音又急又快:“抓住她!”

      潜龙卫未见令牌,并不行动。

      而离得近的方阶同一时间瞧出端倪,立即动身,却晚了一步。

      他堪堪只抓住她袖口,而苍白着脸、额上还包着伤布的少女对他摇了摇头,拔下簪子,狠狠地豁断了那一截衣袖。

      她义无反顾向下坠去。

      男人瞳孔紧缩,几乎是一息之间,他也一跃而下。

      最后的、唯一的太子一步步来到悬崖边。

      陈太守目睹了这混乱的一切,自知如今难脱罪,唯一的出路就是讨好这个他没害成、甚至还合作了的太子。他接过手下人递来的那枚令牌,谄媚地凑上前去:“方才是小的狗眼不识泰山,太子殿下您看,这是您丢失的……”

      他的话猛然止住了。

      太子面无表情俯视着望不尽的崖底,他什么也没说,眼皮垂着。然而周身却有一种快要喷薄而出的、汹涌的情绪,叫人遍体生寒。

      陈太守一时分辨不出那是天家的威仪,还是太子本身的怒火。

      只见太子拿起令牌,缓慢地、不带一丝感情地下令。

      “潜龙卫,神威军,全部即刻下去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春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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