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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春梦(三) “他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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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中,槛窗的转轴发出一丝沉闷细响。
池帘边阖上窗,边单膝往后移,正欲慢慢落脚,忽嗅到周身骤然浓郁的冷香。
是凉薄、尖锐、醒神的瑞龙脑。
香气的主人从身后裹着住她关窗的手,将最后一丝缝隙紧紧闭合,屋内只余冷寂的月光和衣物摩擦细微的声响。
池帘还跪在窗台不上不下,他环住她,却没有要抱她下来的意味。
只是轻声问:
“跑哪儿去了?”
池帘心颤了颤,想要下去,顺宁用微凉的手从她下颌一路抚上鬓发,一边在她脖颈处深嗅。
她没有再动。
冷玉般的声音浸入耳道,尾音上扬得让人毛骨悚然。
“换了身衣裳,浑身又全是旁人用的沐合香,”他饶有兴致地一一析出,“佩兰、柏叶、桑枝,还有沉香……”
“——你给我下迷药,就是为去容昪那里承恩?”
语调毫不掩饰讽刺,用词未免太羞辱。
便是知晓他这会儿生怒,池帘也蹙起眉来。她为打断他的质询,张口唤他:“殿下……”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少年郎本就沉冷的眉眼霎时更阴暗了。
池帘只觉身子陡然失重,他有力的手臂轻而易举将她整个人端了下来,大步向床榻走去。
他平铺直叙道:“你今晚也这样唤了他吧。”
池帘被摔在软衾之上,晕乱中正欲启唇,一瞥见他深眸里隐现的点点暗光,又不说话了。
人在方寸床榻间,本就觉逼仄压迫,高大的少年郎支在她上方,昏暗光线里更觉动荡不安。
顺宁将她的小心看得分明。
他直截了当地将膝压在她腿间,低身用手捏住她的下颌,指节用力,闭口不言的少女便被迫张开嘴。
“太医说你这哑疾是心病,怎去了容昪那里一趟就好了?‘殿下’二字唤得如此流利,他怎么给你治的?”
少年郎捎着嘲弄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如珠玉轻散般矜冷。和他兄长一般,他生气时亦不显于色,唯那双漆黑眸子盯得人发怵。
池帘不知他怎么一下就听出端倪来,更不知方阶给的药为何这般没用。
她被挟得难受,也不再噤声,在他掌中发出含混的解释:“没……没有好……”
顺宁垂眼盯着蹙眉的少女口中隐现的软舌,窗棂间透进的清光反射出其上湿亮的水泽。
他喉咙间也涌上来隐隐血气。
“没好?”
他说着放开了桎梏,池帘正要松一口气时,两根长指猛然探入她的口舌。
带薄茧的指腹按压上她的舌根,捎着凉润微涩的香气,堵得她立时想要干呕,发出躲避的“唔唔”声。然少年郎有力灵活的手指毫不留情地在她口中搅了搅、又夹弄起她的舌头来,池帘只能被迫去品他独特的味道。
这样对她,真是好没道理。
池帘浮上水雾的眸子下意识与他对视,本是委屈可怜情态,眉宇间却带上了一丝难见的薄怒。
始作俑者顿了顿,满意地用眼瞳深深映刻她昏暗中隐现的生气。手却浅浅后撤,将她水润的舌拉拽出唇外,含不住的津液往下溢,被他及时全然抹在自己掌心。
直至她实在受不住,发出连连的呜声,顺宁才罢手,坐在床边,漫不经心用那看不顺眼的宫女服的裙角拭去手上的水迹。
“那现在呢,好了么?”
池帘用鞋尖踢了下他,边抽泣边喘息着不说话。
顺宁也不再逼迫她,顺势脱了她绣鞋罗袜,将被她丢弃的足钏重新戴上去,握着那截细滑脚腕,手指拨弄出几声铃铛清响。
池帘想要逃开却被紧紧摁住,他长指带着灼意一点点从脚踝向上攀,少年郎声音却依旧冷淡,“真当我这就消了气?”
她原本轻软的嗓音也冷了,却是委屈难过的:“那殿下还想怎么样?”
“他怎样对你,我就怎样对你。”
池帘声音低了些:“他没有这样。”
“那他怎么做的?”顺宁重新俯身压下去,清隽凉薄的眉眼也逐着她低垂的睫,“非要我一点点逼你交代清楚?”
“殿下真是与太子殿下如出一辙地坏。”
她真是知晓如何诛他心,可他竟生不起一丝怒火。
顺宁看着她偏过脸,几滴泪砸在捻金线的缎面上,细闪涟涟。他的心也一刺一刺地疼了。
良久,池帘轻声说:“殿下明知妾做这些是为了谁。”还来怪她真是忘恩负义了。
“你也明知我无需你这样做。”少年宽热的掌心把她的脸捧过来,“你以为容昪迟迟不动手是对我尚有怜悯?还是以为凭你就能换我一条命?”
“想坐稳太子之位,就不能心慈手软,”顺宁拆了她梳得并不好的发髻,一边犹如诵经般平静自然道,“也许容昪舍不得亲手杀了你,今晚放你归来,便有让我盛怒之下除掉你的打算。”
真的么?
玉镜忽开口:“没有人舍得除掉宿主吧。”
是啊,怎么会有呢。
池帘任由身上人灵巧的手指在自己发间穿梭,声音细柔:“可是殿下舍不得杀我,太子殿下也一样。”
“舍不得?”顺宁松了手,她乌亮柔滑的发便倾泻在繁复又纯然的缠枝莲上。他起身,回来时手中有什么一晃,下一刻,冰凉的薄刃就横贴在了她颈上。
“从前你为细作也罢,如今却是自己迢迢地前去讨好他。我最恨旁人染指我的东西。霜圆,其实你早该和我一起死在清望阁的荷池里。你只是我抓住的一条鱼、一个陪葬品而已。”
恰有云动,薄月渐隐,他声音轻柔森然,字字切割得精碎。眉目隐在蒙眬天光里看不真切,只有轮廓透出一点秀致的锋利来。
和这把匕首一样。
池帘垂眸盯着它边缘的反光。
殉情是好事。
可他不能和她殉情,他一定要活下去。
她抵着那刃口一点点撑着起身,阴郁的少年郎竟也没有收手。她白皙的脖颈便一点点凝出细细的鲜红血线来:“那时在莲音寺,看着漫天大火,妾也是这般想——要是当初陪着殿下一起死在荷池里就好了。再后来殿下回来了,妾又想,还是活着好,只要你活着就好。”
丝缕痛意蔓延,池帘仍仰头一眨不眨看着他。
他漆黑沉滞的瞳孔映出她苍白而决然的脸。
顺宁握着匕首的手缓缓后退。顿了顿,他搁下匕首,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池帘隐约间瞥见上头的纹样,正是她当初为顺宁公主绣的那件,那时他还没让她知晓他的真身。
她不由想这条白蛇一点也不会报恩。
顺宁则平静地用这帕子按止她伤处,看着出自她手的优雅矜冷的白蛇染上主人的血,问:“疼么?”
他收着力,只略微伤到皮肉而已。池帘摇头。说起来平日都不见他拿出来这方帕子,怎么竟舍得染上血污了。
顺宁松了手,抬起匕首一转在自己手腕上划了几道,鲜血霎时涌落,道,“怎么会不疼?”
池帘慌乱之中捡起滑落的帕子,不顾上头还有自己的血,按在他手腕上:“殿下还知道疼?”
顺宁没忍住笑了:“我就想要疼。”
池帘看他笑得恣肆,懒得再理他,忍着气起身寻金疮药去了。
天际薄明,曙光微微,少年郎噙着笑将血帕摊在掌心,上头的绣纹已被暗红遮尽,他眸中却闪着略带奇异的光亮。
*
自容昪答应她会放胞弟一条生路后,池帘果真与顺宁安然无恙地从行宫回到了东宫。
剧情里坠崖的事没有再发生。
池帘轻抚着猫儿柔软的背脊,跟玉镜忧心地探讨,“可他总是要把太子之位夺回来的。”
玉镜安慰:“那也快了。”
池帘柔声道:“可我也快死了呀。”
她又低头逗逗快睡着的懒猫:“小梨花你要不要去别人那里玩?”
小梨花自然没有回答,只喵呜两声,池帘也并没有听它回答的意思,抱着它准备去送莹儿了。
莹儿才十九,本不该放出宫,是被调到东宫后、又被典服局划进了特允恩典的宫女名册里,绣坊里曾经与她共事的宫女个个都艳羡不已。
若等到年岁再放出宫,很多绣娘都把眼睛熬坏了。
莹儿当年进宫是家穷、迫不得已,父母一直盼着她归家,如今能出宫,自然是对从未谋面的太子殿下感激不尽,虽然她隐隐觉得自己得的好处都是因另一人而来。
到了放出日要在管事姑姑面前集合的时辰,莹儿还在磨蹭。她将包袱打开又系好,系好又打开,最后还是没忍住,将层层叠叠的衣物里夹着的一个香囊拿了出来。
那是霜晚去东宫前给她绣的。
应该说,是已逝的施良媛。莹儿翻来覆去看香囊,口中恨恨道:“让你贪图什么荣华富贵,这下把命丢了高兴了吧!”眼泪却落下了。
她抹着眼泪又骂秦姑姑好心办坏事,早知道不把霜晚送去做什么司寝宫女多好。
什么不治而亡,她才不信宫里有那么多巧合。想着未免后悔起来,若早些被调到东宫,定然不会叫霜晚误食什么东西、又或者上了谁的当,霜晚太笨了。
她还去述芳殿瞧过,气派得很,廊柱都是精致秀美的。前不久庭院里的梨花还开了,太子殿下果真很喜欢她,日日都有专人打扫。
可这么宠她怎会叫她悄无声息地没了呢?
莹儿不敢背后议论主子,骂了一个字便咽进肚子里了。她一想到要将这故人遗物带回家去,日日想着念着悔着,便心里难受得紧,最后索性背上小包袱一路小跑,跑到了述芳殿。
宫门紧闭着,缝隙里透着清雅的梨花香。霜晚可真坏,给她绣的正是白梨花的纹样。
莹儿忍痛给守门的太监塞了些银子才进去。她找了棵偏一点的梨花树,念叨着用一把旧铜匙挖坑:“我才不要欠你的,你送我的银子我就不埋了怕人偷,香囊我还是得还你。而且我也给你绣了一个,不算对你不好了。”
花瓣被风吹落,黏在她汗湿的颊边,小宫女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却又出来了,又黏住了没弄掉。
池帘远远地看着她哭得伤心又好笑,蹲下身将猫儿放下,轻声引导:“去寻她吧,她可是最先喂你的。”
莹儿听见猫叫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猛然抬头,被她喂过的温顺的狸花猫不知何时围蹭了过来,用鼻尖蹭她沾了泥土的手,毛茸茸的尾巴支棱着挠来挠去。
梨花树下见小梨花,却不见主人了。
“你怎么自己在这儿啊小梨花,主人呢?太子殿下怎么不好好照顾你?真坏吧。”
小梨花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她,不说话,莹儿也不说话了,怕叫人听见她议论主子。安安分分继续埋香囊。忽瞥见猫儿绕了几圈往远处跑,心下不知为何一紧,胡乱将土掩埋了,循着猫儿去。
穿过安静的廊庑,来到一扇打开的梢间,猫儿钻进去又钻出来,莹儿却定在原地不动了。
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在桌上等着她。
她进去狐疑地拿起来,里头沉甸甸的装满了东西,打开一瞧,上头竟铺了层好夹带的金叶子,底下是整齐的碎银。
莹儿低低地惊呼出声,却并不是因为这笔横财。
——荷包的纹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可她怎么瞧都觉得像是故人所绣。
也不知是不是心有所念,她余光瞥见一抹清丽的、熟悉的衣角晃了下,立时转过身追了出去。
“霜晚……!”
然而猫儿没了踪影,眼前只余风吹落的几瓣梨花,回廊间小宫女怔怔立在原地,仿佛做了一个充盈着淡淡香气的、略有些伤感的梦。
谢谢宝宝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