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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对峙 仿佛已想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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顷刻间数名潜龙卫涌入,将地上二人团团围住。
这些训练有素的亲卫,即便看到那张相似到让人瞠目的脸,执令时也不会犹疑。
顺宁看着他们将刀尖对准真正所忠的主人,心中却生不起一丝快慰。他未开口,众人也不敢出手,唯有池帘直起身,定定看向他,几声铃响突兀又慌张。
他垂眼看弄污的衣袖,她便回头看他兄长。
容昪手臂还有伤呢。
廊前庭中,一排排黑冠红袍的侍卫肃然持刀而立,昏薄日光与湿寒风雪侵散进来,书房内愈发逼仄死寂。容昪感受到她目光,将视线从凛冽明锐的刀刃,移向少女柔和明润的眼睛。
他深望一瞬,想起自己在她裙腰的海棠上染了血迹。
千言万语,千丝万缕,海棠无需再解语。
容昪无言松了手,眼尾泄出的那缕柔情便一掠而过了。足尖挑起地上的剑,握紧、出鞘。
在池帘眼前一闪冷静而慑人的锐意。
顺宁旋即神情微变,语调却冷得毫无起伏:“抓住他,勿要伤及无辜。”
众人凛然逼近,呈围攻之势,池帘不动,他们也碍于人质,并不敢轻举妄动。
她在等那剑横在自己颈上,孑然的少年郎却缓缓后退。
容昪手腕轻转,剑端四扫弥漫的杀气,对那以假乱真的太子道:“我孤身前来,自有脱身的自信,不必如此激我。”
顺宁想看什么,他心里清楚。可惜在她面前,他注定是仁善的那个。
“激你?”少年储君抚着衣袖,姿仪沉稳高贵,然微微侧首,流露出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恶毒,“擅闯书房、窃取机要者,血溅当场,格杀勿论——孤只是按东宫的规矩行事罢了。”
亲手培养的死士、定下的规矩,用在自己身上,滋味如何啊,皇兄?
容昪听出他话外意,心中微哂,并不驳斥刺杀一事,反借此将话挑到明面上:“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利用无辜之人,如何当得太子?”
顺宁眼神骤冷:“若你想拖时间——”
话说一半,便被几声铃响打断。
池帘一步步朝容昪走去,握紧他仍凝着蜿蜒血线的、执剑的手,缓缓将长刃横在了自己身前。
柔软而坚决。
虽在预料之中,容昪仍不可避免地为这一幕恍惚悸动。他视线定在少女晃动不已的耳坠上,清响入耳,暗叹连这也是她乱人心神的摄魂铃。
池帘安静地看着顺宁,她并不在意他孩子气的恶劣,但此举还是站在他最恨之人那边了。
“霜圆!”顺宁声音陡寒,他不想自己在兄长面前狼狈可笑,可一对上她便总是色厉内荏、摇尾乞怜。终究无法忍受,竟是丝毫不顾当下身份,甩袖迈步上前,“你又这样!你到底是怪我厌我,还是就这么甘愿替他对付我?你知不知道——”
他本就没有时间、胜算微薄,一箭不中,便可预见败得彻底的结局。
满盘皆输前,想让仇人多流点血,也有错吗?
池帘自然无法回答,见顺宁痛苦她亦红了眼眶,手颤抖着无意识收紧,仍不忘将剑抬得更近。
容昪没有阻止她,只想叫她多掐会儿,指甲深入他皮肉里渗出血来才好——偏她骨子里柔善,气力太小。
他作为真正执剑的人,却仿佛局外人一般淡然自持,轻飘飘抬眼与顺宁对视。
少年郎眼瞳漆黑深冷,眼底跃闪着阴郁的火光,显然怒极。她知不知道自己护着的人有多么傲慢自得?
他袖中的手攥紧,却终究没敢再逼近。
三人对峙,危险的气氛缠涌,众侍卫亦静默不敢言。直至一管事太监匆匆在廊下硬着头皮通传,一声打破僵持:“殿下,刘大公公来了!”
这时候来的,自然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池帘松了口气。
容昪盯着她睫上挂着的泪珠,这才缓缓将她手拉下,轻声道:“够了。”
哪怕没有她拖时间,顺宁也杀不了他的。
池帘还未有动作,就被顺宁一手带离,然下一刻,他另一只掩在袖中的手,不知何时攥了那毒箭,往容昪肩头刺去——
许是因为离得太近,少年郎来不及躲避,抿着唇发出一声闷哼。
“她不过是心善,甘愿当你的盾,”顺宁猛地将毒箭拔出,锐刺的箭头将皮肉钩翻,溅出点点血迹,丢了箭森然一笑,“皇兄可不要自作多情。”
池帘愣在当场,慌乱间想要去按容昪的伤口,却被顺宁死死箍着,动弹不得。
……这是他头一回对她这般用力。
若刚刚没有玉镜,她也察觉不出顺宁早在打翻书案时,就将毒箭拾起了。他总这样乱来。
闹出这么大阵仗,外头又有皇帝的人,这样杀了容昪,他就不担心难以善后、触怒天子么?且不论偏不偏心,以书中皇帝严苛不近人情的性子,也不会要一个名声有损的蠢太子。
容昪则脸色苍白,虚弱一笑:“你就不怕她恨你?”方才控诉不公,也没见顺宁这般阴戾。
她已经恨过了。顺宁示意潜龙卫退下,一手从怀里取出一方帕子,语声平静得近乎诡异:“那又如何?”
池帘手被他紧紧地收拢在掌心擦拭,又挣脱不开,嗓子里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咽。
容昪可不能死。
然而将死的少年郎后退几步,抵靠在屏风处,垂着眼听她为他哀哭,唇边笑意悄然加深,感慨中捎着一丝满足。
正此时,外头传来太监拔高的尖细嗓音:“哎哟,这么大阵仗,太子殿下这是在忙什么呢?”
大太监刘忠捏着拂尘快步进殿,恰撞上侍卫出去,在廊下讶然地喊了声,这才跨槛进来。
太子殿下正给个哭得可怜的少女用帕子擦拭着手,淡淡应了声:“忙着抓刺客呢。”
刘忠又看看一地狼藉,立时张着嘴一副大惊失色模样:“这——好好的怎会有刺客!殿下可还无恙?刺客可抓着了?”
“早已伏诛。”
竟是容昪先一步作答,手按着肩伤轻叹:“本王来拜访二弟,还不慎被那刺客所伤,着实给二弟添乱了。”
顺宁抬眼盯着久未毒发的兄长,面上遗憾丝毫不藏。
果然如他所说,有脱身的自信。早就知道容昪这等心计,没有万全的准备不会冒险,但他就是想再给这人戳道伤。
低泣的少女后知后觉止了泪,刘忠脸上却惊怕更甚,立即厉声呵斥随行的小太监:“没见大殿下伤着了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这回倒有几分真心实意。顺宁睨他一眼,唇边浮起个讥诮的笑:“皇兄命大的很,公公不必如此担忧。你来是有什么大事?”
刘忠暗想,往日倒真瞧不出这位原是这么个脾气。不过,倒也正常……
一边忙躬身道:“奴才奉陛下口谕,喊您去崇文殿,有要事商议。”语罢又礼数周全、滴水不漏地补充一句:“陛下也喊了安王殿下,既然都在这儿,不如二位同去?只是王爷这伤……”
容昪没有接话,向顺宁投去一丝意味莫测的目光。
池帘听此亦不安地看向顺宁。
少年储君不紧不慢将她手上属于他人的血迹拭净,转眼恢复几分温和有礼,然那温度不达眼底:“当然要先给皇兄的伤处理一番,公公先回去复命罢。”
既然要面圣,他染了脏污的朝服也应换下了。
*
二人入殿时,恰与刚出来的方阶打了个照面。
男人乌冠朱服,一派清正。顺宁瞥他一眼,心想那晚就该给他安个罪、赏几棍子才解气。
崇文殿内,皇帝不咸不淡问了几句刺客之事,便择选近来朝中要务,与两个模样相似的儿子议政问策。
身着元青袍服的太子一如既往地应对如流,白衣的那位则始终垂手静立。
皇帝转动扳指,点了点头,又一转君臣为父子,缓声叮嘱道:“景光,离春狩还有一月,你可得好好养伤。”
这话颇有几分微妙,听起来是指先前山崩所受之伤,毕竟伤筋动骨一百日,春狩可是要骑射的。
然而方才问刺客时,也问过他们二人伤势——真有伤的人可始终都是旁边那个。顺宁面不改色应下,唇微微勾起,依旧如常温和恭谨:“是,父皇。”
“先退下吧。”
旁人离去,容昪抬首,等御案后的男人开口。
偷龙转凤、偷梁换柱之事可都是母后所做。双生子本就是一桩不应有的麻烦,显然是对生母多几分纵容,才留下后患——又或是,早就预料到今日。想必在父皇看来,他被培养了二十年,若连才当了两个月太子的、他的赝品都解决不了,还不如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让。
皇帝已听了刘忠复命,淡淡瞥他一眼,开门见山问:“你回去做什么?”
容昪道:“太子印与东宫令牌乃关键之物,若能寻回便不必大动干戈。儿臣今日去,便是想赌一把二弟不知书房密道……”
皇帝拇指摩挲扳指的动作停了,打断他的话:“你一向最为稳妥,景光。”
容昪顿了一下,道:“他心中怨恨积压了多年,给他个宣泄的机会也好。”
皇帝眉心折痕加深,声音也愈发沉肃:“朕教你的可不止是君子仁德。难不成你死里逃生一遭,回来瞧见他人鸠占鹊巢,半点恨也没有?”
这鸠占鹊巢,可是经过父皇默许的。容昪没有直接作答,无声笑了笑:“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儿臣能全须全尾地回来,此乃君意,亦是天意。”
皇帝盯着他亲手培养出的太子,他自己在这个年纪时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还未有这样近乎自负的意气风发。
他不声不响地批起折子来,容昪便如儿时一般上前为他研墨。
皇帝瞥他一眼,那时小太子站着才比御案高一头,圆滚滚的下巴总沾到墨汁,就能看懂奏疏上朱笔所圈的字的含义了。
“北境缺人,老三善武,也正是去军中历练的年纪。朕已划了地,给他挑好了封号。”
以往容凌上蹿下跳,父皇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终究是触及底线了。容昪平静受了这句帝王决策里的弥补,亦听出几分旁的催促。
“父皇也是为了三弟好。不知是哪个字?”
皇帝停下笔看着他:“本想压一压他那浮躁的性子,但已经有个安王了,便还是按封地来,给了个‘晋’字。你觉得如何?”
历朝历代,这个封号向来不一般。
容昪微微一笑:“人的脾性乃是日积月累培养出的,并非朝夕能改。不过三弟聪慧,得了这个封号,自会明白父皇的看重与苦心,磨炼心性,为大周建功立业。”
皇帝盯了他一会儿,忽叹了口气。
“你的心性远胜他人,早就不该再磨了。”
若在以往他闻言心中早已泛起狂澜,此刻却仅是微波。容昪看向他的父皇,话里只有不露锋芒的执着:“儿臣要学的还有很多。”
他回京时就想,如果他被山石砸断了腿,成了瘸子,又或是眼睛磕在尖锐处,成了瞎子——便是活着回来,母后也会扶顺宁上位,而二弟的确不比他差,能当个好太子。所有权势、利益,甚至感情,都再也与自己无关了。
容昪垂眸,继续研墨,手沉稳地一转一圈,浓重的玄色扩散。
他会将他有过的、没有的,半真半假的、难以掌握的,都全部抓在手心里。
*
玄昭殿。
顺宁走前把她关在寝殿里,池帘正一边用热帕子敷眼睛一边等他回来。
玉镜:“今日是有些乱,但大致走向应该不会被影响。”
池帘对着西洋镜将帕子稍稍下移,按住哭得疲乏疼痛的眼尾,叹了口气,评价道:“两个都是爱乱来的疯子。”
一个爱干坏事,一个知道自己没事也不吭声,就想看她为他落泪。
宫人将膳食撤了又上,上了又冷。
池帘始终安静等着,给顺宁又添一条:“这个还爱闹脾气。”
天渐黑,雪渐大,才终于听见外头声响,宫人开了门,她匆忙起身迎上去。
少年郎身姿清拔,大氅的绒缘在宫灯映照下显出一种柔冷的色泽,像是覆了雪,池帘上前一触,的确是凉润的。
她颤抖的手被顺宁捉住,用温热掌心细细地摩挲,声音却如雪轻而凉薄:“怕我死了?我还以为你只担心他呢。”
明知道还故意这么晚回来。
池帘垂下头,算是作答也借此不看那双眼睛,毕竟一看便会想起他今日的愤怒与痛苦。
少年郎拢着她的双手一言不发,忽毫无预兆地俯身吻了下去。池帘吓了一跳又重心不稳,他却没什么表情地用抬起的腿一步步将她抵得后退,直至退进屋内。
宫人识趣地把门合上,仿佛听不见里头令人遐想的铃铛声。
池帘不知他是没系紧,还是边走边将大氅扯松了,只听见一声衣裳落地的声响,紧接着大掌箍在她后腰缓慢摩挲,另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抚上她领口,轻巧将其扯开,下探揉蹭的掌心比方才还要热烫。
然而他身上的香气是冷的,那双半遮的眼也是冷的,就连眼睫投下的阴影都有一股迂深难明的意味。
在想什么呢?池帘安静地看着他。
顺宁垂着眼,唇舌深入,夹着那处的指端同时用力,便满意地听见怀中人发出闷闷的呜咽。
乖顺的少女一被亲就会下意识抬眸,无论他是恶劣地噬咬还是温柔地舔舐,又或只是逗弄般一触即离,那微微放大的瞳孔总满当当地、清晰地盛着他的身影。
此刻亦是。
然而许是此刻身处只点了几盏灯、幽暗华敞的宫殿里,他猛然觉得那太模糊、模糊得有点不像自己了。
湿泞的呼吸本该暧昧迷乱,不知怎地听起来像带着叹息的呢喃。
顺宁闭了闭眼,他又听见自己心头猛跳,皮下的血管亦呼啸。
——“我是否仁善,你是否阴暗,于她而言,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白日里,他亲手利用了她。现在,他也是在欺负她说不出话。
没有眼泪,没有抗拒,她始终对他忍受。可越是如此,他心中的戾气便越重,难以自控。
也幸好她失了声,不能为他人带着哭腔诘问、含着怨恨控诉,他尚可保持理智。
面无表情的少年郎终是缓缓抽离,用带有薄茧的指腹拭去她唇上暧昧的水迹。
池帘终读懂他晦暗的目光,显然,他在克制。那是一种绝境之下,想要竭力抓住什么,反而催生出的破坏、摧残的欲望。
顺宁平静而仔细地给她衣裳理好,弯身将落在地上的大氅捡起来,道:“我让人再送晚膳来。”
池帘扯了下他衣袖,摇了摇头,又指指床榻。
“累了?”
池帘在床边坐下。
顺宁挂好大氅走过去,俯身给她拆了钗环发髻,也不在意发丝会不会落到床上,拿了梳篦细致地将那乌润的长发梳散。
这个动作,池帘整个人都被高挑的少年郎虚虚环在怀里,屋内本就昏暗的光也被他遮去大半,眼前仿佛只有他的胸膛,和皮肉下跳动的心脏。
她安静地等他梳罢去放东西,从手边枕下拿出一把精巧的匕首,那是她今日在寝殿里翻到的,也正是他上次用来剜泪痣的那把。
顺宁余光敏锐捕捉到一丝异常的反光,转过身来。
他重新俯下身,胸膛对准了她手上利刃,眸光沉沉:“这回是替容昪杀我么?”
……她为什么要杀他。池帘仰头看着他,叹了口气,把匕首塞进他手里。半晌,终于发出艰涩的、细哑的声音。
“顺宁殿下。”
熟悉的嗓音、久违的称呼,这一句落入耳中,牵动着他心都微微震动起来。
顺宁立时将不相干的人抛之脑后,又生怕自己听错,俯身更凑近了些:“再唤一遍。”
池帘瞥见他方才眼中一瞬迸发的粲然光亮,心中轻笑。
她可不能好太快。
于是蹙着眉又试着说第二遍,发不出连续的音节,只摇摇头。
顺宁看了看手中匕首,她定然是有重要的话要说,才勉强喊了他。
“无妨,以后慢慢来。”他盯着她嫩红润泽的唇,压抑着心跳,缓声引导,“你给我这个,是想说什么?”
池帘以口型道:
殉情。
他说过的话,她没有忘记——
“你若殉,也只能殉我。”
那丝荒唐猜想得到验证,顺宁久久地凝睇着少女柔软明净的眼睛,方才绝望的、暴虐的欲望,与这一刻的欣喜若狂交织翻涌,冲击着四肢百骸,让他呼吸滞乱,一时无声。
半晌,他放下匕首,也似乎压下了什么,低低笑了:“果然还是更喜欢我,是不是?”
……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池帘还未有动作,就被他用长指挟着下颌,轻巧往下带了带,点了头。
她盯着他皱眉。
哪儿有这么自问自答的。
少年郎读懂这句,又将她脸抬起,再次亲了下去。
这一吻仅是轻触,却好似带着无尽的爱怜与柔情。昏暗间,看着他沉静又有些哀感的眸子,池帘有一瞬的恍惚。
皇帝的指示明晃晃,可顺宁偏不肯做安王。
他出身天家,性犹偏冷,自不会轻易认错退让,更难自戕。
可听闻“殉情”二字,竟是这般欢喜,仿佛已想好了如何与她共堕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