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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屏风与吻 如此折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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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昭殿的东暖阁门窗紧闭,暖如春昼,精致浮雕的五抹隔扇外便是书房。
这处向来是太子公办暂歇之地、常人不可接近的隐蔽之所,如今却重新置办了屏风镜台、绣衾香榻,俨然成了女子闺房。
青扇放下食盒,上前替晨起的少女梳发。
她手腕转动,眉头也随之拧了又拧,终是没忍住道:“也不知殿下把您关在这儿,到底是想……”
话说一半,念及自家主子至今还开不了口,不由抿唇噤声,心中愈发沉重。
自那夜施良媛被“不治而亡”后,青扇就隐约觉得有什么大事快要发生。
太子殿下那般温煦宽和之人,为何会做出如此匪夷所思之事?
说起来,近来殿下身边人换了又换,连吴总管都似乎失了势。这些……会和宫里津津乐道的那位殿下一母所出的兄弟,才归来的大皇子有关么?
池帘从镜中窥见宫婢担忧的神色,轻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又以口型问:“鸟儿呢?”
渊珠若带着信回到空荡荡的述芳殿,可就麻烦了。
青扇摇头:“渊珠失踪了,小禄子被罚得不轻,还是没能将它寻回。”
池帘轻轻蹙眉,抬手示意她先退下。
太子下过令只准她来送膳,青扇福了福身,背过去却悄悄擦了下眼泪。
何苦这般折磨。
她合门之时,恰有另一道暗门转动的声响被盖了过去。
不必玉镜提醒,池帘已猜到了。她捏着汤匙的手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喝完粥,过了会儿才推开隔扇往书房去。
脚上金铃随着步伐相撞,在安静明敞的室内格外响亮。
案上整整齐齐堆着案牍文书,昨夜顺宁却一卷未看。也不知哪来的兴致,要手把手地教她作画,最终却什么也没画成,反倒给她裙裳染了墨迹。
他一早去上朝,也不许下人进来打扰,因而那写得乱七八糟的纸还在上头搁着。
池帘将其团了团扔掉,欲盖弥彰般重新铺纸研墨,仿佛全然不知立在屏风后的一道颀长身影,正静静地看着她。
顺宁常去的宫外之地,乃至自己曾经的郊外别院,容昪都没查到霜圆的行踪,便知她必然还在东宫。书房暗室有一条密道与宫外相通,唯他清楚其中复杂机关,而如今顺宁掌管东宫上下,此举冒险,并不明智。
可他还是来寻她了。
容昪目光一寸寸地从少女恬静秀美的眉眼、纤细的颈项下移,最终停留在那捏着墨条的苍白指尖。
本想着来看一眼她是生是死便离去,可他的心似乎随着她手腕,一圈一圈地转进那水中晕开的深墨里。
她在想些什么?
她过得好吗?
无关那些背叛、谋算,无数个纷杂念头,只围绕她本身而起。唯此刻才明晰,世间能动摇他心至此的,仅她一人而已。
他终究从细枝末节里寻一个荒谬借口,没有出声,也并未上前。心中不由划过淡淡自嘲,做了这么多年太子,哪想过自己还会做这等暗中窥伺之事。
池帘磨好墨,却迟迟未落笔,以至在白纸上洇开一个饱浓的黑点。
忽想起她曾说那人偏心黑子,他却一身白衣,只为让她自在些。
“吱呀——”
门被推开,池帘止了思绪,看向门口身着朝服、满身威严肃穆之气的少年郎,以目光作询,疑惑他为何今日下朝这样快。
顺宁大步迈进来,视线不露痕迹地从她身后墙上的挂画扫过,淡声问:“用早膳了么?”
是担心她被别人带走,还是借她故意设局?
想来,二者皆有。池帘搁下笔安静地点头。
他瞥了眼那空白的宣纸,抚着她肩头将人轻轻按在圈椅上:“既然想画,便坐下画吧。”
池帘又摇头。这屋子里分明还有人,她哪有心情作画。
见她无心提笔,顺宁弯身拢起她的手抵在唇边,温热的气息捎来细柔的痒:“冷了?”
书房为透气开了扇窗,晨时凉风一吹,自是冷的。
池帘想着早些进暖阁里,便点点头,正要起身之时,却又被他微微用力按回了圈椅上。
一阵嘈杂的铃铛声随之响起。
她眉尖轻蹙,挣脱了他的手,以口型道:“冷。”
少年郎玉冠华服,满身皆是身为太子的凌冽贵气,偏以一个慵倦闲适的姿态抵在案边,俯首微微垂眼,虚虚遮着里头深雾一片。
“我给你暖一暖。”
顺宁低声柔缓,身子却寸寸逼近,池帘便看清他眸中的情绪。
那是无从掩盖的阴郁疯狂。
——他知道有人在这里,他是故意的。
他有力而不容拒绝的吻落了下来,池帘眸子微微瞪大,偏头想要避开,然而他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她被禁锢在圈椅与他身子之间,怎么也逃不开。
……就猜到他会发疯。
正此时听见窸窣的细响,池帘喘不过气、泪眼迷蒙间越过顺宁的肩膀,朝那座嵌绿石螭龙纹屏风看去。瞥见一截玄色袍袖,视线上移,正对上一张苍白如雪、恍若梦中浮现的脸。
真正的太子,容昪。
他姿容仍旧从容雅逸、端方持重,唯那双狭长凤眸仿若天凝地闭、寒意彻骨。
池帘当然知道他一直在这里,在看着她。双眸却不可置信地瞪大,滚下委屈的泪珠。
容昪掩在袖中的手已紧攥成拳,青筋暴起,掌心刺痛不及心口半分,血气直冲喉管,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怒不可遏。他亲眼看着那个和自己生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如何将她按在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如何残暴地吻了下去——
而他心爱的女子,始终未发一言。
就连此刻,她也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落泪,无声无措、惊喜惊乱。
顺宁感受到了身后那道冰锥似的视线,他不甚在意地微微偏头,加重了挟着少女颊侧的指端力道,勾缠间不忘恶劣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口中陡然弥散的血腥气,像是一种危险的信号,池帘不由蹙眉屏息。那道比想象中还要冷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打断了这个湿泞绵长的吻:
“你对她做了什么。”容昪迈步而出,转瞬抽出佩剑,直直指向顺宁,缓慢而冰冷地直呼他本来的名讳,“容、婉。”
他的语气,是一种盛怒至极时、近乎诡异的漠然平静。顺宁毫不怀疑,若她不在这里,身后那柄剑早已穿透他的喉咙,问都不会多问他一字。
他却仍有闲心在少女柔软的唇瓣上碾了下,才转过身,手撑在案上,不躲不避地迎上剑刃。
同一张脸,他唇上淌着一抹艳红血渍,愈显容色昳丽,那双同样狭长的凤眸,瞳色极深,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恶劣与残忍。
“你说呢,皇兄?”
时移世易,对峙的二人境况好似颠倒。曾经从容不迫、胜券在握的太子,如今面色苍白,俨然重伤未愈;以往的弃子,却披上华贵朝服,上头的四爪金龙冷冷睥睨来人。
顺宁眸底划过讽刺,又道:“说起来,皇兄应当唤我‘容凝’才是。”
父皇给那位“流落在外”的皇子起了名讳,重排齿序、重修玉牒,并赐地封王,封号则是个“安”字。这样昭然若揭的心思,他如何读不懂,就差下道圣旨,让他把身份还给容昪了。
安王有什么可做的?
他安分守己,容昪就真能容下他么?不过殊途同归,早晚是个死罢了。
池帘咽下血腥气起身,顾不得自己唇微肿着、眼睫湿润的可怜模样,轻轻扯了扯顺宁的衣袖。她可不想他们打起来。
容昪看着这一幕,愈发确定她口不能言。
他为她出手,她在做什么?
“霜圆。”容昪喉头发涩,哑声低唤。
一路艰险归京,数月未见,如今她就在眼前,他却只能看她与旁人并肩。
被掩埋在暗无天日的地下,用一双血淋淋的手挖开粗粝山石时,凭的只是求生的本能么?
被刺客追杀、东躲西藏,憋着气细尝冰水浸透伤口的锐痛时,凭的只是对权力与复仇的渴望么?
回望多年循规蹈矩,压抑心性,一朝情窦初开,满腔温情,皆倾注于眼前人。
容昪深吸一口气,再维持不住冷静,一字一顿地问:“他这般对你,你当真心甘情愿为他所利用?”
她为何会说不出话?还有那裙幅下的铃铛声响……如此折辱,她怎受得住?
见从小到大被众人簇拥的兄长,也有这样卑微的时候,顺宁心底生出一种隐秘的畅快,又矛盾般夹杂着难抑的惶恐。
他知道她这时定然心疼极了容昪。
果然,身侧少女眼睫蜷了蜷,含着的泪随之而落。
池帘自知此刻不能点头,也不能摇头。她一动,这屋子里怕是一个冷静的都没有。
她只需无辜落泪,自有人替她开口。
“皇兄逼问她做什么?”顺宁反手握紧她的手,“她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人,你难道不清楚么?”
一模一样的眉眼却含着容昪从未有过的阴冷挑衅之意,让他竟有几分恍惚。
“既然她也无法作答……”
他用泛红的眸深深看了避开自己视线的少女一眼,旋即收回外露的情绪,剑则逼近顺宁喉口一寸:“我便问你,你以霜圆设局,引我前来,就是为杀我,坐稳太子之位么?”
顺宁手无寸铁,却毫无惧色,淡淡一笑:“还以为皇兄逃命久了,会变得警醒些。”
剑刃锋锐,池帘目光却落在对面少年郎握着剑的手上。他没戴玉扳指,漆黑无纹饰的窄袖衬得肤色病态苍白,青筋脉络因用力暴凸。也不知他这一路又是受了何种伤,才这般虚弱。
他的太子之位没了,又九死一生逃回来,本应恨极了她,却还这般轻易地上了顺宁的当。
大周最出色的储君,为了她,似乎成了个蠢人。
“你是从何时谋划这些的?”容昪续问,“霜圆入东宫之前?又或是,从淑妃抚养你开始?”
无论何时,顺宁最恨不过他这副理所应当的、高高在上的模样。他漆黑眼瞳静静盯着他的兄长:“我难道不该为自己谋划么?你我皆是母后所出,我并非比你病弱——皇兄,你喝的那些鹿血羹,你真当是鹿血?那都是我的血啊。”
他语调轻缓,尾句尤显森然。一字一句,皆充斥着压抑多年的恨意,冷腻湿粘地滑入容昪耳中。
……虽早有猜测,可亲耳所闻,到底是让人心骤颤,难以接受。
容昪目光一凝,剑也微微垂下。
顺宁神色倦冷地提起八岁那年的事。末了,他轻声道:“我与你,当真天差地别么?可在母后心里,我却连你一丝一毫都不如。”
同是兄弟,舍一供一,母后糊涂至此,也只为让自己来坐这个太子之位。
偏心至此,他整整十年伤疤又皆因自己而生,顺宁怎能不恨?
容昪闭了闭眼,听罢孪生兄弟这一通剖心泣血的问句,掀起袖子,剑尖一转,不曾犹豫地往手臂上划去。
池帘挣脱了顺宁的手想要去拦,却已然来不及。
猩红的血往下涓涓滴落,浸湿了他玄色的袍袖,有几滴溅在书案上的雪白宣纸之上,格外刺目。
剑倏然落地,传来一声闷响。
血气四溢,自支摘窗涌进的冷风夹杂着几片薄雪,对面的少年郎发丝轻轻拂动,脸色愈发苍白,神情却温淡,好似流的不是自己的血。
“你为我而流的血,以后的日月里,我悉数还给你。”容昪心平气和、不紧不慢道,“这太子之位,你坐了这么久,那也是你的本事;你屡屡刺杀,亦是为保全自己,我并不生恨。”
“可唯有一件事,你错了。”他竟自顾自地用另一只手提笔,就着那白纸上点点血滴,绘起朵朵红梅来。
为太子多年,精于君子六艺,这样的时刻,他依旧姿仪风雅,行云流水。
“霜圆是孤亲自选中的人,哪怕她一开始是你的人,成了孤的良媛,便是孤的人。”容昪换了称谓,平淡的语气却不容置疑,字字诛心,“生在帝王家,从无公平可言,孤欠你良多,却决不可能将太子之位拱手相让。对她亦是如此。”
顺宁看他作画只觉刺目至极,之前他以公主的身份假死,这人便装模作样悲恸悼念,作画题诗,彰显皇室手足情谊深厚。他讽道:“你挂在书房墙上的雪中红梅,早被我烧了。如今再画一幅我也不会要。”
容昪竟是微微笑了:“再烧一幅也无妨,左右孤欠你良多。”
他搁笔,絮絮忆起当年旧事:“八岁那年,你初回宫中,站在一棵红梅下,我遥遥望见,过去打招呼,却被寒风一激,呕起血来。后来你见了我就冷淡许多,我猜出你是因我被母后责怨。”
“顺宁,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欠你一句对不住。”
怪不得容昪说,一见到红梅便想起顺宁来。池帘看着这幅淡逸雅致的画卷,又望向他掩在袖中,依稀可见布满蜿蜒血痕的、平静垂着的手。他们二人的恩怨,出生时便结下了。顺宁无辜,容昪却也不是作出选择之人。
下一刻,案上红梅图便被顺宁面无表情揉做一团。
“你以为我不知你那点心思么?这么多年,你偏在今日想起来这件事?”他撑着书案倾身,冷淡地端详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气质却温润儒雅、备受称颂的脸,似要用目光撕掉这张惺惺作态的假面,“你无非就是想在她面前,彰显你的君子仁善、衬托我的阴暗扭曲罢了。”
他望进对面那双眼眸,同样看不真切、无波无澜。
顺宁唇角浮起冷笑。
你和我,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容昪与另一个自己对视一瞬,转而平静地看向默然立在一旁的少女。她颊边泪痕已干,耳上一对玉坠却闪烁着泪滴般悯然的光。
玉终易碎,人难两全。
他退后几步,弯身正欲提起自己的剑。
“我是否仁善,你是否阴暗,于她而言,不是显而易见的么?”
“咻——”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矢的破空声传来,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几声清脆铃响。
书中有过一段太子用机关反制刺客的剧情,池帘自是记得。顺宁费尽心思把容昪引过来,必然是想治他于死地,可容昪身为男主,又怎会死?
于她来说,这倒是个卖人情的机会。
池帘无法出声提醒,便趁顺宁心思不在她这儿,悄然朝容昪那边迈了一步。
“霜圆!”
电光石火间,她竟是冲过去以身相护。顺宁不知自己悄然按上案边隐秘处机关的动作,为何会被她发觉,立时惊怒交加,单手越了书案翻过去。笔墨纸砚一片狼藉,猝然坠地,发出一阵破碎哗响。
而容昪清楚机关之事,对顺宁早有提防,却也没想到那柔弱的少女竟会倾身相护。他心口倏然升起从未有过的惊惧,本能般地拉着她后仰,那涂了毒的箭矢堪堪从她颈侧擦过,穿扬起几缕发丝。
四目相对的瞬间,那双哭过仍显澄澈的眸,只有对他的担忧与愧疚。
容昪半跪着将少女揽进怀里,目光陡然刺向顺宁,心中升腾起一阵阵的后怕,堵在喉口,以至声音发颤、近乎吼道:“你是不是疯了!你想杀我牵扯她做什么?但凡那箭偏一点、我反应慢了些,这毒顷刻间就能要了她的命!”
池帘头一次见他这般失态。她用手轻抚他浸血的臂膀,唇微张,呼吸因刚刚的动作有些急促。
她慢一拍地回头。
顺宁大步上前,想要把她抢回来,却倏然撞上她眸底的惊疑未定。他竟有一瞬露出孩子般茫然无措的神情,脚步踟蹰,玉绶颤晃。他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垂落的袖上龙纹被墨迹污了大半,失了精致贵重。
这一刻,她是不是也觉得他阴暗扭曲,为杀自己的兄长不择手段?
悔意、怨恨、挫败,无数情绪稠杂翻涌。他缓缓垂下手,恍惚间听见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我无心伤你,你却偏要护他。既如此……”
顺宁敛眸一瞬,再睁眼时,神情回到与前太子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从容不迫,扬声道:“来人,安王欲行刺孤!”
他倒要看看,容昪不以她相挟,该如何从这重重包围的东宫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