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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归来 妾自知无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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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中早有答案,池帘自然也不会再作答,只轻轻地别过脸去,含泪的眸子涟光一闪。
顺宁被灼了下,浮起个讥诮的笑,唇角又悄然向下,竟有一丝难抑的悲切。
她对容昪情深义重,对他却如此狠心。
一想到他若晚去一步,她就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他手一动,被帕子裹着的几截玉笔管碎得彻彻底底,玄玉般的眸子也溅上几分尖锐残忍。
“你若殉,也只能殉我。”
他倏然靠近,落在耳畔的一句比身上瑞龙脑的香气还要凉薄几分。屋内捎着地龙,池帘却觉周身骤寒,正要起身却被他缠着腕子一扯,跌坐在地。
铃铛哗啦作响,催人心慌。
少年郎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屈着的膝正正地碾在那一地碎玉上。他用伏低的姿态,引着她的手,贴上自己的脸,轻抚蹭弄。
“看着这张与故人相似的脸,是不是总叫你心痛?”
池帘心微微一紧,手却被握得动不了分毫。
“可惜我如今是太子,不能毁了面容。”
……他想做什么?
顺宁不紧不慢地捉着她指尖,反复地擦过他眼尾,直至泛起红来:“你第一次见我,这颗痣便是遮着的。”
池帘指腹被磨的发烫,不由缩回手,他低低一笑,也不再拦她。
然而下一刻,他竟从腰间取下一把精巧的匕首,寒光乍现,锋刃直向眼尾而去。
池帘瞳孔一缩,抬手便去夺,却已然来不及——
只见他手腕一动,挑破那处皮肉、剜去泪痣,与那时跳下荷池一般无二的狠决。
血色灼目。
池帘手滞在半空。
他望着她偏头轻笑,一线深红微斜,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仿若孤瘦霜雪间,红梅浓绽,凄艳得让人心颤。
“你就当我一直是顺宁公主。我们还和从前在清望阁的时候一样,好不好?”
明知回不去了,还要固执地发问。这样想着,池帘却极轻地点了下头,泪珠也随之滚落。
这回只是为他而落。
像是得了抚慰般,少年郎丢了匕首,蹭了过来。
他声音放得低沉,乌润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颇有几分得寸进尺:“若他活着,我跟他,你会选谁?”
顺宁这般心神不宁、执着地想要她的答案,池帘也猜得到,大抵是知道容昪要回来了。
她轻轻环住这个脆弱得仿佛比那玉笔还难拼凑的少年郎,在他后背上用手指划下方才未完成的字句。
顺宁嗅着她身上柔和淡雅的青梨香,身子都在颤,心也似乎被一下一下地划着,仿佛血肉都被她的指尖挑起来,起起落落,痛又满足。
他却仍觉得太轻、太飘忽,恨不得让她把这几个字用刀刻在上头,永远不会消退才好——
心悦顺宁殿下。
她答得可真巧妙。顺宁想,哄他也好,只这一刻也好。
池帘刚放下手,微凉的唇旋即覆了上来。
少年郎垂眼吻她,那抹浓色慢慢往下坠得淡了些,竟好似在哭。
*
延宁宫。
顺宁道:“几番刺杀不成,容昪行踪隐匿,定是去寻当地官员,联络姜家。再去拦截,怕也是无功而返。”
容昪并非只是命大,的确有几分手段。他那般心计,自然也想到了谁在冒充他。
淑妃皱眉:“那你……”
顺宁平静陈述:“他回来,我必是活不成的。”
若他是容昪,也会递了消息、悄然回京,把冒牌货除掉,以免多生事端。
“如今我唯一的筹码,便是太子这个身份了。”
淑妃手轻轻按上他的手:“母妃无用,也帮不到你什么。无论如何,你母后应当会保下你的。”
林家不是什么大族,又日渐式微,在朝堂上的确是有心无力。
顺宁没有抽回手,只看着他这个多年来温柔关切他的妇人:“您似乎并不担心母后怪罪。”
谋害太子可是重罪,细查起来,她也难以脱身。
淑妃似有若无地笑了笑:“皇后娘娘,自是心善。”
当年她于皇后有恩,皇后却错害了她。姜怜欠她良多,又岂是一个孩子就能弥补的。
她看着少年郎眼尾那处血痂,转而叹道:“你这又是做什么。岂不是更叫人怀疑你不是真正的太子了?”
顺宁扯了扯唇:“这伤在细微之处,这几日我去给母后请安,她不也没注意到么?”
母后不会保下他的。
她只会杀了他,给他的兄长腾位置。
*
这日早朝,太子上奏,湖州刺史在梨水县偶然寻得一位自称是流落在外的皇室子弟,竟与太子生得一模一样,还提及姜皇后当年随陛下南巡,曾怀过一胎之事。
满朝皆惊。
其中最震惊的,应属姜侍中。
姜家昨夜才得知前太子幸存的消息,派了人还在路上,也未来得及与皇后商榷。姜侍中握着笏板的手一紧,消息如此灵通,他真是小看了这位冒名顶替的太子。
恐怕前太子受难,正与其脱不开关系。
这般抢占先机,显然是不愿再做回弃子,毕竟他已名正言顺在殿前被皇帝认下,后归京的那个,也只能是流落在外了。
而姜侍中作为太子党,一时竟不知如何驳斥反对。
早在得知皇后混淆皇室玉牒之时,他就叹道妇人之仁,后患无穷。现太子此举,心思都放在明面上了,堂堂天子又怎么看不出来?
众官面面相觑,大殿内一时安静无言,皇帝瞥了眼呈上来的画像,语气听不出喜怒:“果真是与太子一模一样。”
这个孩子,倒也聪明得与景光一模一样。
可惜了。
“事关皇嗣,朕自会好好定夺。”
顺宁抬眸,盯着他的那双深邃凤眸有着帝王独有的锐利,好似能看透自己全部的心思。
他却毫不避讳地勾起淡淡的笑,旋即执笏板恭谨一礼。
*
“你真是疯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坤和宫响起,几个心腹宫人心中一震,低眉敛目,不敢多看。
怎么说也是太子,竟当着他们这些奴才被……
着一身元青绣龙朝服的少年郎微微偏过头去,清隽如玉的脸上被护甲刮过一道刺目的血痕。
他平静地回正,面无表情道:“母后,您对儿可真是不留情面。”
皇后一时气极,才觉不妥,“都滚出去!”
她转身坐下,胸口不住地起伏,声音都有些嘶哑:“你竟敢什么也不跟本宫商量,直接捅到你父皇那儿去?你就这么想要太子之位吗!”
不出两月,东宫上下都牢牢握在他手中,如今看来,分明是早有预谋!亏她如此信任他,还一力帮他、教他如何做好太子……真真是可笑至极!
顺宁并不作答,反问:“母亲知晓皇兄活着的时候,第一反应,难道不是要把我杀了么?”
他特意换了称谓,皇后心一紧,避而不答:“双生子本就是不祥之兆,你父皇也绝不会留。若不是本宫一时心软,你早就没了命。”
是啊,他还得感激容昪八岁那年生了病,他才被接回宫。
顺宁指端抚着袖口上华贵威严的云龙纹,漫不经心道:“母后把我喊来,除了打我一巴掌,还想做些什么?又要在药汤里下毒,逼人喝下去?”
他果然是因为那女子恨上她了。
皇后冷笑:“不论你如何谋划,太子之位都是景光的,‘认祖归宗’的那个,也只能是你。你那画像呈上去,陛下还能看不出来么?本宫连着你、连着姜家愚弄了他,他若怪罪起来,姜家一倒,你也讨不着好处!”
说到这儿,她头痛欲裂,不由抵住眉心:“若非衍郎恨我……景光又怎会……”
当今圣上,单名一个“衍”字。
顺宁听出她以为父皇待太子严苛、反而宠爱三皇子,是因为厌弃她。
他这个母后竟是如此地笨拙,还没瞧出父皇的心思么?
顺宁一言未发,只转着指节上戴不习惯的玉扳指。
有回父皇私下召他议政,他自认答得滴水不漏,父皇却淡淡一句:“你答晚了。”
顺宁想到他名字里的“婉”字。也是叹他的晚吧?
稳坐龙椅二十年的皇帝,怎会瞧不出自己儿子的端倪。允许他顶替容昪的身份,估计是想重新培养他,让这太子之位,还落在“容昪”身上。
或许父皇早就预料到他们之间会有兄弟相争的一日,放任自流,要么是对母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根本不在乎。
他今日赌对了。
混淆玉牒、李代桃僵之事传出,有损皇家颜面。而他如今顶替太子,代理朝中诸多事宜,父皇一时半刻也没法让自己消失。
为了不动摇容昪的太子之位,父皇自然要认下那个“流落在外”的皇子。
缓了须臾,皇后才道:“南巡时的医案、接生的嬷嬷,所有一切本宫都会安排好,若陛下认下景光,你便与他身份换回来。”
“儿瞧舅舅可不是这样想的。”顺宁一双黑眸凝着她,乍然亲近的措辞,竟有几分古怪的乖顺讨喜,“母后就不担心养虎为患,儿再与兄长相争么?”
他很轻地笑了下,“还是说,母后就没想过给我这个机会?”
皇后一时抿唇无言。
她、姜家,甚至是方家,必然是向着做了多年太子的景光的。陛下也不会允许一个与太子生得一模一样、乃至在他眼皮子底下混淆的皇子存在。
身份换回,他也该悄无声息地意外身故了。经此一事,她又怎敢再心软让他假死?
若不是双生,该多好。顺宁这孩子,她的确欠他良多……
见此,顺宁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自嘲之意。
他拱了拱手道:“母后还是快些传信给皇兄吧,告诉他,我这个弟弟可是很期盼他回来的。”
少年郎勾起一抹与他兄长一般无二的、温和从容的笑,然而衬着他脸上一道血痕,便显得格外割裂,甚至让人心中发怵。
他转身,皇后眉心紧皱,自顺宁顶替太子后,头一回喊道:“顺宁!”
顺宁脚步不曾有一丝停滞。
顶着这张伤脸出去,明日就会传出太子与皇后不合的流言,他却没什么顾及的了。
毕竟从容昪回京的那一刻起,于他来说,便是死局。
*
“……此番回京,虽不能名正言顺,却也说明陛下有心保你太子之位……”
驶向京城的一辆马车上,面色苍白的少年郎捏着密信,以拳抵唇,低低咳嗽。
“孤以前,真是小看了他。”
他的这位胞弟,下手又狠又快,短短两月就将东宫上下摸清楚,派来的全是不识太子相貌、不可能手下留情的死士。他一路东躲西藏、狼狈不堪,全拜顺宁所赐。
如今这是见着拦截无望,便先下手为强,给自己留了条后路。可惜,有了前车之鉴,他们二人之间,必有一个会被除掉。
容昪眼底一片平静漠然。
大周需要他这个名声籍甚的太子,他死了,父皇不介意再培养一个“容昪”。
可他活着。
顺宁拿什么跟他争?
*
池帘倚在支摘窗前,看外头下起小雪,被风吹得雾一般朦胧。述芳殿占了个“芳”字,她又受宠,花草侍弄得精心,寥落冬日里也一片姹紫嫣红。
那株新绽的绿萼梅,还是去岁容昪让人种的。他那时轻叹,说红梅总让他想到顺宁,难免伤感。
也不知他此番死里逃生,又会是何种神情。
忽有一只黑隼拢起沾雪的羽翼,从容栖峙在窗前,抖来几分寒气。她轻轻替它拨落了残留的雪。
渊珠,你也想你主人了么。
视线下移,忽瞥见它腿上绑着根细竹管,池帘打开一瞧,字迹清直刚正,写着:太子归京,你早作打算。
方阶这人,还真是好心。
她想了想,重新写了张字条塞进去。刚送走渊珠,忽闻门口传来动静,一起身,便见披着大氅的少年郎推门而入,清冷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寂寥。
顺宁来到窗前,盯着昏白里一点渐远的黑:“它养在东宫,却过得如此自由。”
池帘听出他话里的意有所指,从背后给他拍落肩头上的薄雪,解了大氅,让他坐下。
她合上窗,用冰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手心划道:它是鸟儿,总是要飞出去瞧一瞧的。
“那你呢?”
顺宁沉沉望进她蒙着雪雾的、有几分怅惘的眸子。过去半月有余,她仍未好转,御医私下里告诉他,可能是被吓着了,还需慢慢来。
即便如此,前朝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想必也猜得出回来的是谁。为什么一直不问他?
正想着,他手被捧起,掌心传来雪一般柔冷的触感,一笔一划,安宁平和。
池帘写:妾自然是要跟着您的。
她心想自己也没法从他身边离开。倒是容昪应该会主动来找她……兴师问罪。
顺宁垂眼,将那没痕迹的诺言锁进瞳孔:“这可是你说的。”
他可别又发疯。池帘眼睫蜷了蜷,自然而然地弯身拥住他,一手抚着他顺滑的发,一手悄然在他腰间探了下——
还好,没带匕首。
顺宁察觉她的小动作,却是低低笑了:“大白天的,想做什么?”
池帘还没作出反应,就被他按在了膝上,裙幅下铃铛声清脆作响,恰好磕在黄花梨木的榻边。
一声清鸣代替了她的闷哼。
颈上传来温热湿濡的触感,少年郎的利齿总叫人刺痛。池帘蹙起眉,他就是故意的,想撬开她的嘴、听她发出声音来。
殊不知顺宁漫不经心地想,发不出声也没什么。
正巧,把她藏得严实些。
*
容昪归京那日,宫里派了人去接,又有神威军护佑在侧,可见帝心偏重。
他面圣后暂居宫外姜家,与方阶会面。
一别数月,二人自是有许多话要说。探听了近来京中大事、朝中局势,话头便转向他被占去的东宫。
“东宫上下密不透风,连我也打探不到消息。”方阶顿了顿,多说了一句,“还得归功于你平日御下严苛,众人都待太子忠心不二。”
容昪笑了下。
方平鉴还是这样,说个玩笑话都语调平平。
少年郎端起茶盏,淡淡热气拢在他苍白面容,方阶瞥见他唇角的弧度收了起来。
“……她呢?”
顺宁故意将他回京之事闹得这么大,她肯定也知晓他回来了。是怕?是怨?左右在她心里,顺宁才是她的主子。
容昪抿了口茶,舌尖温热正当,他却觉有些凉。
之前顺宁还是个手无筹码的公主,她就屡次三番为了他背叛自己,想来如今更不会有悔。
方阶微不可察地摩挲着指节,半晌才道:“她曾传信于我。”
容昪注意到他那丝犹豫,眸光晦暗一瞬,转而轻笑:“你还真是没长进。”
他当太子的时候,方阶就跟她拉拉扯扯。顺宁当太子,他还不清不楚——
方阶听出他意思,声音乍冷了几分:“是写给你的。”
他从袖中取出那截字条。
女子隽秀的字迹,浸了雪水晕染得有些模糊。
“他还安否?可受了伤?妾自知无颜再见殿下,还请大人届时代为转达。”
容昪指腹落在那晕开的“殿下”二字上,不知怎地胸口处的伤隐隐作痛,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
她是不是掐准了方阶会把这个给他看?
她以为他看了,就会顾念旧情,对她和顺宁心软?
容昪猛地移开视线,捏着瓷杯的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可笑至极。”
太子向来情绪内敛,方阶极少见到他这般怒形于色的模样。哪怕是谈及淑妃与顺宁的背叛,眼前这个庄敬持重的少年郎,也只是眸中划过细微讽刺。
而此刻,他竟连那字都不敢多看一眼。
“是我先递信告知于她,她才敢在现太子眼皮子底下问你的境况。”方阶稍稍垂眼,遮住涌上的复杂情绪,才把那字条妥帖收好,“回或是不回,皆由殿下。”
容昪抵着胸口屏息一瞬,想笑他荒谬却是没气力。
还有什么可回——
忽有人轻叩房门,得声允进后,一探子觑着自家主子神色,小心翼翼道:
“东宫的施良媛……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