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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认出 “这屋子里 ...

  •   那晚顺宁清瘦有力的手,带着她射箭正中靶心。他有一双和他兄长一样夜可视物的眼睛,也同样有着对权势地位的勃勃野心。

      近来太子政事繁忙,小太监传话说殿下在玄昭殿书房忙着,今夜应是不来了。

      池帘弯身理净香炉里的冷灰,重新填了炭、放了安神的香料。

      顺宁提前假死,关键剧情却没有偏移,仍是这个时候成了太子,想来容昪如今已被女配所救,在回京的路上。还有一个人……也该出现了。

      忽听见什么动静,她抬眸:“青……”

      还没唤出的名字,被来人捎进的冷风吹散。香炉中刚散出的一缕薄烟,霎时一颤。

      男人合上门,银质的面具显出一种厚重的明亮,高大的影子沉默隐逸。

      池帘一怔,手中香箸骤然滑落。

      方阶及时上前,低身去接,然而视线也因此往下滑——

      她趿着绣鞋,未着罗袜,隐约可见裙角下一截光洁如玉的脚踝。

      他自知夜探她的寝宫不妥,却没料到会见到这般未曾展露在人前的景色。

      方阶立时呼吸一滞,避开视线:“抱歉。”

      男人素来冷静沉稳,池帘还是头一回听他两个字都说得磕绊。

      她接过香箸,悄然盯着他面具看。也不知底下那张脸到底有没有红。

      “这么晚了,大人可是有何要事?”

      她似乎并没有在意他的唐突。

      方阶心口微松:“有些事,我想当面问你,只能采此下策。”

      池帘已猜到他想问什么:“您说便是。”

      屋内烧着地龙,她散着发,只披一件缀着珍珠的外衫,纤长的脖颈在白釉瓷灯盏下细腻如玉。

      方阶明知不该多看,却无法将目光移开。“你早就知晓顺宁公主是男子?”

      那日含元殿上“太子”不声不响归来,他便明白了她那句话。这些时日他也查到了许多事,霜圆接近太子并不是巧合,太子出京也绝非偶然。

      池帘迎上他的目光:“是。”

      “来到太子身边,也是为了他?”

      池帘指尖微蜷,仍是如实答“是”。

      烛泪缓慢滴落,方阶默然片刻,声音放得很轻。“你……对景光可有一丝真心?”

      这一句,只是替至今仍渺无音讯的好友问的。

      少女垂着眼睫久久未言,忽起身去夺他腰间佩刀。动作间她披着的衣衫滑落,珍珠擦过地砖发出几声轻响。

      方阶立时攥住她手腕,面具下眉心紧皱。

      “大人难道不是来给太子报仇的么?”池帘看着他落下泪来,眼睫湿沥,压低的声音怆然如细雨,“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你不恨我害了太子吗?”

      “不。”

      她话音刚落,他便直截了当答否。

      方阶望进她哭得雾蒙的眸子:“我从未怪过你。”

      他知晓她家境贫寒、身份低微,在宫中举步维艰,若不是被淑妃所救早已没了命。被人所利用、从未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是她的错。

      池帘一怔。

      男人覆着面具,只露出一双仿若深雪微明的眼,引人往里看去,从前总疏冷似山雾,如今却有什么无声流溢。

      对视几息,方阶及时松开她的手:“景光如今仍没有消息,无论其中有何隐情,回来的这位太子决不能再出差错。”

      哪怕那人切切实实地害了景光。

      他敛眸,压下心中复杂情绪,肃然道:“方家……始终是向着太子的。”

      陛下在殿前已认下归来之人,他的祖父曾为两朝帝师、更是如今的太子太傅,一心辅佐储君。储君不变,方家又怎会生变。

      银烛攒了太多泪滴,烛影极慢地晃动两下。

      少女的声音轻而微哑:“大人既不杀我,也不怪我,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见她的。看她有没有还在为生死未卜之人哭泣,有没有被利用她之人顾惜。

      方阶终究不敢看她,将落在地上的外衫捡起,一言未发地为面前单薄的女子披上。

      他有过一丝不应有的念头,可太子归来,她便还是太子侍妾。她曾诱他、引他一步步破例,然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使他有心争取,他们的身份也永远越不过去。

      到此为止了。

      此时外头忽传来几声细微动静,池帘也反应过来——太子来了。

      “快藏起来!”

      宫人恭谨推门。

      披着大氅的少年郎眉间还捎着冬夜的冷,一见她便悄然消融:“怎还不睡?”

      “妾在点安神香呢。”池帘起身迎上去,“这么晚,殿下怎么来了?”

      殿内香气沉沉,令人昏怠,顺宁瞥了眼香炉,烟雾缥缈,絮白浮绕。

      显然点了有一会儿了。

      “在这里睡得安稳些。”近来没听见她梦中喊容昪,的确睡得安稳些。

      他走到那尊鎏金莲花纹五足香炉跟前,眼尾泪痣在薄烟里时隐时现。

      池帘微微踮脚,将他大氅的系带解开:“殿下要沐浴么?”

      少年郎闻言转过身来,束得齐整的发被狐皮毛领一带,悉数拢在肩头。玉白的脸,漆黑的眼,他盯着她微微勾唇,一点泪痣如墨晕开,像画中人活了过来。

      “来前已洗过了。”

      他这样更像从前的顺宁了,池帘却无心欣赏这幅动人的水墨画。

      赶不走他,上头那位可要在房梁上睡一晚上了。

      她手微顿:“殿下要不……过几日再来?”

      顺宁静静看她陷在雪白狐毛里显得暖腻如玉的手。“为何?”

      池帘咬唇小声道:“妾突然想起自己月事来了。”

      顺宁手自然地抚上她小腹:“可有不适?我给你揉揉。”

      少年郎鸦黑羽睫轻落,池帘没瞧见他眸底一瞬的阴翳,只顾着将那大氅重新给他披上:“妾没事,只是按例殿下应当避讳……”

      容昪那样宠爱她,怎会对她有什么避讳。她到底是想让他避着谁?

      顺宁握住她乱动的手腕,目光一寸寸地从她身上扫过,果真瞥见那外衣上缀的珍珠有几道细微刮痕。

      “方才有谁来过?”

      池帘心微微一跳。顺宁才习武没多久,应该发现不了武艺堪比潜龙卫的方阶才是。她避开他视线:“一直只有妾一人。”

      顺宁凝睇着眼前人,她天真得连撒谎都笨拙。

      “你的月信宫人有记载,分明还有七日。为何骗我?为何要赶我走?”他声音很轻,然而本就漆黑的眼瞳每问一句便沉冷几分,“这屋子里,到底藏了谁?”

      他刚回来,竟连她的月事都了如指掌。池帘后退一步,咬唇不言。

      “无论是谁,夜闯东宫,一律按刺客处置。”

      顺宁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屏风,见她并未有反应,旋即松了手,目光冷锐扫视四周,“再不出来,孤便召人搜查。”

      池帘手微微攥紧,没有仰头,却还是忍不住视线上移。

      方阶身藏高处,瞥见少女蹙起的眉尖像笼着轻愁云雾的小山,一览无余的澄澈眸底满是对他的担忧与维护。

      ——哪怕是他三番五次拖累了她。

      男人皂靴一移,在二人面前轻盈落地,纷飞的袍角扬起几簇缄默的黑影。

      他手撑着地砖,向太子单膝而跪。

      池帘心中轻叹,方阶一遇见她,好像就成了真正的侍卫,总显得卑微。

      她赶在男人开口之前道:“他……是殿下之前派来保护妾的潜龙卫。”

      顺宁能坐上太子之位,也不是只凭一张与他兄长相似的脸。

      他目光沉凝,审视几息戴着面具的暗卫,便猜出来眼前这人正是从前的太子心腹——方阶。

      能得她信任之人,想必是容昪的身边人。他才与方阶有过交锋,记得这人的体型与特征。

      “孤不曾下过这样的令。”顺宁盯着身侧少女,声音平静而威严,“何况潜龙卫也有潜龙卫的规矩,他私闯你寝殿,自然要受罚。”

      方阶语气沉着不惊:“属下认罚。”

      池帘手指收拢,紧紧咬着唇。

      见她仍忍着不开口,顺宁转而看向跪着的男人,语气淡淡却似有千钧重:“面具摘下来。”

      他在她面前总是好说话,池帘这时才有了实感——顺宁做了太子,与以往当公主时格外不同。曾经阴郁厌世的少年,有几分恶劣也不轻易显露;如今却是真真正正变成了生杀予夺的掌权者。

      或许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是……从前的太子下的令。”眼见着方阶要遵命取下面具,她慌忙扯住顺宁的衣袖晃了晃,竟有些口不择言。

      熟悉的动作让二人具是一怔。

      少女一双湿气氤氲的眼眸望着他,终是声音轻软地唤出那两个字:“顺宁殿下,求你……”

      她就是吃准了他会不忍心。

      只衣袖被她一晃,他的心就颤动起来,顺宁掩在袖中的手指紧了又紧,眸底划过一丝复杂的讽刺。

      她跟他僵持了这么多天,今日终于肯唤他,竟是为了别的男人。

      殿内一时只余灯花细破、玉漏声琐。

      方阶不知新太子待她如何,只知她此刻是为了他,对旁人哀求。

      暗卫失职、还是外臣失礼,孰轻孰重他自然知晓。若取下面具,太子需要方家,他自然不会有事,可她必然受他连累,被人怀疑。

      眼见着男人手的关节都攥得泛青,池帘蹙眉急切地摇着头,以口型道:“快走!”

      果然,顺宁见此心中郁怒更甚,声音也扬高了几分:“还不出去!”

      里头的动静早吓得宫人不敢听。只见一个潜龙卫从施良媛的寝殿走出,周身一股冷肃杀气,头也不回。她们战战兢兢上前合了门,匆匆一瞥,屋内帷帐影影绰绰、似有二人错乱交叠。

      *

      “殿下……!”

      顺宁的大氅早已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的素白锦袍,一道道精致的蟠螭纹令人晕眩。

      池帘被他攥着手腕往床上倒,眼前的光影倏然暗了下去,他腰间华贵的玉佩组绶摔在她身上,她衣上缀着的珍珠恰硌在身下。

      仿若另一种隐秘的,珠玉相叩。

      少年郎离得极近,她甚至能看清他漆黑瞳孔一簇簇细锐的纹路,收缩间竟有几分蛇的阴森之气。

      “你连容昪的心腹也这般在意,为什么偏偏不肯在意我?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肯唤我?”

      一声声低哑诘问,措辞竟显得委屈。

      ——顺宁早知道那是方阶,竟还是放走了他。

      池帘微微别过脸,“妾只是才认出殿下来……”

      又在撒谎。

      “我跟他很难分清么?”

      顺宁清瘦有力的手抚着她下颌,一点点将她回正。他离得这样近,就是想让她好好看着他,她竟还想躲。

      “还是说,你早已将我忘了?”

      池帘摇头的弧度小得仿若颤抖,心思却游离于他净腻不着一物的长指——为了让她将他们分开来,他连惯常的玉戒也不戴了。

      见她避着他视线,顺宁短促地笑了一声,眸子愈发幽深,涌上的却不止愠怒,还有一种另一种盯上猎物般的愉悦兴致。

      “忘了,就一点点地记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认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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