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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利箭(修) 看不清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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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帘在宫门内等了很久,等到雪慢慢地落了下来,太子铜辇才缓缓在甬道尽头出现。
从帷轿上下来的少年储君,着一身银边玉璧纹白袍,墨发半束,一如既往清贵高华。
深红的宫墙,随风斜散的细雪,对视的瞬间,他漆黑如墨的眼瞳霎时浮上柔和的笑意。
记忆中熟悉的两人仿佛重合在一起,连知晓内情的池帘都几乎难以分清。
……太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滴泪倏然滑落。
顺宁轻声道:“哭什么?”
下一刻,池帘不顾礼数地扑进他怀中。
轻抚着她后背的大掌,温柔得让人恍惚。龙涎香扑面而来,她却仍能分辨出他肩头未干的发上,沉静的崖柏冷香。
外表再相似,他们的怀抱到底还是不同的。
少年郎静静地等着她回答,或者说,等着她认出来他。
池帘心中微动,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印。
四下侍卫太监都低眉垂眼,早忘了什么禁足令。唯有吴金手中拂尘一抖,偷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作为太子的贴身大太监、皇后最为信赖之人,他自然是知晓内情的。
眼前这个殿下,实则是太子的胞弟,而施良媛按理来说,可是他的嫂嫂……
顺宁不曾躲避,眉眼却微凝。
她平日里和太子都这样亲近么?又或许,她是认出他了……
直到少女眸中含泪,声音微颤,唤他“景光哥哥”。
顺宁瞳孔一缩,心中那丝隐秘的期盼让他只觉自己格外可笑,终是遏止住想要掐着她后颈、让她好好看清自己的冲动,将手缓缓收回。
景光。容昪的字,他只听皇后娘娘唤过。
这一年来她一直待在东宫,与从前的太子朝夕相处,早已将他抛之脑后。如今他为了替代容昪,外表神情、举手投足都与其近乎无异,又凭什么奢望她一眼就能认出自己呢?
顺宁望向天幕,细雪飘旋而落,在眼前越来越大,瞧着比大火时的那场雪还要大。
浴火重生。
她亲口的祝愿,应验时自己却不记得了。
他收回目光,用太子一贯的语气温声道:“天冷,快些进去吧。”
池帘瞥见一粒雪落在他眼尾,恰巧遮住那颗浅浅泪痣,又转瞬而化了。
*
屋内的猫儿瞥见熟悉的身影立时迎上去,却在来人脚边打了个转,旋即警惕地钻回笼子里。
顺宁蹲下身,漫不经心勾手唤它:“小梨花。”
吴金汇报了关于她的许多事、他们相处的细节。所以他知晓她养的猫的名字,也知晓……太子夜夜留宿述芳殿。
少年郎垂着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浓稠暗色。
池帘只觉他这样瞧着,和以往的太子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声音、语气都分毫不差。
猫儿滴溜转了转眼睛,却还是一步步被哄得朝他走过去。池帘悄然蹙眉,他们到底还是有些不同的——她可没忘记顺宁对猫毛过敏。
于是弯身把小梨花抱回笼子里,语气自然而关切:“殿下怎么一回来就顾着逗它,先坐着喝杯热茶吧。”
他盯着她略显慌张的动作,缓缓起身。
“想看看它还记不记得孤,”顺宁很低地笑了声,“看来是个没良心的。”
他又没见过小梨花,谈何记得。池帘只当没发觉他的意有所指:“您跟猫儿计较什么。”
又拭了手将茶端到他跟前,“殿下一去数月,历经大灾大难,妾却什么也帮不上,只能为您诵经祈福。”
少年郎接过茶,袅袅热气拂上他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
述芳殿东侧间布置成了佛堂,她不说他也知晓为谁而设。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求神拜佛时的幽微心境,然而她甘愿忍受这样缄默的苦痛,不为逃离宫墙围困,只求容昪平安归来。
顺宁垂眸饮下半盏,那人喜好的君山银针真是难喝至极。他喉间淌过热茶,嗓音捎上几分凝涩,显得意味深长:“你被关在这儿,受苦了。”
“妾哪里算得上受苦。”池帘摇头,“倒是殿下此去艰险,也不知受了多少伤……”
“只是一点小伤,不碍事。”
顺宁瞥见她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不似久别重逢的羞怯,更像是……不安忐忑。
他搁下茶盏,握起那双泛着薄红的手,语气轻缓,眸色却愈深:“冷不冷?”
池帘一怔,想要把手抽回去,却发觉他的手与往日不同,不再冰凉,指腹也有久握笔的薄茧。
若说破绽,便是虎口处少了些习武的痕迹。
她不由抬眸细看,少年郎身量高了些、肩膀也宽了些,与他兄长几乎没有差别。又或许以往做公主时,总是饿着过的……
顺宁任由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地描摹。
“看着我,在想什么?”
池帘没有避开他视线,声音很轻:“在想殿下回来的路上,一定很辛苦。”
她明润剔透的眸子里满是哀怜,他却无从分清她到底是对着那个死里逃生的太子,还是对着他这个模仿得辛苦的赝品。
顺宁盯着她,学着往常的太子微微一笑:“霜圆。”
分明是他兄长的表情,可唤她名字时又极为不同。即使是同样的语气,顺宁的咬字听起来却有一种要把她嚼碎了咽下去的执着。
池帘心一跳,匆忙将手抽离:“妾不冷。殿下,该用膳了。”
她起身之际,并未瞥见少年郎仿若深潭的眸底,一瞬涌起复杂的郁色。
*
顺宁初回东宫,自有许多事亟待解决。用罢晚膳,他如往常的太子一样,留在述芳殿翻阅吴金送来的案牍文卷。
池帘沐浴出来,因着以往都是容昪给她绞干头发,宫女早已无声退下,一时间殿内安静得只有文卷翻动的细微声响。
她习惯性地向那边瞥去,坐在那儿的还是太子,却不是容昪了。
银烛高烧,博山炉散着袅袅白烟,点的不是太子惯用的沉水香。一身素衣的少年郎手执狼毫,目光沉凝,时不时圈点勾画。
许是私底下放松些,顺宁此刻才显出几分从前的习惯,譬如沉吟时会摩挲笔管、运笔的姿势也与容昪略有不同。
可这里并非清望阁,他们的身份也都变了。
池帘坐到镜台前,偏着头用巾子擦着发。不知何时有人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她一抬眼,瞥见镜中少年幽深的眸。
他盯着她,像是在窥伺,又像是在光明正大地用目光占有。
池帘手一颤,一只手及时将巾子接住,无比自然地替她继续擦着发。
她只能装作不曾看见:“殿下都忙完了?”
顺宁淡淡“嗯”了声。一见她的反应,便知容昪常做这样的事,不过也无妨,那人不会再有这个福气了。
少女低垂着眉眼,只披一件外衫,身形纤细,温软恬静。可若她自知站在这里的是容昪,又怎会不敢看他。
顺宁任由她发间的水淌进掌心,自觉他也是这般阴暗湿冷地缠着她,一时竟生起几分莫名的惺惺相惜,不忍擦去。
“孤总觉得你与往日不太一样。是太久没见,厌弃我了么?”
他愈发地不掩饰了,竟还倒打一耙。
“妾却觉得是殿下……”池帘说了一半才意识到什么,咬唇止了声。
顺宁却不依不饶,俯身靠近,喉间散出一声似有如无的低笑:“孤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他微凉的手轻轻托着她下颌,迫使她抬眸朝镜中看去。
镜中的少年郎一身素衣,墨发从肩头滑落,衬得面色冷白,眉眼昳丽。他背对着灯台,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平静而幽暗的瞳孔中却有什么跃动得令人心慌。
此刻他终于褪去那层太子的伪装,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在她面前展现。虽是同一张脸,气质却截然相反,亲近之人,绝不会认不出来。
池帘眼睫翕动,终是避开他压迫的视线:“殿下……清减了些。”
再逃能逃到哪里去。
“孤受了些伤,的确清减了些。”顺宁敛了神情,拿起玉梳替她梳发,动作轻柔细致,“早些安置吧。”
安静的夜里,只有香炉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少年郎取下发冠,静静地立在床前。池帘犹豫一瞬,终是乖乖地踮起脚,去给他解盘领的系带。数月没干过这样的活,她有些手生,解了半天也解不开。
顺宁看她的手跟他的系带搅缠,泛着莹润色泽的指尖晃得人心乱。
她平日里就是这样服侍容昪的么。
衣襟松开,池帘又去解他腰间的玉革带,这回利落了些,只是她身子一动,披着的摇摇欲坠的外衫倏然滑落,一只手及时替她拦住。
顺宁将外衫递给她,道:“我来。”
她越是不推脱、稀松平常,越让他清楚这里每一处、每一样东西,都沾着从前那人的气息。
包括她。
池帘挂好衣衫回头,才发觉宫人们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太子归来,竟忘记按以往要多加一床被衾。
她只能朝里侧躺下,很快听见衣料的窸窣声,灯被吹灭、帷帐也放下,与身后之人一同陷入这方黑暗里。
被衾拂进一阵冷风,一只清瘦修长的手极其自然地、灵活地绕过来,去捉她蜷在胸前的手。
“怎么这样睡?”
少年郎从背后将她圈揽,他熏着龙涎香的外衣脱下,身上那股愈发馥郁的冷香侵绕过来,更让她认知明晰——躺在自己身边的已经换了个人。
池帘身子一颤,半晌才小声回:“往日就是这样睡的。”
她最好没骗他。顺宁贴近她耳畔:“是么?”
池帘还未回答,身后少年便将头搁在她颈窝,高挺的鼻尖缓慢地摩挲着,似是在深嗅心爱的猎物。
动作间他微凉而顺滑的发淌过来,她呼吸都仿佛被悄然缠紧,无法逃脱。
就在池帘身子一僵,以为顺宁会做什么的时候,耳畔传来他低沉清醇的声音,语气亲昵而漫不经心,仿佛是这里一如既往的主人。
“睡吧。”
*
太子归来后,述芳殿悄然变化许多。香炉点的香换作了沉静的白檀香,挂在檐下的风铎全换成了荷花形状,就连小梨花的笼子都被顺宁以看不顺眼为由换了个样。
池帘明白,他就是要将他兄长的痕迹一点点抹去,逼她亲口唤他、承认他。
青扇提着食盒过来,说是太子派人送来的糕点。
“殿下出去一趟,回来就解了您的禁足,瞧着比往日还要上心呢。”
池帘瞥了一眼,那些都是从前在清望阁她常吃的。她轻叹了口气,道:“先放那儿吧。”
青扇觉察出她近来神情恹恹、不思饮食,想到了别处:“主子莫不是……”
这几日主子跟殿下可都是睡在同一个被窝里,殿下又向来亲力亲为,不喜旁人伺候。若有个什么,也不奇怪。
池帘知她心思,淡淡笑了笑:“只是晚上睡得不习惯,今夜还是多加一床被衾吧。”
青扇微微红了脸,心中却愈发地忧虑。如今东宫只主子一人得宠,她却还要将殿下往外推,这样下去可如何是好。
这夜顺宁批完奏疏,便瞧见床上分了两张锦被,隆着的那张微微起伏,躺在里头的人显然是睡着了。
他唇角微扬,轻手轻脚地没惊扰她。然而躺下没多久,就听身边人似是入梦,一声声地唤“殿下”。
少女声音细弱,仿若哀泣,叫他的心都撕扯起来。
顺宁清楚,她喊的不会是他。再怎么抹去表面上的痕迹,也无法动摇容昪在她心里的地位。
毕竟那人在她看来……已经死了。
他手轻轻拂过她的脸,意料之中一手冰凉,满是泪水。若在她半梦半醒时安慰,她会恍惚间把他当做谁?
顺宁终究收回手,悄无声息地穿衣起身,推门而出。
*
直至身旁枕衾冰凉,池帘才缓缓睁开眼。
值夜的宫人说太子三更天就走了,还吩咐不要惊扰她。
她不觉得顺宁会丢下她一人回寝殿,想来……是去做别的事了。
这会儿天还暗得看不清,池帘提着灯去了演武场,果然瞥见侍卫在外守着。场中一个高挑身影正搭弓射箭,英姿焕发、干脆利落,还隐约有几分杀气。
她从未见过顺宁这样的一面。
隔得远远地,池帘连箭靶都摸不准在哪儿,却听见箭矢“咻”的一声,他竟是稳稳扎中了。
她这时才开口:“夜气凉,殿下怎想着射起箭来?”
少年郎偏过头,不曾束冠,只随意将发拢在脑后,夜风轻拂起他几缕散乱的发,愈显张弛有度。
有几分从前病中的慵懒,又显出一种漫不经心的锐利。
他盯了她一会儿,才道:“孤睡不着。”
池帘柔声劝道:“许是妾睡得不安稳,吵着您了,殿下不如回寝殿歇息吧。”
她记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梦,在为谁哭?
顺宁看清她泪痕已干,才又取一箭,重新搭上弓:“你既然也睡不安稳,不如陪孤练箭。”
东宫太子向来文武兼备,他文有积累,武却碍于身体,只初学了些皮毛。若想以后春狩秋猎不出纰漏,便不能掉以轻心。
何况,他也不想自己在她心中不如容昪。
池帘听不出他平淡的语气是玩笑还是真心,只道:“妾不会……”
看来容昪没教过她这些事。
顺宁心情好了些,“过来。”
池帘搁下宫灯,只能看见少年郎被月光映得朦胧的眉眼,似是细微地弯了一下。
他换了把轻巧玲珑的窄弓,从背后托着她臂肘,调整了姿势,旋即稳稳握住她的手,对准靶心。
“看得清么?”
池帘以为他说箭靶,摇头:“看不清……”
“那你看我就好了。”他顺着她耳缘呼出的淡淡白气并不是凉夜的昭示,反倒像一种安静的蛊惑。
“看不清别的,就看清我吧。”
池帘偏头望去,少年郎漆黑的眼瞳在寂静的夜里微微闪着寒芒,比矢尖在月下凝出的一簇冷光还要明锐。
池帘心不知为何跳得极快。
只听他拉满弓后手一松,箭矢带着凛冽的风倏然而去。
*
“咻——”
容昪立刻夹紧马腹,压身躲过背后射来的箭,然而数余支并发,肩膀不可避免地被其中一支擦出血痕。
当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他还是头一回身旁连个亲卫都没有,受人追杀、孤立无援。
心中不由几分自哂,容昪抚上胸口,幸好他还有她绣的香囊为伴。
——他既能从山石掩埋之下存活,也必不会死于寻常刺客之手。
少年郎脱了大氅翻身下马,又一甩马鞭,让马儿驮着衣裳向远处跑去。他按住伤处,几下便轻盈地越上一旁的树干,屏气凝神,隐于夜色中。
刺客被混淆视听片刻,他已果断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忆起自己身份的当晚,容昪就猜到朝中寻不到自己的尸身,必有人源源不断地来探查。他从刘郎中家里离开,并嘱咐他们连夜搬走,勿要惹祸上身。
然而疫灾才消,城门进出管制严格,他一时寻不到机会去见当地刺史。
如今看来,刺客既然已大肆追捕,说明朝中动荡,官居高位之人也不一定信得过。
天亮后,梨水县衙门前出现了一个稍显狼狈,气度却不凡的年轻郎君。衙役询问来意,只见他微微一笑:“劳烦向你家大人递句话,就说‘常守这个字起得不错,有几分为民之意’。”
齐县令听见这句话时,立时一惊。
太子巡查灾情时,夸他勤政为民,还问了他的字。可太子按理来说……绝不会出现在此。
待见到来人,他愈发震惊,久久未言。
“齐大人可是不认识孤了?”
眼前人的相貌气度,绝对是太子无疑。
齐县令掀袍行礼,半晌才道:“微臣自然识得殿下。只是都说太子半月前早已回京了,您这是被……”
他终究没敢说出“冒充”二字。
容昪凤眸微眯,一直以来隐约的不对劲,几次三番被暗害后心中积攒的疑虑,在这一刻悉数明了。
他拼死逃亡之时,竟有人鸠占鹊巢。能骗过父皇、又得母后扶持的,天底下,只有与他一母同胞的顺宁一人。
他神情依旧从容平淡,眸底却仿若寒潭千尺。
占他东宫,夺他爱妾,真是他的……好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