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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回京 仿佛自己做 ...

  •   太子手段雷厉风行,杀贪官、慰百姓,治水之策颇有成效。然而就在快要动身回京时,突遇刺杀,恰逢惊雷暴雨、山陵骤崩,一行人被掩埋了个七七八八,太子至今下落不明。

      消息传回来,东宫上下惶恐不安,皇后更是一听这等噩耗就晕了过去。

      出事一月有余,朝中三皇子一党已经开始嚷嚷立新太子。

      更有甚者拿之前的传言说事。

      “暴雨山崩,那可不是人为能操控的,看来一切皆是天意啊……”

      “民间传言不可信,苏大人慎言!”

      “那些刺客也是天意?分明是有心之人暗害!”一老臣哭道,“我大周何时才能有下一个这样出色的储君……”

      含元殿内乱作一团,皇帝疲惫地手抵着眉心,宣告退朝。

      方阶自始至终垂首,默然无言。

      *

      池帘跪在蒲团上,对着香案上一尊佛像虔诚地拜了又拜。

      如今东宫无主,太子下的禁足令却还是没人敢违抗,她托人弄了尊佛像进来,整日吃斋念佛,为太子祈福。倒像是延续了……顺宁的命运。

      已是傍晚,她推开门,瞥见廊下立着个戴面具的潜龙卫。

      这个人,池帘之前也曾见过几次他的身影,只是从来不上前,今日却莫名靠近了些。

      “殿下还没有消息么?”

      男人道:“没有。”

      池帘正欲合门,他却大手一挡,抵住了门。

      她声音轻柔:“这位小哥,可是有话要问我?”

      男人不言,池帘便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帘幕低垂,案上几株香火未燃尽,在昏暗的屋内显出几点灼然迷乱。

      池帘打发了宫女,才听见男人冷峻发问:“施良媛,太子与你出宫的那一日,你为何会想到去锦元戏楼?”

      她背对着他道:“妾不曾听过真正的戏,只孩童时在庙会上听过些杂戏,有些好奇。”

      “我调查过你家中所寄的家书,字迹与以往近乎一模一样,但措辞却有细微不同。信中写西山庙会看戏,你便去城西戏楼,只是巧合么?”

      良久,池帘道:“是。”

      眼前的女子垂云挽发,身段纤细,窗漏进来的风使得她衣衫微微浮动,看起来仿若一个飘渺的梦中虚影。

      方阶知晓,太子南下后的无数个夜晚,述芳殿灯花久久不剪,她难以入眠;白日里,铃铛声时不时响起,她茶饭不思、与猫为伴。噩耗传来,她又为太子诵经祈福,愈发清减。

      她从始至终心悦的都是景光。

      “太子失踪一月有余,若还活着,也该有消息了。”他悄然攥紧了手,声音愈发低沉,甚至有几分粗涩沙哑,“未寻到尸身,极有可能是因为山崩掩埋,难以……挖出来。”

      听出他话中意,池帘垂在身侧的手立时颤抖不已。

      这样一个对景光用情至深之人,为何会做出那样的事?方阶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格外冷静:“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实话么?”

      池帘心想方阶果然恨她,毕竟在他看来,没有她,太子也不会刺伤三皇子、不会出京了。

      她低泣道:“……若我说是因为想见顺宁公主,并非故意暗害殿下,你会信吗?”

      方阶一怔,旋即敏锐地意识到什么:“顺宁公主没有死?”

      池帘却是不再回话了,她用帕子压了压眼角:“我有些乏了,你先出去吧。”

      男人不为所动,立在她身前像座缄默的高塔。

      池帘到床边坐下,眼睫颤动得疲倦:“怎还不走?”说着就要去放勾着帷幔的玉钩。

      方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说清楚。”

      他平日里对旁人兴师问罪,也这般动手动脚的么?

      池帘无力地挣了几下,男人的大手滚烫有力,纹丝不动。她只能仰着颈,用一双含泪的眸子看着他,“太子殿下生死未卜,方大人,你是他多年的伴读,情同手足。难道就这样对待他的女人吗?”

      方阶缓缓松了手,那样细的一截手腕,他怕再使些力气就要将其折断。

      掌心冰凉而柔腻的触感挥之不去,他攥了下手又松开。

      明知她这个时候提及太子,只是为了逃避他的诘问,方阶的心却还是猛然一跳,仿佛自己做了对不起太子的背德之事。

      “妾知晓大人一心是为太子殿下。”池帘又拿帕子拭泪,几缕乌顺的发丝从纤薄的肩头滑落,衬着一身素色,清丽哀婉,柔弱动人。

      那股莫名的感觉愈发强烈,方阶的呼吸也不自觉地放缓,移开了目光。

      “妾只能告诉您……”池帘声音愈发地轻,“很快,您就会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了。”

      她身上总是半遮半掩、笼着迷雾,他从来没有看清过。

      方阶垂眸一拱手,正要离去,却又被她喊住了。

      “方大人,”池帘语气满是哀伤,丝丝缕缕地勾住要离开的男人,“是殿下让您守在我身边的么?”

      方阶默然一瞬:“是。景光早知此行危机四伏,我本想一路相护,他却让我留京。”

      他并没有说清楚,太子是因为有事要他处理,才让他留下;东宫那么多侍卫,也不缺他来照看。这么多悄无声息出现在她殿外的时刻,全是私心作祟。

      少女闻言掩面而泣,低挽的乌润发髻间,白玉扇步摇的莹珠垂饰随着身躯颤抖不已。

      方阶的心也随之微微一颤,他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像一个真正的暗卫那样背过身去,沉默地守在她前头。

      池帘哭罢一场,又唤道:“方大人……”

      她一这样喊他,立时就将他拉回到那个她抱着自己倾诉的夜晚。

      方阶又将身子转回去,却正对上一双被泪水洗过、眼睫都湿重的眸子。

      他一时未动,任由少女踮起脚,用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取下他冷硬的面具。

      “既然妾已猜到您的身份,往后就不必这般遮掩了。如今殿下不在,妾有什么事,都得仰仗您。”

      随着面具一点点揭开,男人细长冷冽的眼、高挺的鼻和薄唇悉数展露在她面前。每一处都捎着疏冷的意味,然而光线将暗未暗,又有几分截然相反的灼烫。

      愈显得无欲无求,愈让人想到欲望。

      他太高,池帘得仰头才能看清楚他。

      方阶垂着眼,一闪而过的眸光像香案上燃尽后抖落的一点香灰。

      他也在看她。

      从前她是灵动的,被囚禁在这深宫久了,脸颊消磨了些丰盈,眸子却总蓄起明润的光,愈发地楚楚可怜。

      又或者并非因为被囚,只因她心爱的太子不在身边。

      她仰着细颈,眉眼与神情都有一种可以轻易摘取、又让人只敢小心怜惜的意味。

      像一株纤细柔弱的花。她自己也说,仰仗他。

      方阶眼前忽然浮现太子的脸。

      刺客、山崩,天灾人祸。他的至交、君主,被掩埋的太子。景光……还能回来么?

      方阶觉得自己哀痛的、缄默的心湖竟泛起一点奇异的火光。

      对视总是一览无余的,他担心那火光被她瞧见。

      男人退后一步。

      他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池帘却从里头寻到了一丝极淡的热气。“天冷了,你……施良媛多保重。”

      *

      “天冷了,我给公子找了件厚衣。”

      村庄一户人家中,一用木簪挽着垂髻的年轻姑娘走进卧房,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是家公穿过的,您先将就着穿。”

      容昪微微一笑:“多谢蓉蓉姑娘。”

      蓉蓉将衣裳搁下,却有些舍不得离开。

      眼前的年轻郎君,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布袍,却掩不住周身那股儒雅淡然的气韵。

      阿翁把他带回来时,他浑身上下全是污泥,以为是附近遭难的村民,洗干净才发觉他生得仪表堂堂,那破破烂烂的衣裳料子也贵重得很。

      阿翁无意惹是生非,本想给他治个差不多便赶走,他一醒竟什么也记不得了,只能暂居在此。

      即使失忆,她也能看出来他一举一动温文尔雅,矜贵无双,显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容昪问:“蓉蓉姑娘还有什么事么?”

      蓉蓉红着脸连连摆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容昪洞悉她的心思,并不在意地笑了笑。他知晓自己需要尽快离开了,只是……

      前尘往事皆失,眼前一片虚渺。

      据救他的刘郎中说,他身上有刀伤,会习武,应是自己一点点往外挖出的生路,两只手血肉模糊、指甲都掉了好几个,也因此暂时干不了什么活。

      容昪复又看向手中洗干净的破破烂烂的香囊,唯有此物,是他与过去的联络,也是回到正途的契机。

      他用缠着布条的指尖,笨拙小心地抚上那残缺的玄蟒。手一动便立时一股钻心的痛楚,少年郎却面色不改,一下一下地,像在隔着实物触摸自己至深至重的记忆般仔细。

      这件东西在衣裳最里层,靠近胸口处紧贴着才留了下来,想来只会是珍视之人所赠。

      他闭上眼,头忽然隐隐作痛,耳畔有一个清澈柔和的女声喊他“景光哥哥”。

      心也不知怎地变得柔软起来,这样亲昵的语气,他直觉她是自己的妻子。

      半夜,容昪枕着香囊半梦半醒间,又听见那个少女一声声地唤他:“殿下”。

      恭谨的、羞赧的、欢快的……

      眼前竟闪过许多画面,剔润的葡萄和摇晃的竹帘、晴日湖边和青玉钿、盛大的烟火和她甜蜜的笑靥。

      凝神去看,少女颊边浅浅的梨涡都看得真切。

      容昪坐起身来。

      他思绪翻涌,记忆逐渐明晰,平和沉静的眼眸也霎时变得深不可测。

      *

      坤和宫。

      皇后大病一场,倚在榻上,神情疲惫憔悴,再也没有昔日的明艳光彩。

      淑妃捏着帕子直叹气:“您若再不做决断,等太子真正的尸身寻回来,怕真是没有转圜余地了。”

      “你可知我的心情,想见到自己孩子的尸身、又不能见。景光他那样听话懂事,又向来行事稳妥,怎么可能……”

      大抵世间所有母亲面对孩子的事都是同样的脆弱,哪怕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也不能幸免。

      淑妃又柔声细语宽慰一番,声泪俱下、哽咽难言的妇人这才缓过劲儿来。

      皇后看向淑妃,空洞的目光转而深远:“幸好当年你劝我几句,留下了顺宁。”

      “与嫔妾没什么关系,是娘娘心善。”淑妃给她拭着泪道,“顺宁这孩子也上进,出宫后除了调理身体,便是看书做文章,没有一天是歇着的。”

      皇后攥紧手,长长的指甲刺入掌心,眸中闪过一丝狠厉:“本宫如今,就指望他给我的景光报仇了……”

      又过了一月,朝中派出去的官员终于将太子的尸身寻回,可惜已不成样子,唯有一件破破烂烂的衣裳跟随身之物还能辨认。满朝议论不休,就要盖棺定论之时——

      黯淡天光里,一个清贵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含元殿前。

      少年郎披着利落的玄色披袍,面色苍白、神情温淡,走过丹墀、迈过云龙阶,从容不迫地在众人瞩目下,行至大殿最前的首位。

      他端然行拱手礼:

      “儿臣听说自己的尸身回了京,很是惊奇。一路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还未来得及换衣,御前失仪,望父皇海涵。”

      这相貌气度,不是太子还能是谁?

      方才争着要让皇帝盖棺定论的几个官员,立时面面相觑,目含悔意。

      容凌则跟见了鬼似的盯着太子看。那人一如既往风仪端简,只声音里有淡淡的劳顿。

      他派去的人是怎么办事的?!这么大一个人死里逃生,竟毫无风声!

      太子察觉视线,侧首对他微微一笑。

      ——连这笑都一如既往地滴水不漏、令人生厌。

      容凌脸色愈发阴沉。

      众人在震惊下噤声了片刻,直至一老臣热泪盈眶、率先开口:“殿下回京是喜事啊,天佑我大周!这才是真正的天意!”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百官行礼,齐声恭贺。

      坐在九龙御座之上的皇帝,眼中则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叹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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