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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私情 大人为什么 ...

  •   不论如何阴谋阳谋、风云变幻,宫里的日子总过得很快。

      东宫,玄昭殿。

      廊下一身石青圆领袍、腰间佩刀的男人步伐迅疾稳健,吴金往后瞥了眼书房动静,忙堆着笑迎上去:“哎呦,方大人来了。”

      从正门到殿门,一路都有通报的宫人,到跟前吴总管还没去通禀,方阶便猜到几分:“殿下在忙?”

      方大人乃是殿下心腹,每次前来都有要事在身,他也不敢耽搁。可屋里头……

      眼睛一转,吴金刻意拔高声音道:“殿下正忙着,大人要不在外候一会儿?”

      方阶看向那紧闭的雕花朱漆门。白日午后,太子……在忙什么?

      一个念头浮上来,他很快移开目光,神情玄淡。无论屋内有谁,他都不可窥探。

      不多时,门被轻轻推开。方阶垂眸避让,却听一声轻软匆忙得有些含糊的“方大人”,下意识瞥了过去,旋即呼吸一滞。

      少女双颊泛着柔嫩的粉,嫣红的唇微微肿着,乌发有些凌乱地拢在一边,露出一截白腻的颈。

      那双圆润的杏眸笼着层水雾,迷蒙含情。

      对视一瞬,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地掩着乱了的交领从他面前快步走过,连行礼都忘了,只扬起一阵馥郁得让人心沉的风。

      方阶眼力极好,早已窥见那刺目的红痕。

      他因公事常出入东宫,在书房碰见她好几回,不是给太子送做的补汤点心,就是在一旁安静研墨。霜圆是太子的侍妾,与太子做些什么亲密之举也不奇怪……

      可他不知为何,总觉得不应如此。

      方阶盯着少女匆匆离去的背影,眸光沉沉。

      吴金从前只觉这方大人是个冷淡少言、清心寡欲的性子,不曾多想过,如今一瞧那晦暗不明的眼神,立时琢磨出几分不对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忙笑着躬身抬手:“方大人,快进去吧。”

      屋内一切如常,太子坐在书案后,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拭手,语气却平肃:“上回那几个死去的贡生,可查到了什么?”

      方阶注意到案上搁着碟玉带糕,其中一枚只咬了半口。

      糕点不大,若是男子一口便能吞下。

      不知怎地脑中掠过那娇嫩润泽的唇,只是吃了糕点,必不会那般嫣红……

      他立时敛回视线,然而一旦生起了不应有的联想,这书房内华贵严整的每一处,都仿佛存在着旖旎的幻象。

      方阶心跳得极快,他知道那不止是乱绪的不适、莫名的不悦,还有另一种绝不该生出的妄想。

      他垂眸,沉声道:“几人都曾向朝中显贵行卷,其中一人的文章殿下还在巧合之下称赞过。明面上查不出什么,但线索都指向苏家一党。”

      那位年轻人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恐怕因此才惹祸上身。容昪神情微冷,还没到秋闱,就这般心急。

      “陛下一贯待三皇子宽仁,查到了这些怕也没有什么用。”

      容昪接过方阶递来的密报,沉吟片刻。

      去岁大理寺劫狱一事,容凌置身事外,然而掳走他东宫侍妾一事,父皇仍是轻轻放过。

      “孤虚堂悬镜,便足够了。”容昪指节轻叩桌案,与方阶谈论良久,“理应如此……”

      方阶领命离去之前,拱手的动作微微凝滞:“臣还有几句话想说。”

      容昪猜到他想说什么,却不紧不慢地将那半块糕点拿了起来,“让孤听听。”

      “美色误人,殿下勿要沉湎情爱,”方阶见太子神态自若地将那糕点咽下,心中那股莫名的滞堵更甚,“……过于放纵。”

      放纵?以为他白日宣淫么。

      容昪心中一哂,声音平缓如清泉流过,亦捎上几分凉意:“平鉴,孤与你相识多年,知你为人耿介清高,从不多管闲事。”

      之前容凌逼他去那风月之地,他面不改色、不动如山,仿若僧人打坐,连酒都不沾。

      从这样的人口中听见“情爱”二字,着实稀奇。

      “你自然也知晓孤整日被训导劝诫,一听这些话就烦。”容昪唇边笑意薄了些,“你当真是为了孤,才忠言逆耳?”

      他早就觉察方阶待霜圆有些不同,只是方阶不曾有异,他也不主动挑明。

      直到听述芳殿的宫人说,有一回他们在园中偶遇,霜圆抱着猫儿笑吟吟地让他摸。

      小梨花是个对生人警惕的性子,它与方阶那般熟悉,足以说明他们认识得比他想象中要早。

      他并未质问霜圆,只吩咐宫人盯紧些。

      她不告诉他没什么,可他的至交好友、忠心耿耿的心腹,竟也会刻意隐瞒。

      容昪指节收拢,玉扳指刮过檀木案,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杂音。

      方阶听得出太子话中的警告。插手太子私事,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他却明白,自己非要将这些有失分寸的话说出口,才好受些。

      男人垂首,避而不答道:“……是臣一时失言了。”

      *

      池帘坐在镜台前,指尖轻触颈间痕迹,微微蹙眉。

      太子对方阶果然已有不满,她那时只道“外面方大人还等着”,推阻了几下,他就吻得这样重。

      “他可真坏,”池帘缓慢地理好故意扯乱的衣襟,“还好我也不算无辜。”

      玉镜看她从衣箱中翻出那块淡青绣墨竹的帕子,立时猜出她要做什么了。

      “您就不怕惹怒太子?”

      池帘眼睫轻眨:“他再怎么处置我,也不会……杀了我吧?”

      只是那之后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她再去书房,就没怎么见到方阶了。

      直到东宫给几个近臣幕僚设庆功宴,太子将此事交于她操办。

      “事只需让底下人去做,重要的是你的安排。若有不懂的尽可问吴金,或者来问孤。”

      池帘认真颔首,眸子微弯:“殿下就不担心妾搞砸么?”

      容昪轻笑:“哪怕给他们上几道咸菜馒头,他们也只会觉得孤是故意为之,边吃边琢磨其中深意。”

      何况……她早晚是要做这些的。

      他微扬着眉,显出一种年少久居高位的意气风发。池帘不由也笑了:“殿下竟也会开这样的玩笑。”

      和她在一起他总是自在的。容昪盯着她颊边浅浅梨涡,终是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

      少女懵然一瞬,旋即瞪大了眸子。

      容昪神色自若地收回手:“沾到东西了。”

      心中却想,真希望她一直是这样的神情,仿佛只会被他牢牢掌握在手心。

      *

      虽是私宴,却也不能失了东宫应有的排场,池帘费心准备了几日,没有出一丝纰漏。

      除了侍女呈瓜果时给方阶备的帕子,与旁人不太一样。

      “哎呦,东宫的侍婢可真贴心。”一年轻幕僚不拘束地擦了擦嘴,“果然还是太子殿下御下有方。”

      容昪淡笑:“是底下人有心了。”

      她的确是有心了。方阶抚着那熟悉的墨竹,向来平寂的眸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暗色。

      这的确是他当时给霜圆的那块帕子,她为何没有扔掉,竟留了这么久,还在太子眼皮子底下呈上来?

      宴中不免议论时局朝政,忧虑国情民情,众人从南方的伏汛一路高谈阔论到行军打仗。方阶一如既往地冷淡少言、一针见血,只是饮的酒多了些。

      容昪敏锐地察觉他有些神情不属,便问了一句。

      方阶用帕子拭了拭手,拱手时自然地将其收进掌心:“臣有些醉了,只能先回去了。”

      容昪知晓他向来不胜酒力,多饮两杯便会醉。

      “孤让人送你。”少年郎端坐在主位、居高临下,眸光微闪。

      *

      行至最近的一处园子,方阶打发了送他的小太监,双手抱臂,背倚着亭中檐柱,阖眼垂首。

      入夏的时令,夜风清凉,拂起他额前的发。今日休沐,他并未梳高髻、戴冠帽,墨发半束半散,一身玄青虚虚隐在夜色里,身影颀长,清逸翛然。

      男人忽出声道:“你引我来,所为何事?”

      习武之人果真耳聪目明。一点灯火隐现,池帘缓步上前。

      风拂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

      “大人喝醉了?”怪不得他是这样的姿态。

      “我若不醉,你今晚在这儿等得再久,也见不到我。”男人虽还是冷静的语气,措辞却与平日格外不同,微哑低醇的嗓音仿若清酒倾倒在银杯中,晃荡生波。

      池帘走近了些,放下提灯,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若醉得不省人事可不行。

      方阶只觉柔和的香气盈上来,头才被风吹清醒了几分,又有些昏沉。

      “霜圆姑娘,”他微微皱眉,“你离得太近了。”

      他果真醉得厉害,竟唤她名字。池帘并未依言后退,反倒仰着头,像在看一件珍视的旧画般,用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男人生得疏冷,眉峰如远山清幽,然而那双眸子染上醉意微微眯着,竟显出一种薄雪初融的柔情。

      “好些日子不见,您还是和以往一样……”

      她说话时,淡淡的热气都朝他脖颈处流去,方阶心猛然一跳,直觉告诉他应该转身离去,身躯却只是向旁边挪了挪。

      少女压低了清脆的笑声,颇有几分促狭之意:“……守礼。”

      方阶听得出她并不是想说这两个字,可他也理不清了。

      他视线被她勾着银线的交领引过去,那精致的绣花不知怎地模糊成一团,定睛去看时,竟敞开来,暧昧的痕迹盘踞在莹白的脖颈之上……

      “大人在看什么?”

      方阶瞳孔一缩,立时清醒,飞快转过身,语气也回到以往的沉着冷淡:“施良媛,你是太子的侍妾,我乃外臣,今日我只当不曾见过你。”

      池帘向前一步,手臂圈揽住男人劲瘦的腰身,声音轻柔似羽:“为什么总是把后背对着我,这样不就是想让妾……留您么?”

      方阶立时攥紧了手,她真是越来越大胆了。

      过去的胆怯都是装的么,还是说,觉得他比太子好糊弄?

      他正要把她的手从腰间拿下去,后背却感受到一片温热的湿意。

      她哭了。

      少女轻轻的啜泣声,在静谧的夜里显得缠绵又哀伤,丝丝缕缕地勾住他。他动弹不得,想要把她的手拉下去,却怎么也做不到。

      良久,方阶才反应过来,她从他袖中将那帕子拿了回去。

      池帘低低哀泣:“大人若走,就将帕子还给我,留个念想吧。”

      方阶敛眸,他本不想问,可眼下不得不问。或者说,哪怕不该问,他也要问了。

      “你为何要留着此物?”

      “妾对大人一见钟情,深知与您天差地别、不敢坦言。后来被送入东宫本该死心,却因此得以与您常常相见。大人可知,妾以这等身份看着您,心中有多煎熬苦痛……”

      “你说的,可是实话?”

      “妾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真心可鉴。”

      方阶指尖微颤。

      片刻后,他手缓缓攥紧,终是向前迈了一步,脱离了她温柔织绕的幻梦。

      男人高大的身影从眼前移开了些,池帘脸上犹带泪水,怔怔抬眸,便看见了另一个人。

      夜色里,只有不远处的青石地灯散着柔和黯淡的光亮。少年储君平静地立在亭前空无一人的小径上,影子被拉得幽冷细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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