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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浴火 往后,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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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来见我了。”
少年郎清泠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池帘捕捉到那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竟显得有些委屈。
她柔声道:“他们都说殿下病重了,我放心不下,便来看您。”
顺宁从她怀中抬起头,好让她看个分明。
他手只从她背脊移到腰际,怎么都不肯放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便有些太近,近得池帘能看清少年郎色泽浅淡的唇上,因空气干冷变得明晰的纹路。
“殿下渴不渴,此处怎么连杯热茶都没有……”
她视线越过他肩膀看向几案,殊不知身前人望着她的漆黑眼瞳逐渐幽深。
顺宁盯着她,语气却如常平淡:“我在此静修冥想,不得食饮。”
池帘毫无所觉地漾起一抹浅笑:“既然我已扰了殿下清静,殿下不如就此歇一歇,我去给您泡杯茶吧。”
她转身欲走,那箍在她腰际的大掌却使了几分力。
“不必。”
他瞧着苍白病弱,怎么还有这般力气。池帘唇轻启,还未发问便被他堵上了——
少年郎的唇微凉,舌却是极热的,毫不费力探进、攫取,亦毫不掩饰他的强劲,直至她满腔都是他冷冽的气息。
他眼尾泪痣少见地没有遮去,与他兄长一模一样的位置,给人的感觉却截然相反,许是因为此刻那双眸子愉悦地微扬,清冷中还显出一丝艳丽。
池帘被他缠得呼吸凌乱,只觉那泪痣都在眼前放大了又模糊起来,心道什么病重、什么可怜都是假的。
他惯会骗人。
她不曾闭眼,顺宁便看清那柔和明润的眸底只盛着他的影子,心中涌起极大的满足。
然而每次亲密之时,他身处之地却总是幽暗、隐秘的,仿佛是一种他们关系的昭示。
见不得人,总归是不好的。
直至一吻终了,少年郎的唇已丰润起来,还添了抹艳色。
池帘这才反应过来他为何说不必,立时红着耳尖移开目光。
“殿下将我哄骗来,就是为了……”
少女咬唇止言。
知她是羞恼了,顺宁低低一笑,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上按:“我不曾哄骗你。你不来,这里就好不了。”
她双颊绯红,却依旧关切:“殿下又乱说。您的病到底如何?”
顺宁道:“心病是心病,我身上别的病,的确严重了些。”
池帘瞧他神情不似作假,眉心紧蹙:“到底有多严重?殿下方才不是还那般有力气……”
有力气亲她。
顺宁眸底掠过一丝浅笑,却摇头道:“我也说不准。”
他抬眸望着香案上供着的慈眉善目的佛像,声音轻了些:“大抵很快就会死在这儿吧。”
池帘忙用手捂他嘴:“佛祖面前不可妄言。”
少年郎这下竟笑得慵懒又恣意:“我拜了那么多年的佛,向它求过、问过,却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又看着她:“还不如求你、问你。”
便能得到此刻的你。
他后头那句语气太沉重,池帘怔了一瞬,压在他唇上的手移向一旁,直至以一个近乎珍视、惜爱的姿态捧住他的脸。
“殿下还想求我、问我什么呢?”
顺宁盯着她明净剔透的眼眸,竟有眩晕沉溺之感。他垂下眼睫,动作极轻缓地拉下了她的手。
“临走时,你就会知道了。”
午时二人坐在一起用膳,池帘头一回尝寺院的斋饭,味道极淡,顿了下才又去夹菜。顺宁问:“吃不习惯?”
她摇头:“只是想着殿下光吃这些,怎么好得起来。”
顺宁淡淡道:“我尚在病中,尝不出什么味道。”
池帘想了想问:“殿下喝药,也不用蜜饯么?”
他神情恹恹地端起碗,语气依旧平淡:“如今我在这里清修,哪比得上宫中应有尽有。”
池帘便说要出去给他买,并未察觉他眸底浅淡的笑意。
廊下,披着大袖披风的少年郎抬起冷玉般苍白的手,掌心接住几片雪花。
“下雪了,殿下快进屋吧,”池帘实在担忧,拉他衣袖,“我很快就回来。”
顺宁替她拢好大氅的毛领,他动作太轻柔,池帘有些晃神,想到来时也有另一个人,亦是这般待她。
他瞧出她神思游离,以至于唇微启,却什么也没说。
*
下雪后山路湿滑,池帘从街市买完东西回来,颇用了些时辰。
马车行进到半路,她忽从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中,瞥见山间滚滚的浓烟。
随行宫女青扇惊道:“莫不是莲净寺走水了?”
池帘心中立时有了猜测,扬声催促车夫快些。
回到寺门口,她便看清那浓烟正是从寺院后头冒出的。
青扇瞪大了眼:“那不是顺宁公主所居之处吗……”
她还没反应过来状况,便见自己的主子已神色焦急地向提裙那边奔去。
“走水了!快,快去救人!”
“这水缸里的水都结冰了,去下面山泉打水!”
池帘拦住一个正提着木桶飞奔出来的小沙弥,连声问:“顺宁在哪儿?”
小沙弥救人心切,并未发觉她不合规矩的称谓。
“公主在寮房休息,许是炭火出了纰漏……”他颤声道,“火势太大了,根本进不去!”
池帘立时脸色苍白。
她不管不顾地一路往火场去,发髻松散,钗环掉落,随行的暗卫及时拦住她,摇了摇头。
连他们这些有武功在身的都没法子……
池帘抬眸,黯淡天幕之下,雪花飞舞,黑烟斜旋,火光漫天。庭院的回廊都已被吞噬大半,木柱倾塌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原来他那时说“临走时”,是他走。
她抢过身旁救火之人打满了水的木桶,自头顶将自己身上浇了个透。
众人愣在当场,只有几个暗卫反应还算快,及时将她拉住:“您这是要去送死么!”
“您要是出了事,属下如何向太子殿下交代!”
少女浑身湿透,无比狼狈,下颌处滑落的水滴已分不清是不是泪,声音颤抖得厉害,却格外坚决:“若我不能救他,还不如死了!”
见她仍挣扎着要冲进去,暗卫只能出手将人打晕。
天旋地转间,细雪轻拂过她的脸。
池帘闭上眼心道,如此这般,他才甘愿出现。
*
“主子醒了?”
青扇正给榻上的少女擦着脸,见她眼睫翕动,关切地唤了声,却不想手腕立时被紧紧抓住。
池帘声音低哑虚弱:“顺宁可救出来了?”
青扇抿唇不知如何回答,最终只能低声道:“火势后来已经止住了,可公主也……”
池帘的手颓然地落了下去。
“天灾人祸,这、这也不是谁能左右的事,主子……”
青扇小心翼翼地安慰着,却见少女苍白的脸上满是泪水,那双向来清亮的眸子此刻空寂一片,比外头的雪还深冷。
她不再言语,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池帘蜷缩起身子,门轻响一声,有人行至榻边,她也毫无反应。
“霜圆。”
清泠如玉石相叩的嗓音响起,池帘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云白锦袍,与垂着的绣花叶掩映白蛇的香囊。
她怔怔地抬眼望去,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殿下……”
池帘伸出手,想去触碰他的衣角,却不知怎地只停在半空,颤抖不已。
“是我。”
顺宁俯下身,捉着她纤细的手腕,贴上自己的脸,从眉骨一路描摹到唇角。
他换了男装,长发也用玉冠束起来,这般看着,眉眼少了几分精致昳丽,多了几分清隽倜傥。
似是感受到他是温热的、活生生的人,少女这才哭出声来,却细弱到仿佛不敢将他惊动。
“我还以为殿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顺宁垂着眼,声音亦放得极轻:“你不怪我,不怕我?”
池帘只是望着他哭。
顺宁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阵痛,用宽大的袖口一点点拭她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池帘才呢喃道:“我知晓殿下自有苦衷。可您为何要来见我?”
他身份已变,的确不该来见她。
可她偏偏是在今日过来,在禅房听见她一步步走近、叩门时,顺宁忽然有些畏惧。
其实他也可以等到明日再假死,只是见到她之后,便决心立刻去死了。
“因为我想问你,”顺宁摩挲着少女的眼尾,她的眼泪头一回擦不净,“那样大的火,你为何要去救我?我死了,你为何如此伤心?”
池帘视线落向别处,眼睫轻颤:“淑妃娘娘于我有恩……”
顺宁指腹的力道重了些,“你知道我不是想听这个。”
她抿唇久久不言。
顺宁松了手,低低从喉间散出一声叹息。他褪下腕间一物,珍重地戴到她手上。
摩挲得光滑细腻的伽楠念珠,散发着厚重清明的香气。
“此物本该要随着那具尸体被烧成香灰,免得叫人生疑。可它跟了我许多年,我想着,护佑不了我,说不定能护佑你。”
池帘怔住,似是觉得有些沉重,手指蜷了一下。“殿下给了我,就不怕叫人生疑么?”
“你若藏好,他就不会知道。”
这个他是说谁,池帘自然明了。
顺宁说罢起身,“宫里很快会有人来将那具尸身接回去,你只当不曾见过我。”
池帘舒了一口气,却是为他感到高兴:“他们应当看不出来端倪,如此,殿下也可安心做回男儿身了。”
顺宁顿住脚步,她这样柔善,也格外天真。他忽地生起一股没来由的戾气,漆黑的瞳孔暗涌着复杂的情绪,声音亦低沉冷淡:“若想骗过他们,你可知那尸身要与我体形一模一样、亦是病弱之人、同在这两日亡故。”
他每说一句,榻上的少女脸色便苍白一分。
她问:“那人……”
顺宁重新俯下身去,凝睇着她哭过后愈发清澈的眸子:“那人就是我培养多年,只为在今日替我而死的棋子。”
池帘瞳孔一缩,下意识攥紧了被衾。
“怎么,觉得我很残忍?”
她似乎真被他吓着了,一时竟说不出来话,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顺宁心中刺痛,缓缓掀起衣袖,露出苍白清瘦的手腕,几道痂痕格外刺目。
“你觉得我残忍,你可知我与容昪同为皇后所生,我只比他晚了一时,就当了他这么多年的药人。从我八岁那年起,每隔二月以医治的名义放血,实则混入鹿血羹让容昪饮下——”
顿了顿,他笑得讽刺:“只因母后迷信于双生子渡命之说。”
顺宁的伤她曾见过不止一次。即使用了药膏,可每二月便要割上几道,自然总见疤痕,如今这道,显然又是新添。
池帘支起身,用颤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
顺宁并未躲避。
他神情平静得有些渗人,瞳孔是浓重的、要将人沉进去的色泽:“你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么?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母后将我送出宫又接了回去,直到我得知容昪八岁那年生了场重病。”
池帘轻轻握住他手腕。
“那是母后第二次放弃我。”他似是有些倦了,声音也越来越低,“我以为我生来体弱,被放弃是理所应当,可后来我才知晓,容昪并非一开始就康健,只不过是母后一开始选了他,又对他有了感情。即使他生了重病可能夭折,也要冒险用我的命,去渡他的命。”
这些话实在太过沉重。
池帘垂着眼睫,默然无声地、一下又一下地摩挲他伤疤。
顺宁缓慢地抽回手:“有些人生来注定便是牺牲品,那具尸身是,我亦是,你若可怜她,也得可怜我。”
“更何况,我方才说的那些是骗你的。天冷,那尸身七日前从义庄寻来,勉强够用。”转身之际,他很轻地嗤笑了一声,“可我为容昪流的血,全是真的。”
书里的顺宁,为了太子之位偏执阴狠、不择手段;眼前的少年郎,说要她可怜自己、将伤疤给她看。
这些过往她又怎能不知呢?
“我知道。”池帘起身,从背后轻轻环住他腰际,用一种哄孩子的语气道,“殿下这些年已经够苦了。往后,就不要再自苦了。”
不要自苦啊。
喝了这么多年的药,头一回有人对他说这样的话。顺宁垂下眼睫,眸底无声明灭。
她今日的每一滴泪都是为他而落,可她并不知晓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亦是为她精心而设。
“出了这深宫,便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掣住您了。”池帘柔声道,“浴火重生,殿下,您会过得很好的。”
顺宁并未应答,却覆上腰间那双手。
他是心甘情愿被她掣住的。他问了她,却不敢求她,只有替代容昪回到东宫那日,他才能真正地……拥有她。
永兴二十二年,莲净寺突生大火,顺宁公主不幸薨逝。
太子沉痛,选妃搁置。他不曾赏梅,却安静地画了幅雪地红梅图,清冷艳丽,孤傲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