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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训鸟 也不知他这 ...

  •   屋内弥散的茶香清鲜,气氛却有些潮热。

      他相识多年的伴读收回手,依旧一副淡漠沉着的模样;而他的宫女眸中含泪,神情失措,脸上的绯红却不只是受惊所致了。

      容昪视线微凝。

      好在小宫女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便下意识从旁人怀里抽身,飞快地迎了上来。

      “奴婢方才在给殿下沏茶,不慎打翻了茶盏,脚下一滑就……”

      听她声音发颤,语调急促,容昪不由细细打量,温声道:“可烫着了?”

      他高挑的身影不知有心还是无意地,将少女的纤影拢住、容下。

      池帘抬起手给他瞧。太子的确是好脾气,见了这样惹人怀疑的场景,眉都未曾皱一下,依旧待她和颜悦色。

      “无事,只是打湿了衣袖……”

      她趁此悄然向对面投去祈求的目光,殊不知身侧少年郎一双沉静明锐的眼睛将二人动作看得分明。

      方阶淡淡垂眸,他竟有些猜不透她是有心还是无意。

      容昪转而问道:“平鉴,你呢?”

      这话自然不是关切了。

      方阶默然一瞬,才拱手道:“臣想来讨盏茶喝,见这位姑娘不慎摔倒,出手相扶,一时失了礼数。”

      他语气沉肃,仿佛一丝私心也无。

      池帘不由思忖,这人不久前还冷冷逼问,如今又闭口不言,是因为太子的态度么?

      “这茶倒是……可惜了。”容昪语气似有遗憾,转而柔声道,“先回去换身衣裳吧,下回再给孤尝尝。”

      “是。”

      池帘行礼退下时,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对面的男人一眼。

      容昪余光毫不费力地将她的小动作收进眼底,心中微哂。他贵为东宫太子,有什么事不能求他,反要去看旁人脸色?

      待人走后,他淡声问:“你怀疑她什么?”

      方阶扶起桌上茶盏,杯壁尚有余温,他的掌心也似乎残存少女腰间柔软暖腻的触感。

      他手微顿,旋即自然地甩了甩指尖沾的水渍:“臣曾见她穿太监服在宫中行走,形迹可疑。”

      太子自小谨慎持重,但方阶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容昪笑了笑:“只是因为这个?平鉴,你未免太过武断。”

      即使她是延宁宫的人,也无伤大雅。若说这宫里谁最不可能害他,除却生母,便是养育顺宁多年的淑妃了。

      容昪递过去一方帕子,不疾不徐道:“霜圆十三进宫,曾在浣衣局待过,后来去了绣坊做事。你见过的,孤也曾见过。”

      末句多余得不像出自那位运筹帷幄的太子之口。

      这样想着,方阶竟也莫名生出了个多余的念头。

      ——原来她叫霜圆。

      他接过帕子,在太子的注视下利落地将手拭净:“是臣多心了。”

      *

      过了好几日,池帘也没将那盏茶送去。

      她可不知方阶会跟太子说些什么,自然是心虚害怕的。

      见她在屋子里待得沉闷,宫女小桃半是劝半是哄地带她去西苑的花园散心。

      “此处平日没什么人来,这些花啊草啊却生得馨香繁茂,”小桃声音清脆,意有所指道,“霜圆姐姐,你说若是没人瞧见,不就可惜了?”

      她年纪不大,进宫却早,比旁人多几分机灵。这些日子调到述芳殿,瞧这位姐姐性子柔婉,又是个有前途的主儿,便有心亲近讨好。

      相处下来,却不自觉地流露几分真心。

      池帘自然听出小宫女的好言相劝,只俯身摘了朵新绽的木芙蓉,笑着插在她发间:“衬着你这张漂亮的脸,便不算可惜。”

      小桃一时怔住,清雅的花香顺着眼前人的手轻柔地递来,她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霜圆姐姐,果真和旁的宫女都不一样,难怪殿下看重她。

      小桃不再多言,笑吟吟指向不远处:“那是明心湖,虽说这个时令荷花都谢了,可今日天晴风好,不如去瞧瞧?”

      池帘看了那湖光潋滟、立着些残荷的水面几息,应声道好。

      她顺着小径往岸边去,便见湖畔水榭飞檐翘角,纤秀开敞,湘帘掩映间一道素白的身影清贵高华。

      吴总管正手执拂尘笑眯眯在廊前候着,池帘回头一看,小桃已不知何时落后几步,恭敬垂首。

      她心下了然,只得独自上前。

      水榭内宽敞雅致,桌上设了玲珑棋盘,太子端坐在一侧,修长指间夹着枚沉墨般的黑子,在日光照耀下凝出剔润的闪光。

      池帘屈身行礼,见他对面空着,不由轻声问:“殿下……是在与何人对弈?”

      旁的不问,倒是先担心这个。

      棋盘上传来一声清响,容昪亦轻笑一声:“你很怕他么?”

      池帘垂着眼睫,小声道:“方大人瞧着冷冰冰的,奴婢是有些害怕。”

      他还没说名字,她就先应了声,看来真是被方阶吓着了。

      容昪抬手示意她坐下,自然而然地把话头转开:“此处并无旁人,孤是在与自己对弈。”

      棋局错综复杂,黑白相争激烈,只不过方才那枚落下,黑子便已胜出了。

      少女有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棋盘,容昪则闲适安静地看着她。

      许是私下无拘,她今日穿了件他赏赐的宫装。潞绸的料子,湖绿的色泽,衬得头上两朵青玉钿轻盈透亮。

      他想,若不是特意将她引来,怕是见不着她这般模样。

      池帘只当太子在等自己发问,摇了摇头,声音轻软:“奴婢愚笨,不懂这些,只能瞧出是殿下那边赢了。”

      她坐在他对面,自然地将自己当成了白方。

      容昪不由笑:“是孤偏心黑子了。”

      池帘抬眸,对面人一身素白江绸袍,宽袖垂在棋盘边,上头只以银线绣了大片的细竹叶纹,精致文雅,熠熠流光。

      容昪觉得她拧着两弯细眉、欲言又止的神情实在有趣。

      他摩挲着玉质的棋子,语调轻缓:“在孤身边,说话做事不必小心翼翼。”

      这话是安抚、亦是允诺。池帘心想,太子待自己如此宽和,只是因为对淑妃、顺宁还尚有信任罢了。

      她面上一怔,旋即弯了弯唇:“奴婢是想说……殿下今日分明穿了一身白,为何不让白子赢呢?”

      容昪望着她微微一笑:“输赢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对于衣裳来说,玄色贵重,却太过沉闷,孤想让你自在些。”

      少年郎眸底沉静如水,此刻漾起柔和的光,眼尾泪痣尤其潋滟动人。

      池帘霎时愣了神。

      他是太子,何时召她都由他心意。今日却多此一举引她过来,难不成也是因为这无足轻重的缘由?

      容昪看出她心中所想,轻轻颔首:“孤一直在等你。”

      他掸了掸衣袖起身,来到临水栏杆处,两指屈起贴近唇边,发出一声悠长的哨声。

      湛澈的天穹间,一只通体纯黑的海东青应声从湖的另一边展翅而归,皮毛在日光下乌润发亮,晃得人眼前一闪。

      它利落地收了翅爪,在少年肩上轻盈停下。

      白衣清逸,黑隼威猛。池帘这时才瞥见太子腰间还挂着她之前绣给他的荷包,如此一来,黑白相衬,格外和谐。

      见少女杏眸微微瞪大,愈发清澈明亮,容昪含笑示意她走近些。

      “在这里等你,也是想着让你瞧瞧孤养了多年的海东青。”

      对上鹰隼那双沉稳明锐的乌瞳,池帘心道还真是随了主人。

      “它叫渊珠,深渊的渊,明珠的珠。”容昪耐心道,“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1】

      “渊珠。”池帘念了一遍,眸子亮晶晶地,“殿下懂得可真多。”

      容昪笑意更甚,将黑隼引到手臂上,朝她递过去:“它聪慧乖顺,你不必害怕。”

      池帘试探着缓缓伸出手。

      也不知是不是她动作格外轻柔,黑隼抖抖羽毛,收敛了猛禽的肃厉,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竟显出几分憨态可掬。

      “渊珠,乖……”

      乌黑细羽将少女的手衬得愈发白皙纤长,她一声声唤着,本就清软的嗓音放得更娇柔了些。

      二人离得近,容昪耳畔捎来细微的痒,心道她喊“殿下”时,也没有这般莺啼燕语。

      “殿下几岁开始养它的呀?”

      “渊珠平日里都吃些什么?玩些什么?”

      “它也得训练么?”

      许是实在喜爱小鸟,小宫女的话比平时要多得多,语气轻快,眉眼灵动。

      容昪盯着她笑时颊边漾出的两个浅浅梨涡,一一温声答了。

      末了,少年郎凭栏抬手,姿态从容逸然:“平日里训练,就像这样……”

      黑隼得令,霎时展翅高飞。

      池帘目光随之而动,两手在身前轻拢,赞叹道:“殿下好厉害,渊珠也好厉害!”

      容昪凤眸微眯,吹了声短哨。

      海东青在半空盘旋,调转方向,这回却是往池帘身上去了。

      见那展开的宽大双翅直直冲自己飞来,她误以为猛禽失控,吓得急急唤了声“殿下”,便朝身侧主人怀中一躲。

      几息之间,池帘紧攥少年郎腰际的衣料,头也深埋在那宽阔的胸膛。

      于是未能瞧见他唇畔一直挂着的那抹淡笑,悄然加深了些。

      真是……好骗。

      只不过怀中人身躯柔软,香气浮绕,她的耳还紧贴他心口。

      容昪垂眸,也不知他这是在逗弄她,还是刁难自己。

      这样的姿势,池帘呼吸间都是少年郎身上柔和淡雅的龙涎香,有些发晕。

      直到湖面上吹来一阵微润的清风。

      “霜圆。”她听见他温冽的嗓音不紧不慢地唤她的名,“你抬起头,瞧一瞧。”

      池帘连忙从他怀里出来,见黑隼扑腾着翅膀在她身后栏杆上停下,眸子乌溜溜地望过来,鸟喙间衔着一枚小巧的青玉钿,莫名有些无辜。

      她这时才回过神,双颊立时飞红,结结巴巴道:“奴婢……方才以为渊珠要啄我……”

      容昪好似并未在意她的失礼,只瞥向那干了坏事的黑隼,语气平肃:“它向来乖顺,却有个爱叼首饰的毛病,孤本以为已将它纠正过来,如今看来,还是旧习难改。”

      竟是这样么?

      池帘偏头望去,在空中翱翔时英姿飒爽、霸气外露的猛禽,此刻衔着她的玉钿在栏杆上走来走去,似乎很是欢快。

      她不由扯了扯眼前人的衣袖,柔声道:“既然渊珠喜欢,就送给它吧,殿下莫要责罚了。”

      语罢才发觉自己行为不妥,正要将手收回,却被容昪从容地、轻轻握住了手腕。

      “那可是孤赏赐给你的。”他微微一笑,语气如常温煦,眸底却轻掠过一丝兴味,“你给了它,又该如何补偿孤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训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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