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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疑心 方阶多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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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在咫尺,容昪将她那丝笨拙的故意看得分明。
这么大胆,又如此羞怯……
池帘才做出这般举动,就生出一丝不安与悔意,红着脸往后避了下。
那只修长的手轻巧又不容置疑地、重新挟住她的下颌。
容昪凤眸微微眯起,指腹轻柔地落在那浸润清泽的唇瓣上,一下一下地缓慢摩挲,叫人的心也泛起一阵一阵的涟漪。
“下次,可要用心些。”
他语气温煦如常,如有实质的目光却捎来丝丝缕缕的热意,以至于池帘一时难以理清这话是说吃葡萄、还是旁的什么。
她眼睫颤动,半晌才极轻地“嗯”了声。
容昪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重新拿起那本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的《帝范》,目光也缓缓从那绯红的双颊移到书中字句上来。
他默念,君者,俭以养性,静以修身。俭则人不劳,静则下不扰……{1}
忽听见她心虚得有些含糊柔糯的声音:“若没有旁的事,奴婢就先退下了。”
容昪颔首,好似没有在意她的落荒而逃:“去吧。”
然而他指端微移,正欲翻页,才发觉这本严肃的论政书里,多出了一道抚过少女唇瓣所致的、浅淡而隐秘的湿印。
*
池帘回到述芳殿,便见新来的小宫女小桃迎上来道:“外头有个叫莹儿的姐姐捎话说想找您。”
东宫外人难进,池帘与小桃交代几句,理了下裙裳往角门去,果然瞧见那着绣坊青绿宫装的小姑娘拎着食盒在等她。
莹儿一见她眼圈就有些发红,别过脸去将食盒递来:“也不知你在这儿过得好不好,我托小祥子给你弄了点好吃的……”
池帘没急着去接,作势要给她擦眼泪,笑道:“怎的一见我就哭呢。”
莹儿凶巴巴道:“谁哭了!”
说着泪却已不受控制地吧嗒落下来。
她总觉得霜晚不该去东宫,荣华富贵岂是容易得的?一个人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被欺负了也只能打碎牙往肚里咽。
池帘柔声哄了几句,又给她看自己头上戴的首饰,“我过得可好了,没人敢欺负。”
莹儿仔细瞧了瞧,这才擦了擦眼睛道:“那就好,总之你若有事,便捎话与我,这宫里除却我就只有秦姑姑惦念你了。”
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封家书,“你爹娘怕是还不知你得了造化,信又捎到姑姑那儿去了。”
池帘接过,心中却明了这信大概是递不来东宫的,只会递给秦姑姑。
她粗略瞧了瞧,又是来要银子的,刚取下荷包,却听莹儿道:“姑姑还说,要你好生练一练字,往后回信只能你自己写了。”
不识字的宫女们给家中寄信,都会花几枚铜板托人代笔,而秦姑姑向来照拂霜晚,从前都是姑姑耐心替她回信。
这话当然不止这一层意思,池帘心中了然,只点点头。
二人多日不见,又拉着手聊了些女儿家的闲话。莹儿瞧了瞧天色,将食盒塞过来,催促道:“快拿去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池帘这时才将腰间挂着的另一个大荷包取下,眸子亮亮的,神神秘秘道:“我这儿倒是有凉着才好吃的。”
莹儿接过去,一瞧里头葡萄的色泽,便知那是宫中贵人才吃得起的珍品,不由瞪大了眼。
池帘食指在唇前比了比,眨眨眼道:“这是西域进贡的青葡,你一个人悄悄地吃,莫要被发现了。”
“看来太子殿下很……怎么说来着?”莹儿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那个词,“宠幸你。”
池帘失笑,道:“这样你尽可放心了,下回便不会哭着鼻子来看我。”
莹儿有些脸红,留下一句“你保重”,便转身急匆匆地跑了。
池帘将食盒打开瞧了眼,里头是几个荤菜,她一个小宫女,想必是费了许多银钱才弄来的。
*
转眼已入秋,天却还热着,唯有晨时凉快几分。
一大早,池帘就去玄昭殿茶房,跟着吴总管学泡茶。
他伺候太子多年,最了解容昪的习惯,对她也毫不藏私。许是因为她是皇后娘娘选来的人,又或是……太子默许。
“殿下喜温茶,天热也切勿放凉。这个时令以君山银针为佳,入口温和微润……”
池帘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她试着泡了第一盏,刚要递过去给吴总管尝尝,外头就跑来个小太监传话道:“殿下说,让公公送件干净的骑装过去。”
东宫向来文武皆修,今儿太子早早地去了演武场,想来是骑射弄脏了衣裳。
吴金心思一转,“哎哟”一声将腰牌取下递过来:“老奴这腰又疼得直不起来了,劳烦霜圆姑娘替我送去罢。”
池帘见他疼得脸都皱起来,便应下了,拿了衣裳跟着小太监往东苑去。
吴金慢悠悠将那盏茶端起来,心道这霜圆姑娘真是心地纯善,哪天若有人想害她,怕是也轻易得很。
下一刻,他抿了一口茶,立时有些讶然。
这茶喉韵绵长,微微回甘,与他所泡的那盏相比,只差了些火候。
方才应当是那姑娘头一回泡君山银针,然而仅是尝了尝、又看了一遍步骤,就模仿了个八成。
吴金有些感叹,这样玲珑聪慧,又偏是个单纯的性子,最易受人利用。
*
池帘远远瞧见演武场立着一排黑冠红袍的佩刀侍卫,气势凛然。她呈上吴总管的腰牌,走近了才发觉,场内除却太子还有一人,二者正在比试射箭。
晨雾消散,曦光朗曜,给二人手中被拉得形状饱满的弓弦镀上一层金辉,又凝在那锋利的箭尖,折射出明锐的光芒。
与此同时,池帘也看清了那两张端然专注的侧脸。
太子今日穿了件赭红袍服,束袖勾勒出劲瘦修长的腕节,比起以往的温和儒雅,多了些少年人的英武洒脱。
另一人身材要更高大些,着利落的玄色劲装,鸦青长发束成马尾散在身后,神情淡远而周身清寂。
正是池帘曾见过的那位太子伴读,方阶。
她打量之际,并未发现容昪余光觉察,往这边瞥了一眼。
两声利箭的破空声近乎同时响起,他分心一瞬,不用看便知箭歪了。
太子朗声笑了笑,道:“平鉴,你赢了。”
方阶凝眸望向那偏离靶心的箭,淡淡道:“殿下射艺高超,臣能赢一回不过侥幸。”
相识多年,容昪自然知他向来坦然,并不是恭维。只摇头笑道:“输便输了。”
随侍上前接过二人手中弓箭,他含笑朝池帘望过来。
那被汗水浸润的眉眼愈发疏朗,脖颈也淌着汗,领口处色泽深了些,向来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也有些凌乱。
太子总是一派循礼端方的模样,让人既想替他理好不规整的地方,又觉得弄得更乱些……才符合他本该少年意气的年纪。
池帘上前,福了福身解释道:“吴公公说他腰疼,便派奴婢来送衣裳了。”
她视线自然而然地从太子身边轻掠过去,却不想那人也正好看过来,立时垂下眼睫,闪躲了一瞬。
方阶正一圈一圈解开缠在手掌处的布帛,动作细致又有些漫不经心。
太子微微一笑,好似并未在意池帘没有向他的伴读行礼,问道:“你今日去了玄昭殿?”
池帘点头乖乖地答:“奴婢正要跟吴公公学泡茶的手艺呢。”
容昪亦颔首:“多学些总是好的。”
池帘抬眸望着他的脸,想了想还是从腰间取下一块帕子递过去:“殿下……要不要先擦一擦?”
容昪只摊开手掌给她瞧。
白玉扳指在日光下愈发剔润,修长的手指与掌心都沾了些弓箭上的磨料。
他含笑不语的时候仿佛更能显出她的笨拙。池帘一边想着,一边凑近了,给身量有些高的少年郎擦去额上的汗。
一旁的方阶看着这一幕,只默然地接过侍从递来的水囊,仰头饮下。
容昪则低身,任由她手指细致又轻柔地隔着丝帕在他脸上摸索。
她身上清雅淡香絮絮迎上来,容昪呼吸微滞,保留了一丝清醒的敏锐。
方才,向来清心寡欲、性子冷硬的方阶多看了他的宫女一眼。
他们应当是……见过不止一面的关系。
*
演武场旁的筑远居内,太子与方阶去沐浴换衣,想来是一会儿还要练旁的武艺。有小太监侍奉,池帘本应离开,想了想却泡起茶来。
她按吴总管所示的步骤来,提起粉青釉茶壶,动作细巧,将壶口倾倒的水柱控制得分毫不差,立时茶香四溢,热气袅袅。
算着时辰,太子出来时应当正温。
茶房槅扇门为透气拉开了半扇,门口一道高大的人影恰好将坐在方桌前的池帘笼罩。茶水尚还滚烫,来人自然不是太子,她缓缓回头。
方阶换了身衣裳,却仍是浓重的玄色,散着的发随意搭在肩头,还往下滴着水,比起方才要显得闲适许多,却也没能中和他身上那股内敛的凌冽。
池帘慌忙起身行礼,唤道:“……大人。”
男人只站在门口,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他声音低沉端醇:“我叫方阶。”
池帘愣了下,又唤一遍:“方大人。”
面前少女一身粉嫩的织绢宫装,比起之前所着更显容色娇妍。
顿了顿,方阶开口,语气沉着:“你是皇后娘娘的人,还是别人送到皇后娘娘面前的人?”
池帘似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得脸色惨白,摇头道:“奴婢不懂您在说什么。”
方阶望进那湛澈的眸底,她又要哭了么?
说不清是什么原因,他语调放轻了些,“你只需回答我。”
方阶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如今事关太子,自然不能轻轻揭过。伴读多年,太子的性子他了解,绝不是沉湎女色之人,可方才二人举止亲密,已然过了寻常宫婢与主子的那道界限,着实令他意外。
池帘不安地垂下眼睫,声音细弱,隐隐发颤:“奴婢是崔尚宫选中的,别的什么也不知道。”
在他眼里,她先是偷听旁人谈话、后来又一身太监服跑来跑去,如今皇后还这么巧选中了她送来东宫,实在可疑。
果然,下一刻,方阶沉声发问:“上次为何身着太监服在宫中行走?”
这个她却是不能说了。
池帘咬着唇,半晌才磕磕绊绊道:“那日只是……有一些私事……”
男人一双细长冷冽的丹凤眼凝睇着她,似是要将她看个透彻。
池帘抬眸望来,眸中已蓄了晶莹的泪:“方大人是不信么?”
方阶还没开口,便见少女黯然退后一步,撞到了身后桌上的茶盏,杯盖倾斜,滚烫的茶水立时顺着桌子往下流。
她回头一看,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收拾。
方阶盯着她慌乱之下漏洞百出的动作,道:“你若不愿意同我讲,向殿下述明亦可。”
池帘闻言,正要转过身来,却脚下一滑,身形一晃,就要往旁边摔去——
一只有力的臂膀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身。
男人身上干净的皂香,混合着衣料上清淡的熏香涌盖过来;肩膀处湿发的水珠顺着滴入她的颈窝,微微一凉。
池帘抬眸,对上那双清寂冷冽的眼睛。他面色未变,好似她与那盏打翻的茶无异。
她却能感受到那只紧贴着自己的大掌,无比滚烫。
就在池帘慌忙扶着方阶站稳之际,忽察觉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太子端然立在门口,深邃凤眸微微眯起,叫人看不清他的情绪。唯有语气温和如常,甚至称得上轻柔了:“发生了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