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共沉 为了我向上 ...
-
……他这是想以此留下她么?
池帘蹙起眉,心中微叹。
四下无人,眼见那抹素白身影竟毫不挣扎、越沉越深,她翻过栏杆,一头扎了进去。
荷叶清苦的气息与腥湿的水潮气迎面涌来。此刻池帘竟有些庆幸之前给他当过鱼,对这水深有些把握。
“殿下,快抓住我!”
花叶丛生,天色昏暗,水下实在难以看清,池帘循着那团缥缈的衣料摸索,好不容易抓到顺宁的衣袖往上游,刚出水面,就被他反握住手腕,倏然拉回水下。
——宛如一条盯上猎物后瞬间以自身收紧、缠绕的蛇。
在这尚有淤泥的、浑浊的水中,在她因失重骤然紧缩的瞳孔中,那虚弱又危险的少年吻了上来。
冰凉汹涌的,不知是水还是他的唇。
他乌发四散,露出清晰的眉眼与轮廓,水波晃荡,那双凝睇着她的沉沉黑眸竟有些扭曲。
又或者,惯常的平静只是假象,他本就是阴暗扭曲的。
池帘紧紧蹙眉,拼命地想要挣脱,发髻也散开来,与他的长发浮绕相缠。
也不知顺宁一个病弱之人哪里来的力气,他竟一手紧箍着她的腕节,一手牢牢扣住她的后脑,执着地加深了这个吻。
下水时本就憋着气,他唇舌有力地在她口中肆虐横行,池帘只能任由其控制、掠夺自己的呼吸。
捕猎的最后一步……是吞食。她那句白蛇的比喻,竟成了真。
二人在纠缠之中缓缓往下沉,意识模糊之际,池帘瞥见身前少年眼底浮现浓郁的、病态的愉悦。
“要么死,要么留在我身边。”
他不是说说而已。
他真的打算与她共溺在这荷池里……
原剧情里顺宁虽然偏执疯狂,但那也是对着那位令他嫉妒不已的兄长——如今还没开始和太子争皇位就因为她自毁,这才真是疯了。
玉镜在池帘意识中不断地闪动。她彻底失了力,晕了过去。
就在池帘周身快要散出玉镜柔和的光辉时,那原本疯狂地要与她同归于尽的少年郎却不知想到了什么,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然后,他用尽最后余力,揽着池帘的腰向上游,攀住栏杆将他带了上去。
玉镜静静看着这一幕,收了那道光。
雨还在下……么?
不知过了多久,池帘面上传来凉意,沉滞的思绪慢慢流动,意识也逐渐回笼。她只记得,顺宁要与自己同归于尽来着……
她艰难地睁开眼。
却见顺宁跪于身侧,沉默地望来,鼻尖下颌滑落的水珠宛若泪滴,一下一下地砸在她脸上。
他眼底泛着红,眸色依旧沉沉。
这样浓重的、望不穿的色泽,叫人恍惚地以为自己还置身于深潭中,快要溺毙,难以逃脱。
脸色苍白的少女霎时瞳孔紧缩,别过头连连咳嗽,呛出几口水来。
她这回是真的怕他了。
顺宁淡漠地笑了笑。她早该明白,他就是这样的人。
之前不惜付出代价也要保她平安,如今也能因为她的背叛、与她同归于尽。
玉镜提醒:“是男配救了您。”
池帘平复了呼吸,压下心中复杂思绪。她半阖着眼并未看向那一言不发的少年郎,声音低哑虚弱,只问:“殿下为何后悔了?”
“你不是它。”顺宁缓缓开口,并不在意她能不能听懂,“埋在这里,我也不会开心。”
方才在水下,那向来活泼灵动的少女失了生机、任由她与他共沉,顺宁却没有得到想象中应有的安心满足。
反倒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失魂落魄。
一瞬间,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不会再听见那一声声清脆悦耳的“殿下”,不会再看见她羞涩温软的笑容,也不可能再有机会触碰少女温热的身躯。
她当然会与他为伴,只不过是在这暗无天日的池底,以一具冷冰冰的尸体罢了。
那一刻他才意识到,他对霜圆的喜爱,与从前用作观赏的鱼不同,亦与幼时想要留下的猫不同。
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殿下,奴婢不明白。”池帘有些艰难地抬眸,喃喃道,“您是恨我,还是喜欢我?”
顺宁近乎痴迷地欣赏着少女眼中泛起的脆弱色泽,指尖轻颤,抚上她湿润冰凉的脸颊。
“我只是想要你留下,陪着我。”
感受到她亦在颤抖,顺宁愉悦地笑了,俯身将她抱起来,往阁中走去。
怀中人没有挣扎,许是失了力气,又或是畏惧。
直到他在一片昏暗中将她小心地放在床榻上,正欲去点灯时,一只手攥紧了他俯身靠近的衣襟。
“殿下。”
少女用细弱的声音唤他。下一刻,一张柔软湿润的唇贴了上来。
不是生死攸关时的被迫,亦不是含着小心的讨好。
似轻柔的抚慰,又像寓意难言的奖赏。
暮色已悄然降临,顺宁却能看清她翕动的羽睫下、含泪的湛澈眸底,那股挣扎的复杂神情。
她只轻轻一印,一触即离,算不上一个吻。
他心头却为之颤动不已。
“您既然将奴婢救起来,说明不恨我。那就是……喜欢我了。”
池帘支起身子,用手环住他的腰际。
她虚弱无力,动作缓慢又小心。顺宁并未出声,也没有避开。
他感受到那湿漉漉的发梢正往下滴沥着水珠,砸在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背上。
浑身湿透的少女,此刻与他紧紧相拥。分明潮湿冰冷,偏在这柔软床榻处,暧昧暗涌。
“为了我向上游、活下去吧。”池帘伏在少年宽阔冷硬的胸膛处,轻声道,“我以后……会帮到您的。”
这话的意味太过深重,他知道定然是母妃对她说了什么。
霜圆出身清白低微,无辜纯然,如今却被迫卷进了他的秘密里,与他泅渡。
顺宁垂下眼睫,那晦暗的眸光轻掠微闪,转瞬即逝。
从幼时起,他就明白,同是兄弟,太子与他却是天差地别。
兄长所拥有的,他怕是穷极一生也不能得到,也不是没有想过去争,可缠绵病榻多年,他早已失了少年人应有的意气。
如今,他却真真切切地生出了想要将兄长取而代之的念头。
她日后嫁入东宫,也肯帮他么?
默然片刻,顺宁只轻轻抚上怀中人的薄瘦纤弱的后背,声音低沉和缓:“天色已晚,换身衣服,明日再回去吧。”
*
尚宫局选定司寝宫女的消息传遍了掖庭。
绣坊的绣娘们纷纷向池帘道贺,夸她好福气,有的还塞了些东西想要攀交情,被她含笑拒了。
“人啊,向来都是汲汲营营、捧高踩低,”秦姑姑有些感慨,又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入了东宫,你可要谨遵规矩……”
池帘咬断手中丝线,问:“太子殿下若不选我呢?”
“明日再去坤和宫面见皇后娘娘,这事儿就定下了。”秦姑姑道,“送去哪有退回的道理。”
听说两位尚宫各挑了两个宫女,连她一共四人。
池帘乖巧地点点头,秦姑姑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她手中针线翻飞,不久后拿起绣好的香囊对着日光仔细地打量一番。
莹儿刚迈进来就看见这一幕,随口问了句:“这是给谁绣的?”
池帘笑吟吟地递过来:“给你的。”
莹儿愣住,接过一瞧,细看便能这香囊绣线与寻常宫女用得起的不同,是库房里上好的银线。如今霜晚绣艺出众,此物拿去卖钱也能得好些银子,就这么直接地送给她了?
“是秦姑姑送我的线,拿着吧,”池帘笑道,“我以后飞黄腾达了,要什么样的东西没有?”
莹儿半信半疑,却推辞不过,只能收下。
二人说了些话,莹儿瞧见她耳朵空荡荡的,不由问了一句。
池帘只道:“送人了。”
莹儿好奇:“那不是你娘唯一送你的东西么?也不值钱,能送谁啊?”
池帘摸了摸耳垂,上头似乎还残留着少年指端犹带温存的轻柔触感。
那夜她沐浴后换好衣裳,才发觉自己的耳坠又不见了。顺宁也瞧出端倪,正要派人去捞,却被她拦住。
“既是第二次落在这里,说明与殿下有缘,就不必再寻了。”
顺宁并未多言,却将那对琉璃明月珰取出。他抬手,指尖轻蹭了下那光裸莹润的耳垂,又淡淡收回。
耳珰太过惹眼,顺宁终究还是没能为她戴上,只封存于锦盒中。临走时,他还对她说:“你何时想寻,便拿这个来换。”
回过神来,池帘笑了笑:“说是送也不对,应该说,拿去抵押了。”
莹儿愈发一头雾水,“能抵押什么?”
池帘并未多言。
或许是……一时的真心吧。
*
翌日晴,坤和宫。
中宫正殿,玉几琼梁,典雅华贵。瑞兽香炉里燃着安谧沉静的白檀香,轻薄的垂帘浮动,几个宫女执着宫扇,递来暗香微风。
四位被选中的少女都精心打扮了一番,池帘依着秦姑姑的意思,既不招摇,也不过分素净。
轮到她上前露脸时,池帘听见一声轻笑,抬头瞥见主位下方坐了个气质娴雅的妇人,正捏着小巧的团扇温和地看过来。
“臣妾看这几个宫女生得各有各的美,太子殿下见了,总有个喜欢的。”
这便是淑妃了。
坐于主位的皇后则如想象中一般,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眉眼精致无双,明艳动人,依稀可见与太子、顺宁的相似之处。
她满意地指了指池帘,手上护甲嵌着的宝石精致微闪:“要轮长相,她最合适。”
池帘福了福身,适时地柔声道谢:“霜圆谢皇后娘娘夸奖。”
皇后瞥了眼名册,“不是唤作霜晚么?”
淑妃眸光微沉。
池帘则面色如常,乖巧地娓娓道来:“奴婢的‘晚’字冲撞了顺宁殿下,便自作主张改了个名,还未来得及告知尚宫。”
皇后不露痕迹地轻皱了下眉,她一时竟忘了顺宁的名讳。
池帘想,看来皇后也没真的将“容婉”当成她所出的公主。又或许,本就对已是弃子的顺宁并不上心。
“你倒是有心了。”皇后微微一笑,眸底划过一丝探究之意,“该赏。”
池帘垂首谢过,好似并未察觉。
*
“殿下,皇后娘娘替您择选的宫女已经送来了,这是名册。”
总管太监吴金弓着腰捧了东西进来。
容昪正神情平肃地批阅着奏书,闻言瞥了眼,上头不只写着几个名字,字句行列细密,想必是一并写了家世生平。
他不急不缓批完最后一笔,将其接过。
吴金小心觑着他的神色,皇后娘娘向来安排得周到,殿下也是一脉相承,细致谨慎。
只是殿下……似乎对女色并不上心。
皇后娘娘自是知道他的性子,这回只精挑细选送来了四个,也不知殿下会不会一并留下,毕竟东宫到现在都空荡荡的。
吴金见太子神情温淡,便多嘴了一句:“殿下,要不去掌掌眼——”
容昪长指轻点一处,打断了他的话。
“这个名字改动过。”
吴金一瞧,忙解释道:“这个宫女冲撞了顺宁公主的名讳,今日在坤和宫面见皇后娘娘,临时改的。”
施氏霜圆……顺宁的名讳。本名是“霜晚”么。
他在心中默念一遍,随口问道:“母后改的?”
“霜晚”多见,“霜”字与“圆”字搭在一起,倒是少见。
吴金不在坤和宫,自然不知其中细节,也不敢妄言,只赔笑道:“奴才是说,名册上是临时改的,至于是不是皇后娘娘改的,奴才尚且不知……”
母后向来待顺宁冷淡,今日又是给东宫选人,想到这茬、为其改名的可能性不大。
这宫女怕是与顺宁有过某种渊源,关于她的记事中却没提到过延宁宫。
容昪视线停留在那行字上。
“此女如今在绣坊做事,绣艺尚佳,贞静柔婉,待人温善……”
见主子迟迟未有反应,吴金脸都要僵了,额上沁出汗来,正欲请罪,却听太子语气如常平和道:“走吧。”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要去哪?”
“你不是很想让孤掌眼么,”容昪从容地理了理衣袖起身,“那便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