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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真身 “要么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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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过了一日,绣坊众人见池帘回来,神情就变得怪怪的,时不时还交头接耳地议论几句。
“今儿一大早,那两个栽赃我们的就被拉去慎刑司了,想必是上头在催着交差。”
莹儿拉着池帘的手好生打量,见她没事才犹豫着问,“……顺宁公主真的为了你把管事太监的手砍了?”
这种匪夷所思的事在宫里自然传得很快。毕竟谁人不知顺宁病弱,向来不喜旁人接近,遑论亲自跑到慎刑司沾染血腥。
池帘摇头:“我不过是个小宫女,哪里值得公主为我出头。是那太监失了礼数,惹怒了他罢了。”
可顺宁公主若真是如此残暴之人,又为何会去救一个小宫女呢?
莹儿抿抿唇,将那一直妥善保管的耳坠替池帘戴好,正色道:“这回多亏有你,我才免于受难。霜晚,谢谢你。”
池帘轻轻拥住她,含笑打趣道:“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客气了?”
小姑娘僵了一瞬,却没有把她推开,只闷声道:“你又何时变得这么……”
憋了半天,她才吐出几个字:“黏黏糊糊的。”
池帘只笑着抚了抚她的后背,心中明白,怕是与莹儿相处的时间不多了。
不久后,秦姑姑传话,池帘依言过去却见到了另一位衣着气度不凡的女官。
“这是尚宫局的方尚宫。”
池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感受到方尚宫的视线把她从头到脚仔细梭巡了一遍,末了似是满意地颔首,连茶都没用就走了。
毕竟她昨日才受过惊,秦姑姑温声安慰了池帘一番,才将东宫择选司寝宫女的事和盘托出。
见她讶然地瞪大了眸子,一副懵懂纯然的模样,秦姑姑又想起淑妃娘娘的叮嘱,仔细提点道:
“霜晚,这样的福气可不是谁都能有的。你是个有造化的,几年前发高热晕倒在路边,是淑妃娘娘相助;昨日进了慎刑司,亦是顺宁公主将你救出。”
“看方尚宫的神情,估摸着也看中了你——你若是被选上进了东宫,不只是飞黄腾达的好事,也是报恩的好机会。”
秦姑姑紧握了下她的手,“这几年你家中屡屡出事,虽是我一手贴补的银子,承的却是淑妃娘娘的意。”
池帘暗自思忖。
原剧情中淑妃性子谨慎,不曾暴露自己的身份,想必是顺宁的态度让她改变了主意。
“竟是淑妃娘娘帮了我?”
“贵人们心善,却也不是随随便便施恩的。”秦姑姑又温和地抚了下她的脸,“说你有造化,倒不如说你生了张好面孔。你这张脸,放在哪个宫里都打眼,顺宁公主早晚是要嫁人的,又如何能留你。倒不如去东宫,太子身边暂且空着……”
听出她话中深意,池帘只垂眸道:“多谢姑姑告知,容我再想想吧。”
刚回到宫女所,便见莹儿拧眉道:“刚刚有位延宁宫的小宫女传话,说顺宁殿下病重了,都是昨日为救你、见了血腥害的。殿下是你的恩人,你说说你……”
池帘一听,神情难掩担忧,什么也没说,就急急跑了出去。
莹儿也没想到她挂念至此,竟连天色都不看了,忙拿着把伞追出来:“下着雨呢!”
早上才晴,傍晚又阴沉了下来。雨声逐渐急促,池帘撑着伞快步在甬道上行走。心知那人是刻意哄骗,却又想看看他是怎么个病重法。
也不知是躺在床上昏睡,还是茶饭不思等着她喂?
正出神之际,伞沿忽地撞到了什么,池帘一抬伞,昏蒙潮湿雨雾里,赫然对上一双与这天色截然不同的、明朗如洗净晴光雨色的眼睛。
眼尾浅浅泪痣,温霁多情。
一旁内侍呵斥:“大胆宫女,冲撞了太子殿下还不——”
后面的话却被太子抬手止住了。
他温声道:“看你行色匆忙,想必有要事在身,快去吧。”
眼前宫女一身青绿宫装,撑一把油纸伞,身后是被雨水浸润得鲜明的朱红宫墙,而伞下一张白皙素面,亦润了雨水,清灵秀气。
宛若一副生动灿绮画卷。
她见了他似乎格外慌张,一听此言,匆匆屈身谢过,便跑远了。雨水溅湿了那加快步伐间绽开的裙边,仿佛几簇沾了湿露的青花。
身旁内侍拿锦帕给太子擦拭肩膀上的湿痕,“那宫女可真是冒失。”
容昪并不在意地轻笑:“这般飘忽的雨,她不撞上来,也会沾湿的。”
眼前却浮现方才她抬伞的那一幕,细碎雨珠四散,那双剔透明眸亦泛起涟漪,分明是动景,却莫名地在视野里缓慢停滞。
他微一细究,便轻易地在脑海中与见过的一双眼对上了。
是她啊。
容昪停下脚步,往那小宫女离开的方向望去,这是又要去寻他的皇妹么?
思及才听到的宫中传言,他心中升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念头。
若顺宁正是为她砍了旁人的手,也不奇怪了。
*
清望阁格外安静,竟连守门的宫女都不见了。
顺宁难道不在这儿?
池帘收了伞,轻着步子往楼上去。
簌簌落雨声中,似乎有几声哗啦的水声。她凝神细听,来到那点着灯隐现屋内光影的房间前。
池帘轻叩了下门:“殿下?”
未有应答,她推门而入,循声穿过泛着暖光的透雕落地罩,来到那紫檀木边座的彩绘花鸟折屏前。
屋内弥漫着一股令人昏怠的细腻温香,绸绢的屏风上显出朦胧的人影。
那是个她极为熟悉的精致侧脸,那人倚在水中,长发散落,眼睫微垂。
“殿下是在沐浴么?”池帘轻声问,“怎么无人侍奉?”
檐下愈发急促的雨声催人心弦,也不知是不是她的声音被雨掩去,屋内人并未作答。
屏风上的剪影也安静无变,细看只能瞧见那轮廓分明的下颌处,正缓缓往下滴落着水珠。
一时不知他是在闭目养神,还是……昏睡了过去。
“殿下可还好?”
池帘边问边绕过屏风,迈进了内室。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昳丽的脸,浴桶蒸腾的热汽让少年向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细微的红晕,更显得俊秀如玉、清冷易碎。
昏朦的光线下,顺宁阖着眼,神情慵倦而平静。
池帘视线微落,水中人此刻只着里衣,浑身浸透紧贴在身上。而那领口微敞,露出了一小片平坦而泛着光泽的胸膛——
她猛地睁大眼,当即转过身去。
竟然如此暴露……身份么。
半晌,池帘才慌忙开口:“殿下,奴婢不是有意闯进的……奴婢这就出去!”
刚欲走,就被喊住了。
“霜圆。”
似是因在水中待久了,少年本清冽的声音变得低沉微哑,在这门窗紧闭、暖烟氤郁的昏暗室内,自然地生出一丝暧昧。
池帘踌躇片刻,转过身来。
“你都瞧见了。”顺宁半支着身子靠近,轻声开口。
分明是他仰首望着她,那股压迫感却挥之不去。
此刻他未施粉黛,池帘离得如此近,自然看清了——
他眼尾亦有一颗浅浅泪痣,位置与色泽竟与太子分毫不差。
意识到她在看什么,顺宁胸口霎时泛起一股凌躁不安,伴随着哗啦的水声,搭在桶沿处的那只清瘦却有力的手,近乎失控地扼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他浮在水面如墨般的长发随着动作扬起,水珠往下滴沥,那漆黑的瞳孔中亦一瞬涌上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猜,你撞破了我的秘密,我会如何处置你?”
池帘下意识抓紧了那只湿热的手腕,她不敢看向别处,只能直直望着他的眼睛。
“殿下会杀了我灭口么?”
他没有使太大的力,却也收紧了她的喉咙,以至于声音听起来细弱可怜得像只猫。
顺宁并未回答。
然而向来胆小怯弱的少女此刻却也没有哭泣,一字一句,艰涩却沉着。
“若是想杀我,您就不会特意引我过来了。殿下这是在吓唬我?”
顺宁偏头轻笑,松了手。
他色泽浓稠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浅浅的愉悦。那是一种压抑许久的、观望猎物般的兴致。
很早之前,他就生出一股带着些恶劣的好奇——她知道他是男身后,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本以为她会吓得哭出来,又或是,气愤不已。却不想仅是……
避开视线,红了耳尖。
“只有死人才会守口如瓶。”
池帘只听见身前少年语气淡淡,旋即又传来哗啦的水声。还真像一条上岸后做了恶作剧、又若无其事潜回水下的蛇。
见他回到水中,池帘也不再躲,看着他轻声问:“您真舍得杀我?”
“要么死,要么留在我身边。”
顺宁的声音亦放得很轻,若不是池帘离得近,都要被外头的雨声盖过去、听不真切。
比起威胁,更像是陈述。
他神情平静,手指搭在桶沿,一下又一下地轻叩。
屋内一时气氛凝滞,晦涩闷热。池帘启唇,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少女脸颊微红,发丝微润,眸中尚存迷蒙之色,却唯独没有惧意,显得无辜又无措。
顺宁莫名生出些悔意,他不应该只掐那纤细脖颈,应该将她整个人一并拖入水中。
“你今日为何要离开?”
“延宁宫不是奴婢该待的地方,殿下的身边,也不缺我一人。”
“可你又回来了。”
“还不是殿下骗我重病,奴婢一时担忧——”话说到这儿她就止住了,垂下眼睫,也不知是恼了还是悔了。
这番话,他却听得高兴,看得也高兴。
融暖灯火映亮顺宁侧脸,向来阴郁的少年只是轻轻一笑,便仿若冰消雪化、溯春万里。
“可如今我身边的确只有你一人。”他声音低哑,语气却轻得像在诱哄,“你是不是得帮帮我,霜圆?”
如此反倒愈发让人猜不透了。池帘犹豫片刻,只乖顺地应了声是。
她转身取了块干净的布巾,站在他身后,小心地拉开那本就松垮的衣襟。
屋内暖香昏沉馥郁,可顺宁仍嗅到身后少女身上那股青涩柔和的、让人心神安宁的青梨香。
布巾细致地擦拭过他沾水的下颌、脖颈,落到胸口时,那只握着巾子的手抖得厉害。她在刻意避开与他的接触,反倒因此愈发笨拙。
在微颤的指尖快要划到某处时,顺宁闭了闭眼,捉住了那只暖酥柔滑的手。
“我记得你往日几次三番拉着我的手,半夜还扑到我怀中。如今是因为我的身份而害怕,还是因为,方才那句威胁?”
他语气如常、并无狎昵之意,可这般清冽微哑的嗓音说着这样的话,便愈发暗昧不明、让人的心不自觉地微颤。
顿了顿,池帘才回道:“往日并不知殿下身份,多有得罪,还望殿下海涵。”
昏朦光线下,少年偏头看来,湿润乌黑的长发揽在一侧,盘绕在肩颈处,一双黑眸仿若微醉般朦胧。
“仅此而已?”
他这副模样可真让人浮想联翩。
池帘只柔声道:“对于奴婢来说,您一直是那个会教我习字、念故事给我听、救我于水火之中的殿下。顺宁殿下向来心善,又怎会真的杀我呢?”
感受到他松了力道,池帘顺势放下手,轻轻拨弄了下水面。
“殿下,水凉了。”
*
他没有再为难她。
池帘在外面静等,片刻后,顺宁已换好衣裳,只发梢还往下滴着水珠。她适时地上前替他揽起湿发,用布巾绞干。
他这身比往日素雅许多,又显出身体清晰的轮廓,俨然是个神仪明秀、琨玉霜姿的少年郎。
顺宁坐在镜台前,见身后少女只顾着擦发,他拿起一把玉梳递了过去。
月白绣竹叶纹的宽袖顺势而落。
方才在内室不敢多看,此刻池帘才瞥见他那瘦窄腕节上的伤疤。与上次所见的不同,旧伤已褪,这是新添的。
暗色的痂衬着苍白的肤色愈发显得刺目。
“……这伤是从何而来的?”
顺宁垂下手:“每隔二月放血医治所致。”
她没有再多问,只梳发的动作愈发细致,温声道:“殿下要好好保重身体。”
天色愈沉,烛泪凝结,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时候不早了。
顺宁从镜中望着身后少女温软恬静的眉眼,道:“雨快停了,陪我去看看清圆池的荷花吧。”
上回见只有几簇稚荷,这么快就已生出几朵花苞初绽的芙蕖。
池帘握着伞轻叹:“若不是因为奴婢,这池中怕是已经结了莲子。”
顺宁静静看着她的侧脸:“若没有你,我不会再种荷花。”
“像以往那样再养些鱼吧,鱼戏莲叶,也是好看的。”池帘将伞递过去,“殿下该上去了,不然要着凉了。”
顺宁没有去接。
他心中思绪翻涌,淑妃的话在耳畔沉沉响起:“你觉得那姑娘会为你一个病弱的、不受宠的公主留下,还是去东宫谋求大好前程?
“兄长什么都有,可我只有你了。”半晌,他只垂眸轻声道,“你不要去,好不好?”
同一把伞下,二人近在咫尺,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脆弱流光也叫池帘看得真切。
他有千万种方法能让她去不了,可终究只是以几近祈求的语气挽留。
池帘心中微叹,只握住他冰凉的手,将那被她捂得温热的伞柄塞进了他掌心。
“殿下,奴婢怕是要让您失望了。”她退后一步,任凭细雨沾湿了发髻衣裳,“宫中人人都想飞黄腾达,我也不例外,您的恩情,日后我必定会好好报答。”
语罢,池帘不再留恋,转身就走。
顺宁被她耳畔那翩跹的银蝶闪了下眼睛,顿了顿,他平静地唤道:
“霜圆。”
池帘闻声回头,便见那伞已被丢在地上,而月白素衣的少年靠在池边栏杆处,在这昏暗飘摇的雨幕中勾起一抹凉薄的笑。
下一刻,他双臂撑着身子,往后一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