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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铃铛  如今看来 ...

  •   夏季多雨,一下便是好几日。

      许嬷嬷分明记得关了窗,却不知怎的又开了道缝隙,顺宁手支着头倚在窗边,垂落的广袖被溅上雨丝,晕开湿沥的色泽。她正要过去合紧,却听他淡淡道:“开着透气。”

      是屋里太闷,还是在等什么人?

      许嬷嬷兀自摇摇头,忧心道:“您若是着凉……”

      正说着,外头传来轻盈的脚步声。有人叩了叩门,声音含着笑意,在这沉闷的雨天里格外朗润:“殿下。”

      另一个女声低低斥了句“没规矩”。

      顺宁放下手,淡声允进。

      推门而入的少女鬓发微湿,眉眼间浸润着水气,愈发清秀灵动。那身青绿宫装骤然闯进视线里,一瞬冲淡了屋内的沉滞,韶亮明快。

      叫人的心也忽地松快了些。

      许嬷嬷递过去帕子:“下着雨呢,怎这会儿来了?”

      “多谢嬷嬷,”池帘擦了擦颊边水珠,乖巧回道,“再过大半个月便是四公主的及笄礼,绣坊忙着赶制吉服,奴婢今日才抽出空来。”

      她看向那身着石青织金缎绣衫的少年,福了福身,温声含笑:“也不知殿下近来身体如何,心里总在挂念。”

      暗淡天光勾勒出他冷玉般的侧脸,凝成一道雾白底色的画卷,唯有那双眸子沉黑如墨,摄人心魄。少年平静又莫测,仿佛无人能窥伺他心中所想。

      然而他唇角微勾,浮起一丝笑意,便犹如静景生波,呼之欲出。

      “尚好。”

      许嬷嬷见此,适时屏退了众人,不忘拉着方才没能拦住那小宫女、神情不快的澄月退下。

      池帘走近,正欲将那窗户合紧,来时打着伞没细瞧,此刻才瞥见那水中不知何时已生了几簇嫩色稚荷。

      他方才应是在瞧这个,才湿了衣袖吧。

      “池中重新栽了荷花。”顺宁循着她目光看过去道,“名字也改作‘清圆池’了。”

      “清圆?”她似乎什么也没发觉,轻声赞叹,“殿下取的名字真好听。”

      顺宁起身来到书案前,挽袖铺纸。

      池帘上回见过他磨墨,便笑道:“不如让奴婢来吧。”

      见她眸子清亮跃跃欲试,顺宁颔首落座。

      身侧少女曲臂时往上抽一节窄袖,便露出一截皓腕。动作略显笨拙,却也有模有样,显然是将他上回磨墨的步骤刻意记下了。

      错金博山炉白烟袅袅,屋内沉水香弥散,外头雨声嘈切,却让人心静如水。有道是,微雨暗飘毫素润,轻风徐动墨池香。【1】

      待墨磨好,顺宁端然落笔。

      池帘望去,宣纸上是一句字迹秀美而隽永的诗:

      “雨溅清荷,琼珠碎圆。”

      “也是清澈的清,”他顿了顿道,“霜圆的圆。”

      他语调平淡,念她的名字时放得轻缓,便多了丝缱绻。

      池帘微怔,忽地一笑:“殿下很喜欢‘圆’字,才给奴婢起这个名字的么?”

      喜欢?

      顺宁视线落在她白皙温软的脸颊上,那浅浅的柔和梨涡。

      “反了。”他轻声道。

      小宫女似是还没想清楚,顺宁递过去那支新换的玉润精致的象牙八仙狼毫,起身将位置腾给她坐,“你来。”

      池帘乖乖道“好”,又被他仔细纠正了指法,才仿着那隽秀字迹艰难地写了一遍。

      旁的还算平稳,“溅”字成了一团认不出的黑墨。

      顺宁声音里藏了些笑意:“比上次强些。”

      他今日心情很好么?

      室内分明燃了香,池帘却还是能辩出身后人那股特有的、沉静微冷仿若崖柏的香气。

      她又仔细临了几遍。

      “这个字太难了。”池帘揉着手腕,似是抱怨似是逞怜,“殿下,我能不能不练这个了。”

      未等他回答,那纤细手腕微动。

      纸上多了横平竖直的“顺宁”二字,似乎比她自己的名字都写得要好。

      “殿下的封号简单又漂亮,”池帘捏着笔好似邀功,“奴婢用树枝练了好久呢。”

      顺宁眸中微澜,问:“为何练这个?”

      池帘手指轻轻抚上那光洁柔滑的澄心纸,答非所问道:“这样名贵的纸,殿下却拿来给我练字用。”

      她唇角分明微翘,却不知想起了什么,语气里难掩一丝惆怅。

      “奴婢家中其实算不得很穷,只是兄弟姊妹多,衣裳轮着穿,到我的时候,早已磨得不成样子。”

      池帘絮絮道:“哥哥弟弟都去学堂了,奴婢也想学,却被我爹骂了一顿,只能偷偷瞄他们的千字文,就这么认识了几个字。”

      顺宁盯着她垂下的仿若羽扇般的眼睫,细密浓黑,却掩不住眸底的复杂情绪。

      “殿下生得好看,字也漂亮,懂得很多事,还不嫌弃奴婢粗鄙。”

      “殿下真好。”

      “所以奴婢想先练好您的名字。”许是沉水香太静人心绪,小宫女有些不自觉地松懈,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时忘了宫中规矩。

      “……只不过殿下的本名,奴婢练得不太好。”她提笔欲写,手腕却被顺宁握住,另一只手轻轻将那笔取下。

      “不必,”顺宁低声道,“我不喜欢那个字。”

      并不是因为“婉”字太过女气。

      而是因为这个字,仿佛时刻都在提醒他晚了一步。

      池帘余光瞥见他那只左手随意一握笔,指法竟也有几分标准。

      他左手也会习字么?

      池帘并未多问,只小声略带些埋怨道:“殿下这般,又让奴婢吓着了。”

      他知道她是说上回离得近、害他过敏的事。

      顺宁垂眸,瞧见少女一截瓷白脖颈,耳下后侧一颗浅痣都看得分明。纤薄的肩头处,衣裳色泽稍深,他手指轻抚那处湿润,语气平淡柔和:

      “你身上今日只有雨痕。”

      池帘点点头:“奴婢很小心的。不过殿下是从小就对动物的毛发过敏么?怪不得您只养鱼。”

      他不爱多言,不知为何,待她总多了些耐心。

      “从前是养过猫的。”顺宁详尽道,“八岁那年,我才回到宫中,身体还算康健。母妃见我孤单,将波斯猫抱来与我为伴,后来发觉我对猫毛过敏,又将猫儿送走了。”

      他有些话没说。

      譬如最开始就发觉自己过敏,却因为太过喜爱,强撑着不适还要抱着猫入睡。后面愈发严重,瞒不住了,他伸手紧紧掐住了那猫,却因为咳嗽得厉害使不上力气,猫儿最终还是被送走了。

      旁人都以为他是舍不得。

      只有顺宁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的猫,死了也要埋在他的寝殿外,与他为伴。

      那时唯有一直陪在他身边的许嬷嬷发现端倪,还劝了几回。

      在那之后他愈发地厌恶所有人。

      小宫女闻言明眸泛起细碎涟波,最终只轻唤一声:“殿下……”

      她只觉得他可怜,也不知若知道这些,会是什么神情。

      一定会吓的哭出来吧。

      顺宁手撑在书案边,俯身侧首,肩膀处乌发随之滑落,黑眸也微微眯起,竟显出几分温润可亲。

      二人离得近,池帘也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恍然一瞬——如此神情倒是和那位太子有些相似。

      “练累了就歇一歇。”

      顺宁转身掀帘进了内室,拿起榻上枕侧一卷未合上的书,“拿去看吧,游记要比旁的有趣些。”

      池帘跟着,讶然接过。

      是本《水经注》,书页与少年同卧,似乎都沾了他身上那股微冷得令人心醉的香气。

      她笑道:“奴婢字都还认不全呢。”

      说着忽瞥见宝座床的床头纱幔中,有一道不太相称的颜色。

      她仔细一看,正是她当时系在清圆池栏杆上的粉嫩的丝绦。

      “这个怎跑到这里了?”

      “风吹日晒易朽,便让人拆了重新系了。”

      “竟系得如此粗糙。”池帘放下书拧眉道,“奴婢重新给您打一个吧。”

      顺宁“嗯”了声,视线微避,手抵着唇佯咳,神态略有些不自然。

      若池帘此刻望去,便能瞧见一旁的矜贵清冷的少年郎,眼底浮起的淡淡赧然。

      她只顾着低身将其拆开,轻声细语道:“按奴婢家乡的习俗,若是系在床头,还少样东西。”

      顺宁唤外头人进来,不一会儿,一宫女依言取了枚银铃与绣绷子递到池帘手中。

      顺宁指了指紫檀嵌樱木圆桌示意她落座,动作细致地点燃灯盏,又将那本《水经注》拿了过来。

      他坐在她对面:“要听么?”

      她认不全字,不如念给她听。

      池帘捻着丝线的手微顿,笑吟吟道好。

      少年清泠的声音伴着外头淅沥雨声缓缓,宛若玉珠轻落,格外动人心弦。

      一开始,池帘还兴致盎然地听着,时不时抬眸发问。

      念着念着,顺宁只见对面的少女手微微垂落,头也一点一点的,雨天令人昏怠,想必这几日也累着了。

      他轻声道:“累了就歇吧。”

      池帘摇头:“我得给殿下绣完……”

      待他一篇念完,小宫女已趴在了桌上。

      顺宁无声地轻笑,小心地抽出被她压着的那绣品。

      一个简朴又秀气的荷叶状的罩子,想必是套在铃铛上的。

      他也会些女工,索性拿起针线替她收尾。

      许嬷嬷掐着时辰叩门送药进来,昏暗的雨天,屋内无声流淌着昏倦的安宁,霜圆已趴在桌上睡着了。

      向来冷淡阴郁的少年坐在暖融的灯下,不知在绣些什么,灯火映在那如玉的侧脸,散去了几分眉眼间久积的冷意。见有人进来,他看身侧睡着的小宫女一眼,清瘦的长指在唇前轻轻比了比。

      许嬷嬷心中微震,将药碗搁在一旁便悄然退下。

      起初她觉着殿下喜欢霜圆,到时与淑妃娘娘商量下调到延宁宫做个杂役宫女,她年纪虽小,精心调教一番便可。

      虽说殿下的身份复杂,但只是解闷应当也无妨。

      如今看来……只怕是,男女之情的喜欢。

      *

      池帘醒时,雨声已经停了,那罩子也绣好了。

      她脸上还有慵倦未散的淡淡绯红,一瞧便瞪大了眼:“殿下为何不喊我呀!”

      顺宁握着书卷,平静道:“你睡得太熟了。”

      发髻微乱的少女抚着自己还有些烫意的脸,长睫轻眨,颇有些羞惭。

      她声音里还捎着些软糯鼻音:“让殿下见笑话了……”

      顺宁神色自若地翻了一页。

      笑话倒没有,只见着她的睡颜格外乖巧。

      池帘将那柔粉的丝绦、绣好的淡绿罩子与银铃连起来,提着那枚清新雅致的荷叶铃铛在他眼前晃了晃,发出几声清脆铃响。

      “喏,这便是奴婢与殿下一同做的好梦铃铛了。”她眸子灿灿,笑意明亮。

      “奴婢家乡有一传言,小孩子梦魇,把铃铛挂在床头就可以驱散恶鬼,莲花结又有祈福避祸的寓意,所以铃铛上大多会系一条。”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这样想着,顺宁却道:“图个吉利也好。”

      他轻抬下颌,示意她去挂上。

      池帘能感觉到那视线一直紧紧落在她身上,不由心中失笑。他分明对这铃铛很感兴趣,却一副矜持清遐的模样。

      那淡雅的色泽虽与这屋内的华贵的陈设不太搭,却格外顺眼。

      时辰不早,池帘系好铃铛,行礼正欲退下,却听顺宁提醒:“东西别忘了。”

      她捧着那本游记下楼,忽听外头似是有人来了,一旁的许嬷嬷忙把她推进次间里。

      是澄月的声音:“见过崔女官。”

      一个年纪略大稳重而威严的女声道:“近来殿下身边一切可还好?”

      问的不是身子,而是身边。

      外头的许嬷嬷心中一紧,上前正欲开口。

      澄月也听出崔女官的意思,却只规矩垂首道:“并无异样。”

      殿下吩咐过的,她虽不喜那宫女,却也不会忤逆殿下的意思。

      池帘正听着,脚步声忽地近了,来到她藏身房间的门外。

      又听许嬷嬷道:“崔女官,殿下尚在楼上看书,您今日来是……”

      崔女官声音微顿,不急不缓道:“方才似乎听见了什么声响。”

      池帘屏息凝神。

      许嬷嬷只道:“想必是听错了罢。”

      所幸那女官似乎并未追究,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池帘推开一道缝隙,瞥见那着褐色桂枝宫装的身影。这个体型倒是有几分眼熟……

      玉镜道:“似乎是您上次瞧见与秦姑姑在一起的那位。”

      崔女官应是淑妃身边的女官,怪不得当时她觉得秦姑姑的肢体动作,似有奉承之意。

      她若是淑妃的人,那让霜晚去东宫作内应的人也昭然若揭了——

      看来,顺宁的养母,淑妃娘娘也不似宫中传闻那般乐善好施、娴静淡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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