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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白蛇 “不是来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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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月登时愣住了,慌忙收回手跪下。
“殿下息怒!”
那小宫女也跟着跪下了,只一言不发地掉着泪。
匆忙赶来的许嬷嬷见此情形,压下心中震惊,忙道:“殿下心情不好,都别在这儿碍眼,快出去!”
顺宁这般病症她一看便知是过敏,因谁所致也一目了然。
一听他发怒,她就明白殿下这是要将今日的事瞒下。澄月还欲说些什么,许嬷嬷只神情严厉地瞪她一眼。
池帘也好似终于反应过来,知晓不能再问,擦着泪退下了。
离去之前,她最后望了顺宁一眼。
榻上的少年神情虚弱而隐忍,长指紧攥胸前衣襟,手背青筋凸起。
那双向来平静幽冷的黑眸,此刻却因盛着点点泪意,又微微泛红,给人一种满含眷恋、脆弱可怜的错觉。
……竟如此痛苦么。
屏退了众人,许嬷嬷上前察看顺宁的状况,忧心道:“奴婢这就去配药。”
少年低咳几声,语气却不容置疑:“不必。”
许嬷嬷立时反应过来,淑妃娘娘对殿下的身体万分关切,延宁宫药材的用度向来登记在册,若是动了势必会被发现端倪,他竟为了保那宫女——
“殿下,您的身子……”
顺宁冷冷睨她一眼。
许嬷嬷心一惊,把想要劝解的话全咽了回去,顿了顿才道:“此处不宜久呆,殿下先换间房歇息,奴婢去找找别的药。”
风吹进来,书案上的宣纸被扬起一角。
无人看见那虚弱的少年竟艰难地起身,将那写着某个名字的纸妥善地收了起来。
*
此事一出,池帘再去清望阁就被拦在了外面。
头一回是杂役宫女拦住的,说是殿下在潜心礼佛,如今谁也不想见。
第二回却是澄月出来了。
那生得娇妍明丽的年轻宫女,拧着眉恶狠狠地奚落了她一番:“一个绣女,也敢攀我们延宁宫的高枝,真是痴心妄想!”
池帘立在原地,抿唇一言不发。
澄月转身,那股嚣张气焰却登时弱了下去。
想起方才主子平淡的那句“将她赶出去,勿要提及其他”,她唇边的冷笑也缓缓收了起来,化为一丝复杂的弧度。
也不知那小宫女有什么好的,竟让素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殿下如此开恩。
殿下明明咳嗽不止,却强忍着不用药,借口抄经把自己关在静室,第三日才好了些。
真是……生怕波及了她。
玉镜提醒道:“男配应该是将此事瞒下了。”
池帘也瞧出来了。她语气不知是遗憾还是感叹:“还以为他会怀疑一下我。”
不牵动情绪,又如何能察觉心意呢?
他倒没有想象中的难以掌控,只是令她有些意外……
池帘唇边浮起一个淡笑,可惜她如今是霜圆,又怎会明白内情?
只当他是在生气呢。
做完一天的活计回到宫女所,池帘瞥见莹儿还在灯下补衣裳,是件太监服。
她记得莹儿与膳房的小祥子熟识,二人一起进宫,又是同乡。
想必正是那小太监的。
池帘心思微动,悄悄塞给莹儿几锭碎银,与她商量借自己一日。
莹儿瞪大眼望了望四周,压低声音:“你干坏事可别连累我。”
池帘摇头,低声含笑道:“我不干坏事,就是去哄一个人。”
*
不久后便是太子的生辰,东宫虽没大办,皇后娘娘却在坤和宫设了宴,这消息还是从膳房小祥子口中传过来的。
说是历来的生辰宴,上下宫人都会得赏,莹儿格外眼红。
而顺宁公主的生辰也在同一日,只是延宁宫历来行事低调,想必这回又是节俭操办。
初夏的时令,午后昏昏,延宁宫守门的宫女正打着哈欠,远远地瞥见一小太监赶来。
他笑眯眯塞过来两块碎银:“劳烦姐姐替奴才喊下许嬷嬷,我有急事。”
这小太监生得精致清秀,唇红齿白,笑着喊“姐姐”时不过分谄媚,只觉清甜讨喜。两个宫女耳根微红,又听他言语间似乎与许嬷嬷相识,便依言去寻了。
许嬷嬷还当是谁呢,急急赶来,一见到人就气的竖眉。
她径直将这小太监拉到僻静的廊下。
“你当我认不出来你么!”
池帘忙“嘘”了一声,塞过去几根打得精巧的梅花络子,合掌柔声祈求道:“嬷嬷!上回不慎害了殿下,奴婢实在良心难安……您就行行好,代我向殿下捎句话吧。”
主子因她受难,许嬷嬷本该迁怒,然而看她这番活泼灵动模样,心中却升起一股怅然。
殿下也比霜圆大不了多少,却整日青灯古佛,整个人几乎没有一丝生气。
今日……还是他的生辰。
皇上、皇后娘娘,太子殿下都送了各式贵重的生辰礼,却没人来看望。
这些年来殿下已然习惯,在淑妃娘娘那儿用了顿寿面,回寝殿便睡下了。
只不过捎个话应当也无妨。
“这可是在延宁宫,你下次可千万别乱来。”许嬷嬷好心提点了句才道,“说吧,要捎什么话?”
池帘便凑近小声耳语了几句。
许嬷嬷听完,又是好笑又是诧异地看过来,这孩子换身太监衣裳,人也好似机灵油滑了许多。
小宫女亮晶晶的眸子满是盼望。
许嬷嬷叹了口气心道,这双眼,也不怪殿下看了喜欢。
*
“殿下,外面有个小太监求见,说是绣坊的霜圆姑娘出了事。”
正倚在榻上看书的身着湖色绸绣团花罗衫的少年,闻言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搁下书卷起身。
“让他进来。”
殿下果然还是对这小宫女格外在意。
许嬷嬷心中思忖,出去不忘严肃地叮嘱了几句:“这回可千万别再生事。”
池帘乖巧应是。
小太监一进来就规规矩矩地行稽首跪拜礼,半晌没听见他开口,坐于黑漆嵌螺钿圈椅的少年眸中闪过一丝不耐的冷意。
顺宁指节轻叩桌案:“说话。”
“奴才……奴才小圆子,见过殿下。”
这声音一出,那随意搁在桌案上的手忽收拢了下。
说者虽刻意掐着嗓子,却也能听出音色清澈温吞。还有那“小圆子”,不是她还能是谁?
顺宁视线淡淡瞥过许嬷嬷,后者垂眸没敢与他对视。
他半晌没开口,目光在伏跪的少女身上似有若无地打转。
方才没注意,此刻才发觉这身绛紫色的曳撒宽大,腰身也松,虽以一根细布带系紧了,却愈发显得身段纤细柔软,藏也藏不住。
那双黑眸兀自幽深了几分,少年清泠的嗓音依旧无波无澜:“你有什么事?”
他无声地摆了摆手,示意许嬷嬷退下。
小宫女一听他没认出自己,就似乎有些慌了。
池帘扶着头上那偏大的乌冠,磕磕绊绊地现编道:“霜圆姑娘托奴才捎话,上回的事她不是有心为之,可殿下似乎很是生气,她不知如何才能弥补……”
前头还记得掐着嗓子,说着说着,少女的声音就低了下去,闷闷的很是可怜,似乎还有些委屈。
她定然是以为他在生气,这些时日才不见她。
喉咙传来一阵痒意,顺宁手抵着唇低咳了几声,目光也从她身上移开了。
鎏金瑞兽香炉点了安神香,散着袅袅白烟,却依旧掩不住这玉砌雕阑的宫殿里那股浓郁的药味。
她不该来这儿。
顺宁冷声:“她害得我旧疾复发,我没将她杖责,她倒还敢提什么弥补?”
池帘身子颤了颤,深深俯首:“若是能平息殿下的怒火,霜圆……甘愿受罚。”
在她看来,他就是这般无情之人?
顺宁缓步来到少女身前,居高临下望去:“我说的是她,小圆子,你跪什么?”
他声音依旧沉冷如碎玉,还捎着一丝上位者的轻蔑,然而那句“小圆子”却刻意在唇舌缓慢地碾了一圈道出,便显得意味深长了。
池帘似是此刻才意识到自己身份早已暴露,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被紧闭的菱花窗分割的明净日光便一寸寸地映亮了她那张精致秀美的脸。
那双含着委屈泪意的眸子,洒进淡金的日光,泛起一片柔软又灼烁、仿若琉璃的色泽。
……那琉璃明月珰果真最衬她。
小宫女仰首望来,那滴沁着的泪如断线的珠子倏然落下。
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恼了,紧抿着唇不说话。
下一刻,顺宁俯身,长指挑落了池帘下颌处细细的帽带,声音放得很轻,仿若捎着一丝低笑。
“不是来弥补我的么?哭什么。”
那碍眼的冠帽滑落在地,少女没挽发髻,如瀑长发散下,未施粉黛,此刻却美得惊心动魄。
他不自觉缓了呼吸。
池帘见冠帽掉了,愣了一瞬才追问道:“殿下早就认出我了?”
顺宁指端仿若还残存着她下颌柔软的触感,悄然摩挲了下,弯身把她扶起来,只淡淡评价道:“不合规矩。”
池帘小声:“您不见我,奴婢只能想别的法子了。”
“奴婢回去细想才明白,应是喂猫时衣裳蹭上了猫毛,才害得您过敏。”她声音微颤,满含愧怍,“您是顺宁公主,没有发落奴婢已是仁慈,可您这些时日不愿见我,是真的生气了吗?”
她倒是待他一片赤诚。
可惜殿下与顺宁公主其中的差别,只有他心中明白。
散着发的华服少年一言不发,转身回坐到圈椅上。
池帘见此,跟上扯了扯他的袖子,“若是殿下还气……”
顺宁别过脸,却任由那股细微的力道将他精致流光的绸袖扯出褶皱来。
“你说的弥补,难不成就是让我打你板子?”
小宫女这才一敲脑袋:“哎呀,奴婢忘了。”
她从怀中拿出一方锦帕,露出一个羞涩温软的笑,却没有递来,只摊在手心让他瞧:“殿下今日生辰,这是奴婢的一点心意。”
她知晓,怕也是因为坤和宫的热闹吧。
少年戴着玉环的长指径直将其捻起展平。
“嬷嬷说了……”
顺宁淡淡道:“你是送嬷嬷还是送我的?”
池帘声音弱了下去:“自然是送您的。”
他凝眸细看。
女子绣手帕,或清新或繁丽,总是花鸟祥景。这帕子上绣着青翠的枝叶,枝头却多了条栩栩如生的盘绕的银白小蛇。
蛇瞳漆黑冷淡,还吐着蛇信,她布列得巧妙,将其掩映在花叶中,因此收敛了蛇的可怖,与景分外相合,只觉淡雅脱俗。
有一瞬,他都要以为她知晓他非女身。
少年清瘦的指端抚上那条精致的小蛇:“怎会想到绣这个?”
池帘瞧不出他喜怒,只轻声道:“殿下常穿那些绣花繁复的衣裳,奴婢却觉得您穿素雅的也好看。而殿下生来尊贵,绫罗绸缎、首饰香料,想要什么都有。”
她抿出一个温软的笑:“——所以我就想着不绣花了,要绣个特殊的。想来想去,总觉得殿下很像白蛇,清冷矜贵,又漂亮可爱。”
漂亮可爱?
顺宁讶然,一时不知是该发笑还是发怒,终是长睫微垂,遮住眸底的复杂情绪。
顿了顿,池帘手指向那青翠枝叶,眨眨眼道:“殿下若是那白素贞,奴婢便是您身边的小青了。”
这话说得讨巧,若是旁人,估计就有讨好攀附之嫌,他瞥了那澄澈的眸子一眼,便知她不过是想与他亲近些。
少年有些恶劣地想,他若是白蛇,那她合该是被真身吓得晕厥的许仙。
见她眼巴巴等着他发话,顺宁颔首,微不可察地勾了下唇。
“绣得不错。”
池帘眼睛一亮:“那殿下不生我气了?”
顺宁“嗯”了声,将帕子妥帖地折了起来,心中却在想此物方才应是贴在她胸口的。
少女高兴地拉着他的袖子晃了晃。
安静的殿内,微淡的日光落在她捏着衣袖的润白指尖上,也穿透了那精致薄透的衣料,映出袖下另一只手轻抬的影子。
有一刻,仿若相触。
就在这时,外头宫人忽然叩门传话道:“殿下,太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