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猫 “既然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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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胆子太小，还是他语气太过凶煞？
方阶向来寡言，一时默然，目光从那沾泪的浓密眼睫划过，落到她遮着下半张脸的手上。
交叠的十指丰润纤长，指尖泛着嫩色。
“奴婢只是个小小的绣坊宫女，碰巧路过，绝对没有做什么坏事……”小宫女声音发颤，又因拿手掩着，显得格外低弱。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在捂着她的嘴威胁。
僻静的甬道，树叶簌簌作响。
同样是居高临下的扫视，身前高大的男人却不似顺宁的压迫，只让人觉得他清心寡欲，不过将她与身后的树一视同仁。
“便是宫里的主子，也没有随意打杀的道理。”方阶开口，语气沉着，视线却微避，“我乃外臣，并非宫中侍卫，也只是碰巧路过。”
池帘放下手，愣愣地看着他，眨了两下眼。
他不得已又被这双明润而迷蒙的眸子拉回视线。
她的神情因片刻的愣怔显出一丝娇憨，很快就低下头去，慌忙屈身行礼道：“是……是奴婢误会了。”
没等他开口就急急补上一句：“奴婢还有事，就先退下了。”
方阶只见她低头转身，先是恪守礼仪捏着手帕小步走，偷偷回望一眼，加快了步子。
后面干脆步履匆匆地小跑起来，一路婆娑的树影明明暗暗从她乌润的鬓发、青绿的宫装掠过去，耳坠也随之晃荡。
仿若蝴蝶蹁跹，薄翅腻烟光。
那少女在他视野中熠熠了片刻，最终消失在宫道转角处。
说是误会，她却并无羞赧之意。
方阶收回视线。
她并不似看起来那般笨拙无辜，方才半真半假的眼泪，不过是担心细问她偷听的事罢了。
想着候太子良久，不如折返去寻，路上忽听一旁的假山里传来细微的猫叫声。
一只狸花猫试探地冒出头来，见是陌生人就吓得逃走了，立起的尾巴划出一个慌张的弧度，霎时就没了影。
方阶脑中浮现方才那小宫女蹲在这里，抚着猫儿笑眯眯的一幕。
跑得这么快，还真是随了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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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望阁。
说是公主在静室礼佛，池帘便在外间候着。
许嬷嬷喝了口茶，温言提醒道：“我瞧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你到底是绣坊出身，也做不好侍奉殿下的活计。”
延宁宫添人，务必要经过淑妃娘娘把关，更何况是要放到顺宁公主跟前的人。
只不过她看着顺宁长大，自是知晓他过得何其苦闷。
殿下点名道姓让这小宫女诵经，她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当是主子一时兴起，还未将人留下，便算不得数。
许嬷嬷语气严肃了几分：“殿□□弱，你切勿近身，入口的东西一概都不许碰，牢记自己的本分。”
池帘乖巧低首：“谨遵嬷嬷教诲。”
不一会儿，大宫女澄月出来冷冷瞥了她一眼：“殿下唤你进去。”
窗扉紧闭，帘幕低垂，光线幽暗，供案上点了香火，映亮了宝相庄严的佛座。
华服少年跪在蒲团上，合掌闭目。
他仍散着发，眉眼依旧精致得雌雄莫辨，神情却不似以往阴郁冷淡，反倒显出几分真切的平和宁静。
生来就遭受不公的人，也会信佛么？
池帘轻声唤：“殿下。”
他睁眼时，她便窥见了里头一丝极浅的、还未散去的困惑。
被当成弃子，自然是有诸多不甘、不解、不能为之。
顺宁缓缓起身，眉宇间显出几分倦意。
“你今日来得晚些。”
他难不成每次都记着她来的时辰？
池帘行礼，柔声解释道：“绣坊事杂，奴婢做完了就赶来了。”
他却一言不发地向她走近，高挑的少年一身玄色与暗红相映，在这幽暗的室内宛如一个殊丽到虚假的人偶。
池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霜圆。”
少年本清泠的声音因疲倦而显得慵懒，也多了丝活人气。
他手越过她身侧，原来只是取她身后的经书。
池帘接过那本《无量寿经》，并未注意他那无波无澜的黑眸划过一丝兴味。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城……崛山中……”
她才念前头一段，就磕磕绊绊不成句子。
顺宁身边的宫女大多识字，此刻才想起她曾说自己家境贫寒。
许是实在念不下去，小宫女有些不好意思道：“奴婢认得的字不多……”
倚在宝座床上正欲小憩的少年，手指抵着眉心起身，“过来。”
他修长的手握着那卷经书，指着上头她略过的生字。
“这个念‘耆’。”
池帘凑近了，乖巧地跟着他念：“耆。”
“阇。”
她点点头极为认真：“阇。”
室内本来燃着特意调制的安神香，顺宁却嗅到另外一股香气。
是柔和干净的暖香，不算浓郁，却沁人心脾。
宫女的衣裳不允许用熏香，这闻起来也不像是皂角的气味。
倒是有些像青梨……
他瞥向身侧的少女，她手撑在膝上弯身靠近，不太合规矩，头却因此歪着，显出一股懵懂的乖顺。
顺宁不经意放缓了呼吸，也不知自己是想去细寻这香泽的来源，还是有旁的私心。
池帘柔声提醒：“殿下，该翻页了。”
她这是使唤上他了？
顺宁捏着书卷起身，淡淡道：“这回会念了，下次又要忘。”
他来到书案前，知晓她也没侍弄过笔墨，索性挽袖铺纸研墨。
“会写字么？”
池帘瞥向他那苍白清瘦的腕节，无意中露出了半截深色的痂痕，掩在袖中，如今才显露出一丝端倪。
显然近日才有的伤口。
她小声道：“会写几个……”
顺宁递给她笔：“写你的名字，让我瞧瞧。”
小宫女握笔的姿势很生疏，一看就是没怎么写过字的。
“霜”字本就不好写，她在他的注视下费力地写完，一时紧张，后面自然而然地跟上了一个“晚”字。
池帘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抬眸望来，一幅做了错事的样子：“奴婢一时忘了……”
他在她眼里还真是不近人情。
顺宁微微皱眉。
他轻巧地捏着她的手指，将各指搭在笔杆上正确的位置，沉声道：“再写一遍。”
这一遍却是更加生疏，像手跟笔打架似的。
纸上多了个歪歪扭扭的“圆”。
顺宁盯着不知为何有些想笑。他捋下手上的玉指环，径直握住少女纤细的手，带着她行笔。
他手指瘦削，但毕竟是男子，骨节比她宽大的多，轻易就能将其包裹。
这个姿势，二人离得很近，少年几乎将她半圈揽在怀中。
舒音斋药味终日不散，顺宁身上却没有久病之人的浓重药味，而是一股冷香，沉静而馥郁。
毛笔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霜圆”二字，清冷隽秀，韵味十足。
池帘想，单看字迹，也瞧不出他非女子。
顺宁望着她温软白皙的脸颊，沉吟片刻，还是开口了：“圆字，更适合你。”
主子给奴婢赐名，本是天经地义。
他却不知为何想要多解释一句。
“殿下的字好漂亮。”池帘却被他的字所吸引，回首看他，眸子清亮满是钦佩赞叹。
顿了顿，她又轻蹙起眉，搁下笔，反手覆在他手上，“可是你的手好凉。”
方才还能说是是行笔相授，此刻却是切切实实的触碰。
她如今真是不怕他了。
顺宁有一刻晃了神，他指尖轻颤，却不知为何没能移开。
然而这股温热柔软的触感很快消失了。
“唔，嬷嬷说了不许我近身的。”小宫女回过神，连忙撤回手，“是奴婢失礼了，还望殿下海涵……啊！”
身后人不由分说地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身前。
那支华贵的玳瑁管紫毫被他的动作带得滚落在地，发出咔擦的碎声。
两人近在咫尺，少年浓重的黑眸居高临下地平静地盯着池帘。
“既然你说凉，那就替我暖一暖吧。”
他声音低沉，也不知是为何，说到后面的字，清冷的音色也暖了几分，竟显出一丝莫名的缱绻。
池帘腰抵着书案，已是退无可退。
顺宁看着眼前的少女慌乱的模样，那双圆润杏眼泛起细碎的明光，却并未有一丝反抗的意味。
“嬷嬷说了，这不合规矩……”
她只担心规矩不规矩，只因她全然不知。若她知晓，怕是这双眸子会吓得沁出泪滴吧。
顺宁眼底划过一丝复杂的讽意，眼前人却见他一言不发，叹了口气，抽出手将他的手合握在一处。
那柔软小巧的手轻轻摩挲他的掌心与手背，执着地要将她的温度传递。
池帘神情认真地望来：“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
顺宁眸子倏然一暗，他垂下眼睫，掩住了其中翻涌的、从未有过的旖念。
他抽回手，淡淡道：“已好多了。”
正这么说着，一阵风吹过，顺宁忽然感觉喉咙传来一阵痒意，偏头轻咳了几声，却怎么也压制不住。
“殿下？”池帘紧蹙着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正要出去唤人来，却被他紧紧拉住了手腕。
顺宁只低声道，“歇息一会儿便可。”
他目光从神情担忧的小宫女身上扫过，发觉她衣裳上几根不起眼的毛发。
那是动物的毛发，与她相处一室，又离得那么近，他这是过敏了。
是被人利用，还是无心之举？
他心弦微微绷紧，却不敢深想。只避开那关切的视线，手也缓缓松开了。
到床前的短短几步，病弱的少年已呼吸不畅，眼尾泛红，竟不受控制地沁出眼泪。
池帘见此更是吓得不轻，声音发颤，伸手要去搀扶：“殿下到底怎么了？”
“不要惊动任何人，”顺宁竭力压着咳嗽声，以至于声音格外低哑，一双仿若掺了冰凌的黑眸凌厉地望着她，“立刻出去！”
今日本就非她之过，皆因他起了旖念，越了线。可此事若是被母妃知晓，无论她是无心还是有意，都没有好下场。
小宫女向来怯弱，此刻却无比执拗，眸子盈着泪，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子，“您这样奴婢怎能放心离开，我去喊嬷嬷来……”
她这样的性子，哪天受人利用，在宫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顺宁闭了闭眼，甩开她的手，语气冷得令人生寒：“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话刚说完，他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急咳，外头守着的澄月闻声而入，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殿下，殿下！”
她一看这情形，一时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地拽住一旁的宫女：“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池帘慌忙摇头，“奴婢不知……”
澄月却不依不饶，认定是她所害，手高高扬起，就要落下之时——
一茶盏砸了过来，茶水四溅，瓷片碎了一地。
“都给我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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