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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霜圆 那些锦鲤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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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幽静,余晖洒映,将顶上精美的海墁天花镀上一层淡金。
池帘睁眼时,玉镜还在她意识里闪动着柔和的光。她没有细问,见自己还身处清望阁便猜出了方才的情形。
人多眼杂,她又只是个小宫女,想必是哪个会水的太监把她捞上来的。
许嬷嬷端着药打了帘子进来,神情却不似之前和蔼:“方才若是殿下不慎被你拉下去,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
她瞧见主子的袖子全都打湿了,想必是为了拉这宫女所致。
池帘虚弱地支起身子,声音低微,脸色惨白:“都是奴婢不好,一时慌乱,失了分寸。”
那时顺宁的确向她伸出了手。
他到底是金尊玉贵,她只虚虚抓了下他的衣袖,仍免不得被怪罪。
见小宫女脸色苍白,许嬷嬷也不忍再吓唬她,把药碗递过去,叹了口气道:“你体寒本就不适宜下水,今日还多呆了些时辰,自然会晕。也是殿下太过胡闹……”
话到这儿她便止住了。做奴才的怎能置喙主子的事,何况这小宫女毕竟是个外人。
池帘将药一饮而尽,只轻声道:“奴婢家境贫寒,能得殿下赏识,已是修来的福分。”
这时门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夹杂着宫女恭谨的几声“殿下”。
少年缓步迈进来。次间不算宽敞,他平日总或卧或坐,不显身量,池帘此时才发觉他比一般高挑的女子还高出一截。
她慌忙掀了被子下床行礼。
顺宁见她散着头发,衣裳也换成来时所穿的寻常宫装,面色苍白,身子微颤。
不久前还眉眼弯弯盛着笑意,如今眼睫翕动,唇也紧抿,仿若又回到一开始的惶恐不安。
是因为嬷嬷说了责怪的话,还是觉得他见她晕倒落水,却会怪罪于她?
居高临下的少年郎目光微沉。
“殿下怎么来了?”许嬷嬷不露痕迹地瞪了后头跟着的澄月一眼,又道,“奴婢已为……她诊治,只是有些体寒,没什么大碍。”
她此刻才发觉还不知这宫女其名,便看向一旁的池帘。
顺宁语气平淡,仿若顺口一问:“你叫什么名字?”
池帘察觉到少年的视线似乎另有意味地在她脸上梭巡,乖顺答道:“奴婢名霜晚,晚秋的那个晚。”
顺宁静静地看着她。眼前的少女生得貌美,骨肉匀亭,唯有脸颊微圆,平添几分温软和气。方才系莲花结时,他发觉她笑起来时还有两个极浅的梨涡。
他想到自己从小爱吃的那道撒着甜霜的圆子。可他不能多吃,还得将自己的喜好藏起来。
许嬷嬷闻言讶异地看了自己主子一眼,“晚?这可跟殿下的名讳冲撞了……”
按理来说应当避嫌改掉,可她并不是延宁宫的宫女,不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况殿下性子冷淡,估计没有那等闲心——
下一刻,少年声音清泠,无波无澜道:“那便改作‘霜圆’吧。”
众人心头一惊。方才还未反应过来殿下为何问其姓名,如今才会了意——这是要将她留下?
小宫女讶然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睫,掩住眼中慌乱无措,低下身去:“奴婢谢殿下赐名。”
她这时候倒是机灵起来了,可顺宁能察觉出她并不算高兴。
他俯身,长指轻轻抬起她柔软白皙下颌,阻了她正要贴首跪拜的动作。
“都退下吧。”
“我有事要问,”顺宁看着她顿了一下,唇舌之间缓慢地吐出那个新名字,“霜圆。”
*
安静的室内,小宫女被他手掌桎梏,眼睫慌张地颤动,仍不敢看他。
“你是在怕我?”顺宁轻声问,“还是在怪我?”
他让她下水供自己取乐,方才晕了一回生死攸关,会怕他、怪他都再正常不过。
只是想起她倒下去之前笑吟吟的模样,他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
“没有。”池帘咬了下唇,小声道,“殿下身份贵重,奴婢不应失礼……”
他不爱听这种话。
顺宁手上力道微微重了些,迫使她抬眸望来。她眸子仍是清澈明亮的,此刻因不安泛起涟漪,那细碎而潋滟的光亮让他心中舒缓了些,便好整以暇地去欣赏。
池帘与他对视,久处上位的少年脸色泛着病弱的苍白,一双黑眸平静无波,却极具压迫。
他仿佛并不知晓自己的神情让人难以理解,又或者也不在乎旁人该会怎么揣测。
他只要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
须臾,池帘轻扯了下少年宽大的衣袖,声音本就虚弱又放得极轻,显得格外温软:“奴婢知晓殿下乃心善之人,若不然,怎会换了身衣裳。”
那身衣裳应是俯身拉她的时候给打湿了。
池帘的手又轻晃了一下,“可是您本就身子不好,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奴婢难辞其咎……”
顺宁垂眸,视线落在她拉着他袖子的手上。
手指润白细长,力道也小得可怜。
这样胆小的少女,晕倒时也只顾着那些礼数,一如此刻,哪怕讨怜也只敢轻轻拽他衣袖。
顿了顿,池帘细眉微蹙,眸子里头一片温和的莹光,小心翼翼道,“殿下,您不会罚我吧?”
后面那句,语气乖巧柔和得像在撒娇,分明是故意加上的。
少年挟着她下颌的手指松开,不经意蹭过她耳边垂下的顺滑柔软的发。
“为了给你腾位置,我将那些鱼都杀了。”顺宁低低一笑,稠黑的瞳孔因此泛起一股阴森之气,这张精致冶丽的脸有了表情,愈发叫人移不开眼,“你如今不能当鱼了,池中自然要再多一缕冤魂。”
小宫女似是被吓着了,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顺宁见此手抵着唇,笑得咳嗽起来。此刻才算有了些活人气,那身绣花繁复的衣裳也不显得沉重了,不禁让人想起他年岁尚轻,本就该是朝气蓬勃、恣意妄为的少年郎。
池帘一双眸子盈着泪,难掩委屈惶恐之意,低声颤抖:“在殿下眼中,奴婢怕是还没有那些锦鲤贵重。”
那些锦鲤可没有她这般……惹人怜。
顺宁收了笑,望着她眼角沁出的泪滴,心中不知为何泛起淡淡的波澜。
他缓缓开口,语气也显得轻柔了些:“我不过是吓唬你。”
“您心中就是这样想的,才会这样说。”池帘别过脸望向窗外,金乌早已西沉,“时辰不早了,奴婢该回绣坊了。”
顺宁摩挲了下指尖。
她以为他是故意刁难,却不知他在想怎么将她多留一会儿。
“霜圆,”他低低唤她,“下回再来,就不让你下水了。”
池帘闻言回首。
他仍是一身靡丽的裙裳,背着窗精致的眉眼都掩在光影里,看不清神色,那股阴郁疏离之感却因为被柔和的余晖给包裹住,便消散了些。
矜贵的少年又恢复了那副喜怒难测的模样,平静又不容置疑道:“你声音好听,就替我诵经吧。”
*
池帘拿着不少的赏银回去了,这几回下来,正好凑够了给霜晚家中的银钱。
听莹儿说,上次去给某个宫里的娘娘送衣裳时,路过假山听见了猫叫声,也不知从哪儿来的,好像有人在偷偷地喂。
池帘某日抽空,便按她说的路线去寻,果真在路过一处假山时,听见了细微的响动。
唤来的是只小狸花猫。
她解开腰间荷包,把糕点掰碎了一点点喂给它,猫儿脾气好,吃了东西就任由她摸。
池帘袖口与胸前衣裳也蹭上了几根猫毛,今日穿得颜色浅,毛色混入其中,不细看也瞧不出。
玉镜察觉出她要干什么了。
“您这样不怕被延宁宫的人抓起来么。”
池帘轻笑:“他怎会舍得。”
只不过若是才起了兴致,还没拥有就被夺去的话,也太没用了。
她放下猫儿,忽地发现不远处甬道上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秦姑姑么?”
玉镜点头。
池帘看秦姑姑神色匆匆,想了想便跟了上去。
霜晚给人当内应,死前却也不知幕后所利用她的是谁,池帘只按原剧情有几分猜测,看来今日说不定有机会验证。
只不过她跟了没几步,正看秦姑姑与一嬷嬷交谈,就听玉镜提醒道:“有人在看您。”
池帘问:“不是剧情人物?”
“戏份不多,但是与太子有关系。”玉镜道,“太子伴读,方太傅的嫡孙方阶。”
在玉镜念到“性格刚正不阿、不近人情”的时候,池帘心中微动,往后退了几步。
“他在哪儿?”
玉镜:“您后面。”
池帘回头,便撞上一道坚实冷硬的胸膛。
她抬眸望去,男人着浅绯官袍,肩宽身长,气貌澹然内敛,叫人仰之弥高。
他轮廓英朗,却有一双细长冷冽的凤眼,不显风流,反倒清寂得像个僧人——还是个武僧。
池帘慌乱地退后一步,视线下移。
能在这宫里佩剑的,世家子弟中也少有,太子伴读的地位果真不一般。
方阶盯着这个鬼鬼祟祟的小宫女有一会儿了。
她本来在喂猫,似是一时兴起,才去偷听。只不过也许是心中忐忑,显然没怎么干过这种偷听的事,听着听着就往后退了几步。
不知怎的,他立在原地没有避开。
他自觉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一时心有偏差,大抵是这会儿树荫下清幽,风也太过安静。
“抱歉!奴婢不是有意的……”那小宫女看见他腰间的佩剑时,立时吓得瞪大了眸子,慌忙地低头行礼。她的耳坠随着动作晃得厉害,在白皙的脖颈处投下翩跹灵动的细影。
方阶也早已看清了那张精致秀美的芙蓉面。
这样的美貌实在不像一个宫女,何况生得如此打眼,更该行事谨慎些。
男人沉沉开口,声音端醇。
“在宫里行事,最好不听不看,才能活得长久。”
然而这番他自认为是忠告的话,却被面前的少女误当成了威胁,双手吓得捂住嘴,只留一双盈盈的泪眼望来,低声哀求道:
“大人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