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衔花 少女仰头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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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晴。日光折射在临水亭顶琉璃瓦上，穿过拉开的槅扇，下澈于清池中。
与往常有些不同的是，池畔少了游鱼倏忽的声响，多了少女清澈柔和的嗓音。
“殿下。”
坐在亭中的顺宁公主搁下茶盏，掀眸望去。
小宫女今日换上了清望阁宫人备好的碧色广袖衫裙，以银线绣了大片飞云纹，本就明亮生辉，入水又随之流动，恣意曼妙，一时不知是水映着天上的云，还是浮云落入其中了。
水碧色兮石金光，滟熠熠兮濙湟湟。【1】
他想，这衣裳果真很衬她。
池帘此刻也在想，这衣裳料子是名贵的潞绸，细密柔软，刺绣精美，却拿来给她下水用。
这位公主还真是奢侈。
她浮在水面，仰首望着神情平淡的少年，沾了水的浓睫轻眨，几分小心翼翼：“……这样就可以了吗？”
方才他没说话，那小宫女琢磨半晌才潜下去，从东池穿过亭下石券桥，又从西池倏然探出头，溅起几簇闪闪的水花。
顺宁垂眸看着那张挂着水珠的楚楚可怜的脸，只淡淡“嗯”了声。
她眸底的忐忑不安一览无余，秀气的眉也微拧着，似乎摸不准他是想让她做条安静的鱼，还是要讨巧供他取乐。
但他并不在意，左右都是美的。
“殿下，”池帘咬着唇，似是将心头盘旋已久的话艰难地问出，“那些鱼不会是被奴婢……”
顺宁轻抬下颌：“是因为你。”
因为要给她腾位置，就把鱼都杀了。
小宫女也不知有没有听懂他的话，只瞪大了眸子，一副慌张的模样，愈发地潋滟生动。
顺宁仔细打量，觉得还缺些什么。
这回她编紧了发盘成发髻，下水后只有几缕碎发散落在细白脖颈处，耳边空落落，头上仅一根木簪。
他想了想，跨过亭下台阶，折了支丁香折返，俯身道：“你过来些。”
池帘游过来，见少年修长的指间横着一截花枝，心中微动。
顺宁正揽袖，小宫女也不知是为了讨好，还是会错了意，攀着玉壁，仰头便轻轻咬住了那截花枝。
有个柔软冰凉的物什擦过他指腹。
顺宁指尖随之颤了下，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幕。
那支雪白的丁香被她的唇衔着，也不知哪个更娇嫩些。少女湿润蜷曲的发丝紧贴在白皙的下颌，浸了水的眉眼衬着花，仿若氤氲着春色。
她衔着花枝说不好话，似乎也不知这会儿该说什么，只晓得用那双圆润明亮的杏眼，羞怯又慌乱地看着他。
这么乖巧，又如此胆大。
他垂眸，最终还是探手将花枝取下了，上头已湿润，不知是浸了池水，还是旁的什么。
“这是要簪在你头上的。”
少年的声音依旧低沉清泠，语调却慢，显得比之前温和些。也不知为何停顿了下，仿若后头还有半句话。
——却是她把自己当鱼了。
小宫女脸上霎时绯色弥漫，飞快地把头沉进水里。一串慌张的涟漪在水面泛开来，哗啦的水声没能压过一句羞赧之下脱口而出的埋怨：
“都怪殿下您之前说……”
她竟还怪上他了，顺宁莫名地勾了勾唇角，低笑一声。
许是因病弱，他的笑声很轻，仿若只是水声中的一道杂响。
池帘闻声浮出水面，顺宁已敛了神色，仍是那副苍白阴郁的模样，只指节轻叩汉白玉栏杆，示意她该上来了。
她想，或许是听错了罢。
玉镜看在眼里，却未发一言。
*
见她讨了主子欢心，换完衣裳临走时，许嬷嬷给了池帘不少的赏银。
她笑眼弯弯地行礼谢过，正欲退下，又被那面带倦色的少年给召了过去。
“伸手。”
许嬷嬷还以为是顺宁不喜这小宫女，觉得她给多了要收回——主子向来喜怒难测，她们这些心腹也揣摩不好他的心思。
池帘却已猜到他要做什么，乖顺地靠近了一步。
顺宁抬手，手指修长瘦削，手背上淡青的血管与脉络根根分明，犹如一件冰凉的青白玉。
一枚熟悉的耳坠落入池帘掌心。
小宫女一时惊喜得失了礼数，捧着耳坠笑意灿灿地望过来，明眸中满是感激。
“多谢殿下！奴婢还以为找不回来了……”
这耳坠不过是净池剖鱼的宫人们揣测他心思，呈上来邀功的。
顺宁没有提起这些，只静静盯着身前少女，他那漆黑的瞳孔也似被那明亮的神采映亮了一瞬。
还给她，只因今日的花未簪。
还有……
“下次来时，凑成一对吧。”
少年平淡的一句却有些意味不明。
池帘乖巧应了。她隐约觉得若他寻得，也许会把耳坠还她，却不想竟如此轻易。
心中不由想起另一件事来。
世人讲究对称之美，顺宁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性子又挑剔，可那件仅单边袖口绣了蝴蝶的夏裳，并没有退回绣坊让她们重制。
当时池帘只想着若没能遇见，便可借此纰漏再送一回，这人就这么收下，着实出乎她意料。
回去后，莹儿叽叽喳喳地问那顺宁公主待她如何，池帘想了想低声回：
“有些特别。”
莹儿诧异地瞪大眼：“是多给了你银子么？”
池帘将那装着碎银的荷包在她面前晃了晃，含笑道：“算是吧。”
＊
为了瞒着绣坊旁人，池帘再去清望阁已是好几日后。她记着他的叮嘱，戴上了成对的耳坠。
顺宁今日穿了件很眼熟的衣裳，池帘仔细瞥了几眼绣花，便确定他穿的正是她与旁的绣女一起做的那件。
比起之前所见的靡丽，这身配色要清新些，只是外头又罩了件雪青绣花鸟的大袖衫，将少年的身躯遮得严严实实。
大宫女澄月正给公主打着宫扇，他精致苍白的面容也随着丝绢的反光，泛起流动的莹光来。
池帘此时才察觉他是敷了些粉的。
顺宁神情倦懒地召她过去，池帘离得近了，悄然瞥见他眼尾处似有端倪，很快如常低头，不敢直视。
他看向她耳垂，戴的是那对蝴蝶耳坠。是顺眼了些，但衬她还不够。
顺宁长指虚虚点向不远处镜台上的紫檀点翠妆奁，让池帘择出里头一对琉璃明月珰。
首饰金贵，澄月本想放下扇子去替她拿，却被少年冷淡的眼神给止住了。
“没让你停。”
她手腕复动，不忘迁怒瞪了池帘一眼。后者只愣了下，便乖顺地听那金尊玉贵的公主之命，将耳珰取出来了。
“殿下要戴么？”池帘捧着首饰走近。
澄月开口欲斥“多嘴”，却见自家主子面色无波，竟没因这无礼的话生怒，硬生生止住了。
明净的琉璃在她的手心闪烁着柔光。顺宁支着头看向身前无知的少女，语气平淡：“这是给你的。”
见她讶然地瞪大眸子，他顿了顿道：“一会儿下水时戴上。”
澄月掐着扇柄，手上的动作不自觉缓了一下。幸好，只是将这小宫女当成了消遣。
顺宁目光微不可察从执扇的宫女身上一转而过，无人知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
池鱼与荷泥早被清干净，然而碧波晃漾中，却好似又生出一朵开得正盛的摇曳的荷花。
原是小宫女今日换了件柔粉的衣裳。
她比上回要游刃有余些，身姿愈发地轻盈舒展，那对琉璃耳珰在日光下闪烁着清透明亮的色泽，浸在水中又折射出一簇绮丽的光影。
顺宁目光循着她的衣摆而动。
下一刻，池帘悄然从水里探出头，拂去脸上的水珠，脆生生地喊他：“殿下。”
见她唇边漾着一抹羞涩温吞的笑意，顺宁手搭在栏杆上，俯身靠近了些。
她是个谨慎怯弱的性子，如今却没有一开始那样怕他了。
许是只当他是个性子有些古怪的公主吧。
“殿下有没有听过《小舟谣》？”
少年微微侧首，肩头稠黑的长发也滑了下：“并无。”
池帘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那奴婢唱给殿下听，好不好？”
她这是在有意地讨好他。因为给她找到了耳坠么？
顺宁“嗯”了声。
她音色清澈柔软，唱歌自然悦耳，然而这调子却很特别。不知是哪里的乡音，他只依稀听清楚几句：
“郎君相忆否？小楫轻舟呀……梦入芙蓉浦……”【2】
书中所说的鲛人也许就是这般，生一张动人心魄的脸，唱着清灵婉转的歌谣，叫人想起那静谧宁远、天高水长处的故乡。
可他生在这里，皇宫就是他的故乡。
小宫女吟着歌谣，不知想到了什么，取下腰间丝绦往他手边栏杆上系。
她沾了水的润白长指翻飞，顺宁垂眸静望，一时也不知是被那吴侬软语勾了心神，还是被这漂亮的手法吸引了目光。
一歌终了，那粉嫩的丝绦也打好了。
池帘轻声解释道：“这叫莲花结，奴婢的家乡多有莲塘，小孩子也会打这种结，寓意清净无染、美好吉祥。”
“系在这里，殿下就能常看见了。”她眸子清亮，那丝没能藏好的怜惜在日光下一览无余，分明还有话要说，却极有分寸地止住了。
她是在同情他么。
是怜他病弱，还是觉得他一个人过的很孤苦？
顺宁手指抚上那编得漂亮的莲花结，视线却落在仰头望着他温柔含笑的少女身上。那衣裳料子细密，湿了也不显薄透，却不可避免地勾勒出纤细的肩膀、柔美的身段。
她这样不躲不避地、将自己悉数在他面前展露，只不过是无知罢了。
“殿下？”见他盯着自己一言不发，池帘轻唤他一声。
不知为何她声音有些低弱。
顺宁视线停留在少女温软秀气的脸上，发觉比方才要苍白些。
他眉心微皱，向她伸出手。
池帘只轻轻拽住他宽大的袖口，下一刻却身子一晃，往后沉进了水里。
水面传来哗啦的声响，荡开几圈涟漪，顺宁看见她还没来得及扑腾就没了动静，一如初见那日的情形。
可如今他却不是独坐高阁了。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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