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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成对 以后你替那 ...

  •   见浑身湿漉漉的小宫女神情忐忑,许嬷嬷心有不忍,提点了句:“殿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放乖觉些,别惹了他的怒。”

      池帘垂眸应了。

      却在意识里道:“我觉得他不会真的罚我。”

      玉镜顿了顿道:“是。”谁待她都会心软些。

      “奴婢见过顺宁公主,方才一时不慎落了东西去捞,这才掉进池子里,扰了公主清静……”

      小宫女一进来便跪下了,许是因怕他责罚,清澈干净的声音颤得有些话不成句。又因才呛了水,此刻伏着身子便捎着闷闷的鼻音,很是可怜。

      顺宁居高临下,瞥见那裹着湿透衣料的薄瘦背脊都在发抖。

      他眼帘再落,那绣辛夷花的地毯被她尚在滴水的裙摆泅出一圈湿痕。少女行稽首跪拜礼,便宛若青蛇上岸,盘作一团柔软纤细,栖息在繁花丛里。

      朱红与青绿,让他又想起方才静心池的一幕,如今才发觉这般灿艳色泽,只会叫人眼乱心不宁,何谈静心。

      该改个名了。

      见主子半晌垂眸不语,许嬷嬷一时也拿不准他的心思,便状似呵斥道:“你是哪个宫的?话都说不利索,还是别在这儿碍——”

      “去给她找身衣裳。”

      一道冷玉般的声音打断了嬷嬷的话。

      他语调听不出喜怒,若细辨,与女子的声线还是有些区别的。只不过捎着上位者们相似的、如碎珠轻散的矜贵,又或许因是少年,再低沉也还是清润的,并不惹人怀疑。

      许嬷嬷诧异一瞬,连忙应声吩咐下去。

      风吹进来,不远处供奉着佛龛,安静的室内浮起檀香与冷了的香灰味,显得冷寂,跪在那里的狼狈少女瑟缩了一下。

      顺宁抑制不住地低咳一声。

      “起吧。”

      池帘起身,仍垂着头没有直视,却悄然瞥向面前一双掩在绣金红罗裙下的、绚履的绣鞋。

      仔细看还是能瞧出些端倪的,只是平日里谁敢窥伺金尊玉贵的帝姬呢?

      少年倚在榻上,平静的目光一直在池帘身上梭巡,不含任何情欲,只像是在看一样新奇的物件。

      明亮的日光透过少女身上的薄衫,几乎能将那纤美的身躯一览无余。

      十七年来,顺宁以女子身份存于世间,熟练地弹琴绣花、潜心礼佛,亦熟知女子行走坐卧应有的仪态、该恪守的规矩,如今才明白真正的少女该是如此……

      本该厌恶的,却不知为何移不开目光。

      她却只当他是高贵的公主,没有被审视的不适,眼睫翕动,略带羞涩地以手掌攀着肘臂。

      许嬷嬷捧着漆盘进来,瞥见室内情形时不露痕迹地催促道:“快些去次间换吧,小心着凉。”

      池帘接了,小心翼翼又乖巧地屈膝谢过。

      她擦干身子换好衣裳,打湿了的发还没绞干,不一会儿另有一位宫女过来喊她:“殿下还有话要问你。”

      清望阁的宫人们此时均被召回,目不直视地守在外面。池帘进去还未行礼,便见窗边的少年放下手中经书,倦声道:“过来。”

      此刻才算窥得真容。

      那张精致的脸掩在披散的乌润如绸的长发中,愈显苍白冶丽。单看相貌,美得有些雌雄莫辨。

      而少年清瘦的身躯严严实实藏在广袖华服里,看不出端倪。几缕从万字纹支摘窗孔隙落下的日光碎影,在他绣银白仙鹤的玄色大袖衫上浮动,许是因带着病气,整个人显出一种华丽的死寂。

      池帘不经意看向他修长的脖颈,也不知是用了什么药,喉骨处只有因消瘦所致的微微的凸起。

      旁人一眼就能瞧出他久病不愈,却无人会疑心他非女身。

      小宫女忐忑地走近。她换了身他宫中随侍所穿的藕荷色宫装,发梢虽不再滴水,湿着的长发却仍一绺一绺地散在肩头,几缕蜷曲贴在细白脖颈上,显得格外乖巧可怜。

      顺宁目光从她颤动的眼睫划过,问:“你很怕我?”

      她连连摇头:“没有。”

      顺宁指节轻叩桌案,示意她再走近些。她身上还带着水湿润的潮气,池鱼的腥气,哪怕擦干了身子也若有若无。

      他却因此并不排斥。

      池帘倒没想到他会这般,怔了一瞬,躬身贴近。少年闻起来沉静馥郁得像精心调制出的香丸。

      他勾起她湿润的发丝捋到耳后,手指不经意蹭过她耳廓,比指节上的玉指环还要凉。

      顺宁语气平淡得意味不明:“你方才跳入清池,就是为了这个?”

      他本以为这小宫女不顾性命也要寻的东西,即使不贵重,也该是独具匠心的。

      然而那只是一枚很简陋的蝴蝶式样的银坠,宫中已很少有人戴了,迎着日光色泽也不够剔润。

      此时微微晃荡,衬得少女轻盈又静美。

      忽地又顺眼了些。

      池帘有些讶异,不是说这位顺宁公主不爱与人接触么?

      玉镜淡淡道:“许是对……美的事物,格外包容吧。”

      是么。

      小宫女似是被他的动作吓得颤了下身子,才轻声回话:“这枚耳坠对奴婢来说,很重要。”

      顺宁却没有深问的兴趣,只目光在她左边赤裸光洁的耳垂打转,陈述道:“可你没找到。”

      池帘小声:“许是被鱼吞掉了。”

      他平静地指出:“是你惊扰了我的鱼。”

      “奴婢并非有心之失……”

      池帘以为他要发落欲跪,顺宁搭在她耳廓的手指便顺势落到她的下颌,轻轻地,不让她有动作。

      “这池中一条锦鲤,价值十两黄金。”

      见她瞪大了眼睛,唇也微张,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顺宁不紧不慢地继续问:“若因你伤了、死了,你该如何赔我?”

      小宫女愣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眼泪磕磕绊绊地道:“奴婢家贫,怕是还、还不起了……只、只能任凭殿下吩咐……”

      听到后头还算满意的一句,他才收回手道:“既然如此,以后你替那些鱼游给我看吧。”

      方才她游上岸那一幕,比荷叶更蓬勃葳蕤,比游鱼还空盈自由。

      他想再多看几次。

      池帘抬眸,见身前少年一双乌沉眼眸打量着她,漆黑得毫无波澜,又揉进了窗隙明亮的光影,繁丽得令人晕眩。

      这般荒谬无稽的话,由他那张脸以毋庸置疑的口吻道出,竟然也有了几分道理。

      池帘感觉得出他的语气不带任何恶意或是狎昵,平平淡淡的一句,竟是真把她当观赏的鱼。

      她似是难以理解他的话,愣愣地望来,半晌才低下头去:“奴婢很是感激殿下,只不过奴婢是绣坊的宫女,平日里怕是不得空……”

      方才少女看着他眸子清澈明润,可惜因慌张垂下眼帘,那流动的光彩便转瞬即逝了。

      顺宁轻皱了下眉。

      一旁的许嬷嬷也连忙阻拦道:“娘娘吩咐过,不许旁人近身,殿下三思。”

      延宁宫上上下下的宫女都是皇后与淑妃精挑细选才放进来的,而顺宁的身份,只有她们这几个贴身的心腹才知晓。

      今日这个小宫女出现得意外,万不能就此留下。

      顺宁用手帕仔细地拭手,指端的润意很快荡然无存。他语气淡漠,毫无起伏:“赏鱼罢了,何谈近身。”

      许嬷嬷小心呼出一口气,看来他只是一时兴起。

      是了,殿下向来喜好漂亮的东西,在他眼里,只有美与不美的区别,没有人与物的区别。

      或许有男与女的区别,但是对他来说,早就不重要了。

      “该有的赏银,不会少了你的。”

      顺宁似是倦了,神情恹恹地曲指抵在太阳穴处,垂眸望着身前少女:“你何时有空,何时便来,嗯?”

      虽带了个语气词,池帘却明白他这并不是问句。

      而霜晚如今正缺银子呢。

      小宫女小心翼翼地瞥了眼许嬷嬷,又似是被他平静又压迫的目光看得慌乱,最终只能闷闷地应了声是。

      顺宁手抵着唇难抑地咳了声,唇角似是因此扯动,仿若轻扬了下。

      待池帘走后,这位病弱的公主被搀扶着缓步来到静心池前,长长的裙摆曳地,优雅而散漫。他宽袖一荡,随手撒出鱼食,远远望去,好一幅池畔美人赏鱼图。

      只不过往池中看去,就能看见那群一拥而上的锦鲤纷纷泛起了白肚皮。

      许嬷嬷愣在原地,方才殿下命她捣的药粉,对人是大补,她并未想到别的地方去。然而他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掺进鱼食里,把这群喂了好些时日的锦鲤全毒死了。

      是在那宫女来前就想好了,还是觉得池中已有人代替,这些鱼就不必再费心?

      她额上冷汗直冒,却听顺宁淡淡道:“把水换干净,鱼全剖了。”

      *

      池帘挽好发髻回到绣坊,那身格格不入的宫装不由引人侧目。她对秦姑姑只说是不慎落水,路过的宫女好心借了她一身衣裳。

      私底下却对莹儿和盘托出。

      这姑娘看起来咋咋呼呼,却也不是没心眼的,况且她还需要莹儿分摊些活,腾出时间来。

      莹儿闻言瞪大眼道:“这种好事怎么不喊上我!”

      只要有赏银,在池子里泡多久她都乐意——虽然这公主的要求也忒怪异了些,若真想看人嬉水,也该寻几个生得好看的小太监来。

      池帘扑哧笑了,用食指比了比唇,嘘声道:“莹儿,你可得替我保密。”

      莹儿点头,这事可不能让别人知晓,失了良机不说,乱传出去也不好听。她知道霜晚家里正缺银子,愁了好些天了,可惜她也帮不上忙。

      绣坊大多数宫女都家境贫寒,只能勤勤恳恳做绣活攒银子,到放出宫时,眼睛都要熬坏了。若能选,大家都不想做这伤身的活计。

      她拉着池帘的手,笑眯眯道:“你若能就此得了公主赏识,调到延宁宫,也是好事一桩。说不定以后我还得你提携呢!”

      好事么?

      她却不打算去。

      池帘摇摇头轻笑:“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

      见主子回了寝殿,张嬷嬷将新做的夏裳呈上来过目。新衣要收起来以中药熏制些时日,这是延宁宫历来的规矩,她见顺宁神色无波地瞥了眼,就要端着漆盘退下。

      少年忽抬手止住。

      他瞥见袖口一绣得翩然灵动的小巧蝴蝶,掩在繁花之下,并不引人注目。

      张嬷嬷顺着他的目光将衣裳展开,然而这时才发觉,竟只有单边袖子绣了,看起来似是绣女一时兴起,忘了两头对称。

      “这……”张嬷嬷大惊失色道,“奴婢这就让绣坊重新赶制。”

      她知晓主子向来对美丑把控得严苛,吃穿用度样样精细,如今这衣裳失了对称之美,怕是要动怒了——

      却听少年垂眸平静道:“不必。”

      他脑中浮现那小宫女仅剩一只的蝴蝶耳坠,虽没他袖口的这只精致,却碰巧成对。

      既然如此,那就留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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