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她死之后(番外) “不论你如 ...
-
听说那位薛将军才过门的夫人殁了。
许是因薛照忙于战事,又或因那女子身份低微,她死后棺椁没有运回京城,说是要就地埋在遥远的西北。
消息传来的当晚,叶谌连夜进宫,跪在御书房外。良久,总管太监才唤他进去。
皇帝搁下朱笔,瞥了这位自己一手提拔的年轻后生一眼。京官为私去边关,他向来谨慎持重,如今竟不怕落人口舌。
“你倒是痴情。”
太子过世后,帝心难测,对朝官的掌控也愈发紧密。何况他与她那些过往,在坊间也已不是秘密。
叶谌垂目平静道:“臣与薛将军,只有夺妻之恨,绝无其他。”
也不知是听这话想起了什么,皇帝遥遥地盯着那跪着的少年郎,明烛摇曳,映得他竟显出几分阴恻恻的神情。
良久,他疲惫地摆了下手:“允了。”
叶谌深深叩首:“谢圣上隆恩。”
*
丧事办得极为简朴,停棺三日,最终在那条溪边下葬。
薛照手下的将士议论纷纷,却不敢在他面前多说一句。
唯有秦胜看不下去,咬牙质问:“她好歹也是你过了明面的妻,你怎就不肯办得风光点!”
埋在这儿,又寒凉又偏远的,既不是聆玉姑娘的家乡,也不是薛照他自己的故里,到底想干什么!
当晚在溪边目睹了自家将军神情的亲信站在一旁,心中盘旋着一个念头,犹豫着没敢开口。
也许是……夫人自己愿意的。
薛照只沉默。秦胜憋着气,半晌只拍拍他肩膀,讽刺道:“早知还不如让聆玉姑娘嫁给那叶大人。”
男人冷峻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另一边,士兵正领着那位京中派来巡查的官员进军营,心中不由几分纳闷。此人生得俊朗,瞧着一副书生模样,却神情疲惫,嘴唇干裂,难道竟是一路风尘仆仆地骑马赶来的么?
“将军,这位是……”
他还没说完,就见那年轻的京官一拳往自家将军脸上打去。
一旁的亲卫登时拔出剑来,而那官员身边的随侍则呆愣在原地。
他们那端方恪礼的叶大人竟也会打人?
更令人惊诧的是,那骁勇善战的薛将军竟躲也不躲,硬生生地挨了看着就不轻的一下。
男人一手拭去唇角血迹,一手轻抬示意众人暂避,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神情也无波无澜。
“她若不是嫁了你,又怎么会死在这里!”安静的帐内,叶谌一双赤红布满血丝的眸子紧盯着眼前这个她亲手选的男人,“你怎么照顾她的?你知不知道她从小就怕水!”
他紧赶慢赶,仍错过了她最后一面,甚至连棺椁的影子都没见到。
薛照闻言掀了掀眼皮,低声道:“是我一时疏忽。”
……她说会水,果然是骗他的。
叶谌并不信他的话。
起初被悲恸愤怒冲昏了头,骑马赶来时北地如刀的风刮在脸上,叶谌才清醒几分。只是越深思,他越如坠冰窖。
她从小就怕水,为何会来到溪边?薛照又怎会放任她独自徘徊?
他沉声难掩嘶哑,问:“她何时出的事?”
“当晚。”
“为何葬在溪边?”
薛照的手猛然收紧,怒目而视:“你以什么身份来质问我?她是我的妻,葬在哪里,最后都要入我薛家宗祠,与你何干!”
“我最不该的,就是那日在城外,没把她抢回去。”叶谌神情亦冰冷得骇人。
她最不该的,是遇见你啊。
薛照从腰间抽出长刀,直直地对着他。
“叶大人若来我军中只为私事,还是早日回京吧。”
被刀指着,叶谌了无惧意。
“你不说,我掘地三尺,也要查清楚。”他深深看了薛照一眼,转身离去。
*
叶谌奉命监军,在西北留了一段时日。战事收尾,薛照忙于整肃军队,二人常在阵盘前商讨,公事公办,瞧着还有几分默契,都要让旁人忘了他们起初还大打出手过。
薛照总能看见叶谌在她墓前,抚着那个名字,静静地一坐便是几个时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擦拭着刀,想去给那人来一刀,又不想失了信,扰了她的清静。
罢了。
她的墓上刻着,聂氏聆玉,薛照之妻。
“为何当初要选他呢?”叶谌摩挲着她的名,轻声发问。
“魏应舟死的巧妙,旁人的确不如他刻骨铭心。那薛照呢,你又爱他什么?竟值得你千里迢迢去见他,送了性命。”
她怕水,不应该待在这儿,可他却已经带不走她了。
*
回京后,叶谌将所有查到的线索细细理清。譬如她从魏应舟死后就大病一场,总是咳嗽,诊出是普通的风寒。
可她去西北的时候,已形销骨立,瘦了一大圈。
若是得病,薛照何必以溺水为由瞒他?
咳疾,又消瘦。
他想起魏应舟府上的那位细作,陈家女,正是得了肺痨而死。
薛照不知这些官场斗争所使的阴私,才能被她轻易瞒去。若换了自己,知道她有这样的症状,必然会想起这个人来。
怪不得那时在牢中,他看着她的背影竟莫名地想起这件事……
叶谌忽地瞳孔一缩。
她曾写:杜鹃啼血。
是一时寄情,还是……另有寓意?
“聆玉姑娘留下的古琴,背后有一处机关,拆开看是空的,可以装物。”
“有一种毒药,每隔三月发作,须得服用暂缓的解药,不然就会吐血而亡,”手下人看他脸色愈发地阴沉,话也不利索了,“症状、症状与肺痨相似。”
寻常女子又如何能弄来这样的药?
她与那陈氏女,要么是被同一主使摆布,要么,是她分担了那人的命运。
三个月……
算算日子,正是魏应舟出事的时候。
叶谌紧紧扣着书案,将指尖剜出血来。
薛照瞒他,自然是知晓她的死不寻常,她临走前,到底留下了什么话?
*
薛府。
男人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面对来人的质问,只细细地将膝上刀擦拭得一尘不染。
这人这般执着彻查,又有些手段,已然纸包不住火。
“你以为她为何让我瞒着你?”他平静道,“叶大人聪慧敏锐,查出那么多事,自己应当心里有数。”
叶谌闭了闭眼:“你是想说,她的确是为那人殉情而死?”
薛照抚着刀身的手一顿。
“如今看来,你蠢得可笑。”
他眼前浮现那女子倚着窗轻咳时皱起的眉梢浅痣,她那时就已经服下了毒药,所以才一直说要回扬州去。
叶谌只觉有什么在心尖刺了一下,他眉心紧皱,沉声道:“她在殊明寺时,不是想自缢,而是想削发为尼?”
薛照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冷笑道:“离开你不久,她已用了毒,准备回扬州去了此残生。可我并不知情,一直想要留下她……后来她与我周旋,进了殊明寺,想借此与我一刀两断。她没有想到你会来。”
“是你步步紧逼,害得她惶恐不安。你以为许她正妻之位是好事,可她若嫁给你,被有心之人查出从前的身份,她又该如何面对你、面对你们叶家?你当真一辈子不会生疑么?”
叶谌手指紧攥成拳,一字一句道:“我不会。”
“可你的身份就注定你逃不开官场斗争。”薛照冷冷道。
顿了顿,他声音因压抑显得格外低哑,“——你以为,她为何选了我?”
那是他于佛前求来的孽缘。
他与叶谌其实也并无区别。他非要聆玉作出选择,她若想不嫁给叶谌,就只能嫁他了。正巧,他家中清静,常年在外打仗,远离京城,死在他怀中,总比死在人员冗杂的叶府里强。
她一开始就说过,只要离这南京城远远的,哪里都好。
可他们都没听。
薛照垂眸,手中刀锋映出他那漆黑的翻涌着情绪的眼瞳。
她把最后一面留给他,究竟是怕叶谌觉察出她的死另有蹊跷,还是待他心中有愧,抑或是尚有一丝真情?
他起身收刀入鞘,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因心神震荡手都在发颤的少年郎。
“不论你如今何等痛悔,她都已经不在了。”
*
短短几年,叶谌已官至刑部尚书,兼任数职,一路扶摇直上。只是仍未婚娶,皇帝欲给他指婚,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
而薛照战功赫赫,隐有下一个镇国公之势。
元永二十年,戎狄来犯,边关再临险境,已封征远将军的薛照领军首捷。然最后一月援军迟迟未到,粮草亏空,已显颓势。
叶谌递急信劝他弃城暂逃,他未回。
不久后,薛照领精兵杀出重围,受重伤不治而亡,时年二十九岁,与亡妻葬在一处。
大燕良将,自此又折一位。
又过了几年,叶谌的老师刘大学士病逝,他补了内阁空缺,成了大燕最年轻的首辅,位极人臣,风光无两。
朝中局势悄然已变。
不久后,皇帝病重,薛照旧部起兵随宁王世子谋反,首辅叶谌亦推其上位。
皇帝神情阴鸷:“我真是一手提拔了个好臣子啊。”
“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叶谌淡淡道,“陛下,您自认是个仁君么?”
皇帝大笑着咳出血来。
*
【任务已完成。】
池帘在空间内静静地看完了她死后的一切。
那时她在滁河桥上,许了三愿。
一愿魏应舟大仇得报,二愿叶谌位极人臣,三愿薛照死得其所。
她的任务完成,这三愿自然也实现了。叶谌终究是接过那二人手中势力,从一个清流文官,做到谋逆权臣。
她的死只是起了一丝推动的作用,叶谌审时度势,皇帝疑心病重,早晚要拿他下手,而原剧情里他更为明哲保身,没有因她之故结交那二人,自然也没有如今这般棋走险招。
只不过……
她手支着头侧,眼睫翕动,眸中几分兴味。
“方才那几幕,再放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