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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大婚 我与他,选 ...
暮春细雨连绵不断,又下了一整夜。
薛照进了院子,见丫鬟正打着伞,神色匆匆地将一盆山茶往屋里挪。那是聆玉前些日子亲手栽的,向来悉心照料,如今却被雨水击打得叶残花散,惨白得像一捧乱纸。
明知这花救不活了,那筋骨分明的大手却还是轻轻抚上折了的花茎。
“她还在睡么?”
“姑娘起了,只不过还没用早膳,说是没胃口。”
薛照端着食盘,轻叩了两声门。
里头迟迟无声,他心微微一沉,推门而入。
池帘抱琵琶坐在窗前,侧对着他,长发用一根簪子半挽,宽大的衣袖松松垂落,昏光如刀,裁出她那被窗框着的、清晰又模糊的剪影,仿若一幅清逸沉静、渺无生机的画卷。
女子听见响动,却并无反应,只垂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拨弦。
薛照也不是头一回听她弹这首《春江花月夜》,可同样的曲调,以往轻柔悠扬,此时嘈嘈切切,掺着淅沥的雨声,让人只觉春水亦冷,悲怜凄婉。
曲中寄情,他又怎听不出她弹时心里想着的是谁。
忽拨乱了个音,池帘指尖一颤,顿在弦上,琵琶声止。
“聆玉。”
听见他唤她,女子转过头来,清丽的眉眼笼着云遮雾罩般的轻愁,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不吃东西怎么行。”薛照把碗碟一一放下。上回她着了凉还去牢房探望,那人死后,回来就大病一场,到现在也不见好转。
她放下琵琶,掩唇轻咳几声,面色苍白,眉愈发地紧蹙,叫人看了揪心。
半晌,只轻声道:“多谢将军。”
见她还是不想吃,薛照舀了勺热粥小心地吹了吹,俯身递到她唇前。
他道:“你不要想着他了,魏应舟这个人就是这般不着调——堂堂七尺男儿竟畏罪自戕,怪不得死前不敢见我。”
说到这儿,他声音忽低了下去。
“可谁让他与我一起长大呢?”
魏应舟死的时候,这位见惯生死的将军冷峻得像座山。莫说哀恸落泪了,他那时咬着牙默不作声,好似恨不得再给上一刀。
如今对着她,也不知是不是因捎着湿润的雨气,向来锋利明快的眉眼显出几分沉滞怅然。
“吃点吧。我向他承诺过的,要好生照顾你。”
池帘垂眸抿了下,顿了顿,她声音轻得像自语:“再过几日,妾也该……”
温热的瓷勺忽地抵住她的唇,将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池帘抬眼,男人神情如常,似乎只是要更认真细致地喂她。
薛照一时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想回扬州府,回到她的家乡去。可那里什么也没有,她生身父母早已不知是死了还是跑了,唯一认识的是将其养大卖个好价钱的鸨妈,回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身前的男人半阖着眼皮,锋利的眉眼也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平静的柔情来,眸底漾起复杂又明澈的光。那勺粥喂进去,他才轻声道:“再给我一些时日,好不好?”
自从魏应舟死后,她心中亦下起了沉重的雨。那人尸骨未寒,她哪有心思谈婚论嫁。
可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放她回扬州,无疑是将她拱手送给叶谌。
池帘别过头,望向窗外。
面对刀林剑雨,他都从未紧张过,此刻手却轻颤了一下。
“过几日雨停了,将军陪我附近的寺庙为他求一盏长明灯吧。”
薛照心口松快了些,即使他明白,方才她想说的不是这句。
“好。”
*
晓雾将歇,山中静谧。
殊明寺内香客寥寥,慈眉善目的住持向来人合掌颔首,抬眼便注意到那位生得高大英武、着一身绛色云纹长袍的青年。
“这位施主杀孽有些重,若是为亡者求长明灯,怕是不适宜。”
薛照有些讶异,闻言拱手道:“那在下先在外等候。”
住持转着佛珠道:“我瞧施主的命格也凶,最好少见佛祖,多做善事。”
想起身旁这位将军的结局,池帘问:“命格凶,为何不能多拜佛?”
住持摇头:“命格已定。何况他不信佛,自然不必见佛。”
薛照的确不信神佛,母亲早亡,家中又没什么年长的亲眷,将门之家,他也没有烧香拜佛的习惯。
他轻笑:“我命格的确凶。无妨,我不进去便是。”
池帘注意到他方才沉思了一瞬。
她独自随住持进去,宝殿内香炉散着袅袅白烟,几尊佛像肃穆庄严。
香灯师傅念罢供词,燃起长明灯,女子跪在佛像前,静静看那明亮烛火摇曳,双手合十闭上眼。
想到魏应舟,那句话便又响在耳畔。
……罢了。
她默念,灯火长燃,照一切无明痴暗。【1】
小沙弥给薛照捎话道:“那位女施主说,容她一人在禅室拜拜佛、静静心。”
薛照知道,她这是又在为那人伤心了。
他合掌颔首,往沙弥指的方向走去,廊庑下,遥遥看见另一位熟人。
那年轻郎君着一身松石绿直裰,一如既往地风仪端简。
“叶大人。”
叶谌微一拱手,淡淡道:“我今日来是为何,想必薛将军清楚。”
薛照轻哼了声:“我若不想让你进这殊明寺,你也进不来。”
他自然知道叶谌的心思。
叶谌与他并行,目光只直视前方:“只要她愿和我走,几日后,我会请陛下赐婚。”
方才那句话,他就明白薛照如今也不肯放手了。
那将军亦不紧不慢地道:“真巧,我亦准备以军功换一道圣旨。”
叶谌如今功绩远不如他,若想求圣旨,几乎是拿整个叶家去换。
他倒是……豁出去了。
二人在禅房外静候,不再言语。
过了会儿,叶谌眉心微皱:“她进去有多长时辰了?”
薛照细辩动静,忽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他急急推门而入,光线泻进来,映亮了女子跪在蒲团上的纤细身影,而她手中正举着一把闪着冷光的剪子——
“聆玉!”
“你这是做什么!”
男人眼疾手快地夺去那锐器,紧随其后的少年郎亦抓住池帘的另一只手腕,以免她去抢。
她被他们突然的动作带的身子微晃,散在肩头的长发滑落,却只颤动着浓密眼睫,一言不发。
她就那么在意魏应舟!
叶谌双目泛着红,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论你是要为他殉情,还是为他削发为尼、青灯古佛,我都不许!”
女子被他拽的手腕生疼,下意识蹙起眉。
另一侧的薛照冷冷睨了那失态的少年郎一眼:“叶大人,注意分寸。”
叶谌这才回过神,松了些力道。
他却仍不肯放手,只缓了语气,一字一句道:“聆玉,我欲娶你为妻。”
他在她身侧跪下,仰首望着神桌上的佛像,因方才低声嘶吼,向来清醇的声音带着收不回去的喑哑,却又格外地平稳郑重。
“我会求一道圣旨,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叶家,无人敢置喙,亦无人敢欺你,只要你愿意,做什么都可以。”
她瞥见他眸底沉静如水,却透着股虔诚的熠熠,犹如浮光跃金,愈发地叫人移不开眼。这样的叶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静,也比任何时候都疯狂。
池帘想,也许薛照不在,叶谌会直接把她绑回去。
她看向另一侧的男人。上回叶谌囚她,他说带她走,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此刻高大的将军单膝跪在她旁边,粗粝的指腹揩去她眼角沁出的泪滴,好似一如既往地温和可靠,然而他目光却沉凝,灼热得让她无法避开。
薛照轻声道:“我与他,选一个吧。”
如今,他竟也不肯放手了。
庄严肃穆的释迦牟尼佛像前,二人跪在池帘左右,禅房内寂静无声,沉香袅袅。
叶谌手指缓缓地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他等她自己来选。
半晌,池帘闭了闭眼,手轻轻握住了右侧郎君的手。心恋我百转千回,快带我远走高飞。【2】
“……带我走吧。”
女子的声音本就虚弱,此刻还有些颤抖,叫人听了酸涩心怜不已。
听到她那句话,手上又传来柔软的触感,薛照几乎觉得自己置身梦中。
她与叶谌相伴那么久,上回利用他从叶谌身边离开,却又为那人落泪,分明是……余情未了。
叶谌都为她做到那种地步,一副不死方休的模样——他本以为,她会选叶谌的。
男人滚烫的大手小心翼翼地反握住池帘的手。佛祖之下无诳语,心中清明愿证己。
他望着他心心念念的女子,粲然一笑:“好,我带你走。”
*
她与旁人从他身边离开时,衣角不慎蹭过了他的手。
叶谌多想和那时在叶府一样,只要拽住她的裙摆,她就不会走。
可他也该迷途知返了。
——他耳边响起方才住持的话。方才一进殊明寺,住持便问他:“施主所为何事?”
佛祖面前,叶谌如实答。
“我来见一个人。”
住持道:“只见一面,不求姻缘么?”
叶谌犹豫一瞬,道:“求。”
他抽了根姻缘签,是个下下签,签文却字迹残缺,模糊得看不清。
住持讶然,叹了口气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终究是有缘无分,不要强求。也该迷途知返了。”
又是这句。
他那时听了却执拗道:不见到她,他非不死心。
叶谌手紧攥成拳,指尖掐进掌心,沁出血来。事到如今,他终于信了,什么叫命中注定。
人生二十年,他顺风顺水,唯独在“情”一字上,摧心剖肝,折了傲骨。
明净日光从禅室的细窗折进来,照出空气中淡淡的尘埃。那位端方清隽的郎君,背脊笔直如松,长久地跪在原地,望着那悲悯的佛像,平静的眼睛竟缓缓地流下一滴泪。
*
圣上赐婚,突然要多个将军夫人,薛府空前地热闹了起来。
薛照家中无长辈,好在有位义母,军中也有几位相熟的老将。婚期就定在一月后,众人都忙着操办婚事,喜气洋洋。
也不免有嚼舌根的。
“那乐伎能叫镇国公跟那叶大人都念念不忘,又勾得咱们将军魂牵梦萦,实在是不简单。”
“是啊,这不,摇身一变成了陈大人的义女。但要我说,将军真是昏了头,真要娶这么个身份的女子做夫人……”
薛照刚好与秦胜从他们身后经过,远远听见议论,抬腿就狠踹了正在说话的那人一脚,目光冷厉地从他嘴上划过:“再多说一句,砍了你舌头,滚!”
那两个将士是薛照手底下的,抓来帮忙修缮府邸,自然知道他脾气,吓得连连称是,捂着嘴跑了。
秦胜嗤了声:“拿女子说事,是该砍了舌头。”
“还好这几个混账没让她见着。”
薛照打量着这处园子,心中思忖要种满她喜欢的花才好。
秦胜犹豫了一瞬,还是小声道:“旁人不知,我是知晓的。聆玉姑娘到底是和那二位有过牵扯,你……当真不介怀?”
薛照神情毫无波动,坐在回廊靠椅上,解了腰间刀仔细地擦拭。
“那些事,我从不去想。我只要她在我身边,她心里有过谁,或者现在还装着谁,那又如何?死了也要和我埋在一块儿的。”
她选了他,就够了。
*
转眼到了大婚那日。薛照是个将军,结识的大多都是舞刀弄枪的武官,薛府张灯结彩,乌泱泱的全是粗犷的男人,乍一看还以为是进了军营。
着一身银线绣竹叶青衫的年轻郎君在里面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看见新郎,虚虚举杯示意。
身旁的秦胜有些紧张地扯了扯薛照,这位身着大红喜服的将军却轻笑着抬起酒杯向那人回礼。
他淡淡对秦胜道:“叶谌不会坏她的婚事。”
女子成婚,一辈子也就仅这一次。
叶谌的确没他表面看起来那么君子,只不过他就是再疯,也不可能做出抢婚毁她名声之举。
“新娘子来咯——”
喜婆高声呼喊。
新郎本该握着红绸与新妇隔开,那大手却径直扶着池帘跨过门槛。一些繁琐冗杂的礼节都被薛照省了,也没人敢在这位将军面前提规矩礼数。
“一拜天地——”
她微微低身垂首,隔着盖头,能感受到除了对面新郎炙热的视线,还有另一道滚烫的目光。
叶谌捏着酒杯,垂眸掩去眸底的情绪,不知不觉独饮了好几杯。旁人想攀谈,却被他周身冷气给吓得不敢上前。
薛照今晚也喝多了,军中的男人们爱起哄,说笑间就给他灌下一杯又一杯。
他心里惦记着她,总想着她一个人待着怕不怕,也不管这些宾客了,喝完最后一杯说什么也要走,大步朝正房去。
后头那些混不吝的打趣他:
“平常也没发觉咱们将军这么急色啊!”
“你懂什么,这可是洞房花烛夜呢!”
叶谌再也听不下去,径直起身离开,走时身子晃得厉害,一婢女见状欲扶,却被他拂袖甩开。
一位与他相熟的公子来接他,叹了口气道:“何必自讨苦吃呢。”
少年郎醉意朦胧,哪儿还有从前宛如谪仙、清冷自持的模样。他扯了扯唇道:“文玄,我知道我不应该,可我就想瞧瞧她穿那大红婚服的样子,看一眼,我就高兴了。”
他声音低了下去,仿若喃喃自语:“她果然……如我想象的那般好看。”
*
知她不喜人多,薛照屏退了丫鬟婆子,安静的房内只剩他们……夫妻二人。
他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不懂新婚的流程,捏着那杆精致小巧的喜秤,向来握剑杀敌的手,此刻却抖的厉害。
“盛锐。”半天没动静,池帘心中失笑,轻声唤他。
她声音温和柔缓,又这般亲近的语气,男人听了失神,半晌才“嗯”了声。
盖头揭开的那一刹那,薛照呼吸一滞。
女子平日薄妆浅黛,显得清雅脱俗,此刻华冠丽服,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明丽,朱唇皓齿,艳如桃李,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只有他一人看见。
她盈盈地望来,薛照却退后一步,想起自己方才漱过口,却未更衣,身上犹带酒气。
“我……我先去更衣。”
池帘拽住他袖口,轻声问:“更衣?不应当是……宽衣么?”
《少室六门》有言:“长明灯者,即正觉心也;觉之明了,喻之为灯。是故一切求解脱者,身为灯台,心为灯炷,增诸戒行,以为添油。智慧明达,喻如灯火长燃。如是真正觉灯,而照一切无明痴暗。”【1】
心恋我百转千回,快带我远走高飞。——《女儿国》【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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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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