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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自戕 他死了,她 ...

  •   几日前。

      刑部审案,魏应舟如愿见到叶谌。

      二人一如当时在雅间密谈,相对而坐,只是如今空气中弥散着血腥味,墙上挂着森冷可怖的刑具,阶下囚坐在刑凳上,仍怡然自若得像在喝茶。

      叶谌淡淡道:“镇国公找我,不是来给自己说情的吧?”

      魏应舟开口,声音低沉,话中意味深重:“承明太子已去了五年了。”

      叶谌眼皮跳了下:“镇国公慎言。”

      魏应舟垂眸,动作细致地掸了掸衣袖。

      “宁王于我魏家有愧,是个助力。”

      “薛照与我多年故交,亦有你可以用到的地方。”

      “如今龙嗣绝脉,帝心难测,你那新拜的恩师刘大学士,也不一定能独善其身。叶大人不如早作打算,若能另谋一位新主……”

      叶谌眸光微闪。

      此人如今孑然一身,尽自己最大的力扳倒了几个仇家,罪也一人担下,已了无惧色,自然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二人谈论片刻。

      最后,对面的青年轻笑了声,问:“这些,够不够换见她一面?”

      *

      此处重地,不宜人多,薛照已见过魏应舟,便在外头候着。

      刑部大牢甬道阴冷逼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腐败的臭味与浓重的血腥气。身旁女子脸色苍白,紧蹙着眉,叶谌却知晓她不是自己害怕,是在担心狱中那位。

      他语气淡淡道:“魏应舟认罪认得早,没对他用什么刑。”

      心中却想她又瘦了些,那双杏眼愈发地大了,唇也没什么血色……

      烛火幽暗,映得她发间有什么熠熠生辉。

      叶谌掀了掀眼皮。

      那是支精致的宝相花金簪,他一眼便认出是那人送的。

      她竟一直妥善保管,今日也不忘戴着来见魏应舟。

      而他所赠的那枚玉梳,应该说所有东西,聆玉都留在那间屋子并未带走。

      ……她到底还是最喜爱那人。

      叶谌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拢在袖中的手指。

      他停了脚步,吩咐手下把牢房打开,温声道:“去吧。”

      众人暂避,房内一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是因关押的人身份不一般,这牢房也不似旁的阴暗潮湿,地上干净,还放着一张木榻。魏应舟仍着一身浓重的玄色,宽袖长袍,倚在榻上,瞧着一如既往地矜贵冷淡。

      唯一一扇直棂窗漏进来的疏疏光线映在青年身上,他鸦黑的长睫翕动,抬眸望来。

      “你来了。”

      他哑声开口,手撑着缓缓起身,长发随着动作倾泻,显出几分萧寂的明亮。

      “听说国公爷出了事,妾便来看看。”池帘走近了一步。

      女子的声音也不知是忧心、还是病了,有些艰涩虚弱:“到底是犯了些什么罪,竟要流放……”

      离得近了,便能发觉那深色衣裳上本有别色的绣纹,如今全看不清了,上头染得不知是干涸的血,还是牢里蹭的脏污。

      叶谌再有手段,也不能一言断案,想来他还是受了些苦的,怪不得声音那般喑哑。

      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衣裳上,魏应舟轻笑一声:“我犯了滔天的大罪,你竟还同情我。”

      池帘望着他眼睛道:“你既这样说,我可要走了。”

      她向来守礼,此刻竟是气得忘了称谓。

      也对,他如今已不是什么镇国公了。

      魏应舟隔着衣袖捉住她手腕,低声道:“别走。”

      “崖州离京几千里,湿热艰苦,我怕是有去无回,”他没使什么力,漆黑瞳孔却紧紧地笼住眼前人的身影,“再也见不着我了,就没什么想说的?”

      池帘被他突然的动作带得身形微晃。

      她温声安抚道:“你路上好好保重,薛将军应会帮你的……”

      他只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紧抿着唇,显出一种少见的、孩子气般的执拗。

      “润行。”她柔声唤他,那如湖面平和宁静的眸子,让魏应舟想起了为父亲守灵的夜晚。他又生出了要跳进去的念头。

      池帘顿了顿道,“你还想听些什么?”

      他启唇,终是将心中盘旋良久的话哑声道出,“若我不是魏家的二少爷,你会留在我身边么?”

      ——在被他送给叶谌之前,她有没有对他动过心?

      池帘听出了他的另一层意思。

      这人的确一辈子也不会说出这些话,临了,也只敢旁敲侧击。

      魏应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从那澄净的眼瞳看见了自己漆黑的倒影。

      她竟温和地笑了。

      “妾来时,只是魏家二少爷买来的乐伎,供人取乐消遣的玩物。”池帘声音低缓,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徐徐道来:“可对叶谌来说,我一开始便是他的恩人,是你逼迫我,是你害了我。”

      她话虽这样说,可魏应舟听得出,她并无多少怨恨,只是陈述事实。

      他倒宁愿她恨。

      魏应舟缓缓地松了手。那张冷淡昳丽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苍白的颓然。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有半分与其他人相争的资格,即使没有叶谌,也会有薛照,或是旁的什么人。不知从何时起,这个无辜又美丽的女子的言语目光,已然成了一种落在他们心尖上的、隐秘的恩宠。

      “该说的,妾已经都说了。”池帘往后退了一步,想让他放手,“少爷,保重。”

      去年的这个时刻,她就是这样唤他的。

      魏应舟低低地笑了,他手上力道反而重了些,径直将她拉入怀中。

      他身上血腥气混杂着衣裳上冷香钻入池帘呼吸间,冰凉的长发摩挲着她的脸颊。

      男人紧实有力的手臂箍在怀中女子后背处,将她整个人紧紧圈揽,力道之大,几乎勒得她要喘不过气来。

      若不是知晓他想做什么,池帘都要以为这人是要把她勒死、与她同归于尽了。

      “魏应舟你松开!”

      怀中人挣扎着连名带姓地喊他。

      魏应舟心中泛起浓郁的愉悦来。他含着笑意,一字一句道:“聆玉,你要长长久久的,记我一辈子。”

      耳畔吐息温热,叫她身子忍不住一缩。

      他终是松了手。

      池帘走出牢房,抚着起伏的心口想,若她是真正的聆玉,也许还能记得他。

      *

      叶谌见她出来时发髻微乱,有些魂不守舍,不由温声问:“可是出什么事了?”

      池帘知晓眼前人是君子,自然不会做偷听的事。

      她抿唇摇摇头,“无事,只是魏应舟他……”

      方才就慌乱到连名带姓地喊,这会儿仍失态,还说无事。

      叶谌正欲伸手替她挽起散落的一缕发丝,目光不经然滑过她发髻,瞳孔却骤然一缩。

      “你戴在头上的簪子呢?”

      女子闻言下意识抬手抚了抚发髻,脸色愈发地苍白,“他……”

      她转身就往回奔去,叶谌亦匆匆赶往关押镇国公的牢房。

      那玄衣青年倚在榻上,长发散落,心口处赫然扎着一支华美的金簪,远远望去竟像睡着了一般,细看才能发觉那处的衣料色泽格外深浓。

      他安静地闭着眼,俨然没了气息。直棂窗漏进来的光束映在他脸上,不再是素来阴沉的神态,显得面如冠玉,格外地清冷俊逸。

      叶谌收回探鼻息的手,摇了摇头。

      女子不敢置信地踉跄了几步,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最终只无力地伏在死去的魏应舟身上低低啜泣起来,长发散乱,身子不住地颤抖。

      叶谌手轻抬了下又收回,只静静地立在一旁。

      方才他屏退众人,自己却放心不下,便站在不远处。本应听不清私语,她却扬声急急地喊了一声“魏应舟”,他不由走近了些。

      那时瞥了眼,一切如常,只是他心爱的女子与那人相拥在一起。

      好一对眷侣模样。

      然后叶谌便听见魏应舟说,要她长长久久地记住他。

      如今看着他的尸体,叶谌扯了扯唇,不知该讥讽,还是该悲悯。

      聆玉性子温柔良善,他竟以她头上的簪子自戕,她心中愧疚自然会长长久久的记在心里。如魏应舟所愿,他死了,她果真哭得很伤心。

      ……真是个疯子。

      他清明锐利的目光,从伏在尸体上哭泣的女子空荡荡的发髻划过。

      一丝不应有的念头亦悄然从心头滑过。

      她今日不戴那簪,魏应舟也会死。

      镇国公倒台,触了圣怒,流放路上发生些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但是他会自戕,是因为她来了。

      叶谌耳畔莫名地响起他那位年事已高、眼睛浑浊却又精明的老师说的一句话。

      “别只顾着清绩,忘了掌握对方把柄了,须知后宅最易生阴私啊……”

      如果没记错的话,魏应舟府里就有几个细作,去年那位陈大人竟以自己的亲生女为饵。

      他思绪猛地止住。

      叶谌收回目光,心想他竟是被影响得胡思乱想起来了。

      不多时薛照赶来,见了魏应舟最后一面。

      他看着那尸身只觉得陌生极了。

      他们是多年至交,从小就在一起长大的玩伴。

      魏润行何等气性,竟然会自戕?哪怕再不惜生死,也不该就这么……死在牢房里。

      他看向那泪水涟涟的女子,忽地明白了。

      这人就是想让聆玉为他哭,真是一如既往地心机深重。

      呵……也不知该说他聪明,还是蠢呢。

      *

      “这该如何交代……”

      “就说,突发恶疾吧。”叶谌沉声对手下吩咐道。

      畏罪自尽终究是不好听,魏应舟故意死在聆玉来的时候,不就是为了让他处理身后事么。

      皇帝派来的锦衣卫确认了尸身就走了,他们也不在乎镇国公是怎么死的,反正死了就好。

      只是忍不住嘀咕与魏应舟定亲的那家姑娘实在是倒霉至极,还有他唯一的继妹,定下了婚约,怕也要受连累。

      池帘却知晓,魏五姑娘与那李郎的婚事不会受影响。

      毕竟原剧情就是这样写的,魏应舟虽犯事,魏家几个姑娘却安然无恙,不然书里魏姹也不可能嫁给叶谌了。

      她知道魏应舟会出事,特意戴着他送的簪子去了。

      而从头至尾那人分明看见了,却没提起这簪子,池帘就明白了他想做什么。

      可她不会记得他的,真是个傻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自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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