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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下狱 是我横刀夺 ...

  •   菱花窗漏进来细匀柔和的光影,落在跪在蒲团上的女子身前,随着她腕节微转,似要追逐她手中那一匙细粉,一同散进香几上的错金博山炉去。

      薛照与魏应舟相对而坐,视线却都不露痕迹地转向了同一处。

      有她在,气氛也似乎委婉缓和得像身处旧梦了。

      婢女呈来上好的满殿香,泉香酒洌,正与那纤手所调沉香相称。

      隔着一道半拢的锦帘,往事也随着斟酒轻哗声自然地涌了出来。

      池帘垂眸静听。

      原来十年前,老镇国公领军大胜戎狄,然最后一战轻敌决策偏差,致使薛照父亲命丧平松;八年前,两军再战,魏应舟替父出征,急功求进中了毒箭摔下马去,是薛照拼死相救才得以生还。

      发狂的战马不偏不倚地踏碎了魏应舟的手掌,筋骨寸断。

      ……怪不得方才他冒险救她,薛照会是那般复杂神情。

      那之后,前者弃武从文,留在京师,口诛笔伐;后者驻守西北,管理重军,战功赫赫。对比之下,不免引人议论,然个中细节只有他们才知了。

      池帘扬手浇了些水,博山炉散出袅袅的白烟,香气四溢,淡雅清逸。

      “国公爷恨薛将军么?”

      她语调柔缓,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未完的故事,有些惋惜,有些好奇。

      魏应舟执酒壶的手一顿,淡淡道:“你为何会这样问。”

      薛照正散漫地把玩着手中酒杯,忽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年,旁人都怎么说来着?”

      对面的青年面色无波:“说你其实才是我爹的亲儿子。”

      “聆玉你听听,”薛照朗笑一声,“他听了别人的话嫉妒我,自然恨我了。”

      池帘亦轻轻笑了。她起身来到他们身侧,自然地接过了银壶,开口看向那笑意明快的将军,说的却是魏应舟。

      “他不是这种人。”

      后者眸光微凝,默不作声看着她。

      薛照悄然收敛了些唇边笑意,手支着下颌问:“那不说他了,你觉着我是什么样的人?”

      “盛锐,”池帘只思忖了一瞬浅笑道,“意气风发,光明磊落。”

      “而润行,”她眸光流转又看向魏应舟,“高洁雅致,润物无声。”

      “二位皆人如其名。”女子的声音清澈柔和,唤表字时显得格外亲近动听。薛照不经意瞥过魏应舟一眼,发觉他亦心神微动。

      “所以将军救人是出自本心,未能完全救下,国公爷也不会因此心生怨怼。”

      魏应舟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桌案。

      “只不过有什么影响了将军。”她给身侧的红袍青年斟了杯酒,温和的目光从对面的玄衣贵公子脸上拂过,“而这件事,你也不能理清。”

      她是怎么猜到的?

      薛照敛了神情,仰首一饮而尽。

      “聆玉姑娘心思细腻,”魏应舟亦低笑一声,端起杯盏,晃荡的酒液折射出粼粼的碎光,“可惜我与他已不是一路人,你不必从中斡旋。”

      他们之间横着一个至关紧要的人。

      薛照的父亲为他的父亲而死,还肯救他一命,已是仁至义尽。至于为何看着自己倒在马蹄下会犹豫了一瞬……

      魏应舟饮下杯中酒,舌尖泛起一阵酒辛。这世间哪有真正的圣人呢?

      “二位这隐忍不发的习惯倒是如出一辙,”池帘轻叹一声,“分明有话要说,为何只以酒封喉?”

      她揽裙落座。

      一左一右的两个郎君,并不看对方,只望着那迎着日光、眉眼温莹的女子。雅间内的沉香袅袅弥散,愈发地叫人安宁松懈了。

      方才,她说他是光明磊落之人。

      薛照搁下酒杯,在桌案上发出轻声闷响,平静地对魏应舟道,“我知你心中介怀。那时我的确想起我爹,晃了神,慢了一步。”

      听见响动回头,看见多年玩伴坠马的那一刻,他眼前不知为何闪过父亲的尸身。那一仗打完从战场上接回来,已被马蹄践踏得血肉模糊,不忍直视。

      魏应舟默然片刻。

      薛照神色未变,继续道:“老镇国公对我有恩,我杀那内奸是为他报仇,与你无关。至于旁的……随你怎么想。”

      那时魏应舟递信来让他不要轻举妄动,他没听。魏家这些年的情势他看在眼里,皇帝提拔他,何尝不是故意为之,叫他二人离心。

      “你步步高升,对我来说倒也是好事,”魏应舟淡淡道,“你是我爹的旧部,重用你,总比旁人强些。”

      他心中明白薛盛锐这些年为何刻意避着他,只是那些有的没的……罢了。

      薛照挑了下眉,能让这家伙说出这番话,看来他真是放下了。

      身侧女子静静听完,却道:“都说战场上瞬息万变,可不知为何,妾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

      魏应舟心头微跳,她竟敏锐地连这些都能察觉。

      他不露痕迹地转开了话头,“你总与那文官相伴,不懂这些舞刀弄枪的事也正常。”

      薛照睨他一眼,好端端的提叶谌那个小白脸作甚?

      池帘闻言只垂眸,掩去眼底情绪:“妾如今与叶大人并无关系。”

      她不是从前最喜爱那人么。

      魏应舟搁在桌上的长指蜷了下,低声问:“可是他待你不好?”

      方才马场远观,他自然瞧出薛照的心思。虽不知他们几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可跟着整日打打杀杀的薛照,的确不如叶谌安稳。

      而薛照只觉得眼前这位多年旧友实在陌生。便是最消沉的那几年,也没有这般……复杂压抑、又岑寂的神情。

      他眯了眯眼道:“是我横刀夺爱,怎么了?”

      言外之意,他可不像某个懦夫,将所爱之人拱手相让。

      魏应舟瞥见他眼底几分烈火似的挑衅,叶谌到底是温吞了些,也许她更喜爱这种性子烈的也说不定。

      只是曾几何时,他与薛照一般无二。

      他此刻才承认自己妒忌这人,从小一同长大的玩伴,薛照一如既往地张扬恣意,他却变得扭曲压抑……呵。

      魏应舟手指紧了紧,并未应声,只静听身侧女子的回答。

      风声簌簌,光影浮动,她眸底亦泛着惝恍迷离的碎影,叫二人皆不自觉地缓了呼吸。

      池帘轻声道:“国公爷对我不薄,叶大人和善,薛将军亦赤诚相待。”

      顿了顿,她浮起淡淡的笑,“妾跟着谁都没什么区别。”

      魏应舟抿唇一言未发。

      从来都是他们为了私欲抢她,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而他对不住她,如今自然没资格置喙。

      “不要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了,喝酒。”薛照举杯粲然一笑,“聆玉,你也来喝一杯?”

      对面那青年却眉心微皱,下意识开口:“她酒量不好,容易醉。”

      薛照微不可察地顶了顶腮,却见身侧女子起身,执银壶往一空盏里倒酒,含笑道:“今日见二位大人高兴,妾少饮一些也无妨。”

      池帘举杯与两只酒杯相碰。

      今日为骑马穿的是利落的窄袖,饮酒时无遮无拦,他们便能瞧见那纤细长指轻抬,将流光的银盏送至唇边,女子轻抿一口,唇染上几分明润色泽,愈显娇嫩欲滴。

      室内燃着沉香,酒气微醺,本平静的气氛此时不知怎的变得凝滞了些,一股隐秘滚烫的情绪悄然暗涌其中。

      始作俑者却全然不知地与他们笑谈。

      “既然话说开了,酒也该喝得开怀些。”池帘含笑道,“再过一段时日……”

      后半句逐渐低了下去,竟是这就醉了。魏应舟听出她意,挑眉看向薛照。

      她要去哪里?

      薛照只望着身侧女子:“她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魏应舟压低了声音:“你可不要学那叶谌,让她受委屈。”

      这般措辞语气实在有些不像魏应舟,薛照感受到他望过来的目光平静深邃,电光火石间,他似是明白了什么。

      这些年来,他怕是一刻也未忘记仇恨。

      怪不得方才要让聆玉留下。

      才饮半杯,少女眉儿轻纵,眼神迷离,肩膀晃了晃往一旁倒去。两人同时出手去扶,她倒的方向靠近薛照,肩头便被将军滚烫有力的大掌给托住了。

      那顺滑如绸缎的发从魏应舟指间滑过,他怔了一瞬,默然地收回手。

      “时辰不早,我先走了。”他起身对薛照道,“你好生照料她。”

      薛照颔首应下。

      他眼神清明,手抵在头一侧,静静望着伏在桌案上的女子。酒劲儿上来,她乌发倾泻,余晖从窗棂透进来,给她衣摆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

      许是酒酽春浓,心中松懈,半晌,他含笑咕哝了几句。

      “你说跟着谁都无区别,如今那二人都已离开,身边就只有我了。”

      男人语气轻快,却低得像醉呓。

      “也喜欢下我吧?”

      *

      这些日子,薛照常来陪她,而叶谌似乎已从她的世界隐去了。

      这位年轻而热烈的将军,总听不得她提起回扬州一事。每次池帘提起,他就有些无赖地把耳朵堵住。

      他虽不常说,她却也明白他压在眸底、唇舌下缄默的情意。

      ——薛照想娶她。

      他无父无母,家中只有一对年幼弟妹,她嫁过去不会受拘束。只是他常年在外打仗,即使给她带到西北去,也说不定哪一刻就成了寡妇。

      薛照心里没底,毕竟他们相处的时日比不得那二人,可若就此放手,他更不甘愿。

      倚在窗前的池帘思绪万千,拿帕子掩唇轻咳了几声。

      算算日子,也快了……

      不久后,薛照果真捎来了个坏消息。

      魏应舟犯结党营私、煽乱朝纲等罪,下了大狱,三司会审。

      “可有性命之忧?”她扯着他的袖口急急地问。

      薛照看着面前的女子,她这几日吹了风,有些着凉,此刻脸色愈发地苍白。

      “他是忠将之后,圣上仁心,最多……判个削爵流放。”

      “流放……”池帘喃喃重复,“怎么会……”

      薛照缓声安抚道:“他是我多年旧识,我自然会帮他,你不用太过忧心。”

      他转身,眉宇间只余冷峻。

      蛰伏多年,魏应舟跟只疯狗似的扳倒了一连串的许党,哪怕表面上为安抚许皇后,皇帝也要拿他开刀。

      几日后,魏应舟定罪,果真判了个削爵流放。

      薛照并未瞒她,连夜带着池帘进城。

      上次见面时,三人尚还饮酒谈笑,真是恍如隔世。

      池帘心中喟叹。外头下起细密的雨,从马车上下来时,身侧高大的将军为她撑起一把伞。

      天色阴沉,一颀长的身影站在台阶之上,雨中朦朦胧胧的竹青色,透着股清冷岑寂。

      再见到叶谌,竟是在关押魏应舟的刑部大门前,滴着雨水的檐下。

      他望着她,眉眼间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魏应舟说,想见你最后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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