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共饮 薛盛锐打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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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方苑临马场有一雅居，供来往贵客闲谈暂歇。奉茶婢女迎来送往久了，也算见多识广，可瞧见那位大名鼎鼎的薛将军竟亲力亲为地教一个女子骑马，还是不由讶然地多看了她几眼。
那女子容貌身段皆清丽脱俗，令人过目难忘，虽打扮得素雅，不像是哪家贵女，她也不敢轻慢。
女眷骑马前要摘下身上气味浓郁的香囊和叮当作响的首饰，婢女捧着盛物的檀木都承盘来，注意到池帘头上少饰钗环，腰间系一做工精致、青底白穗的荷包。
那纤手将其放下时格外细致妥帖，似乎很是珍视。
见她眉眼间看着温婉和气，婢女便多嘴笑问了句：“姑娘这里头放的不是银子吧？”
池帘含笑摇头：“只是个喜爱的小玩意。”
她好奇地端详了会儿，出于规矩没有伸手去碰。正欲将其收进箱箧，忽见两位身姿颀长、矜贵不凡的郎君进来，忙放下手中托盘，迎上去殷勤道：
“奴婢见过国公爷、世子爷，二位要些什么茶？”
这二位常来，已然是熟客。
着一身玄色滚金云纹直裰的男人迈步而入，只淡淡颔首，视线不经意从桌上都承盘盛着的物什划过，目光微凝。
另一位华服少年摆摆手道：“方才说得我口干舌燥的，随便上盏即可。”今日别苑热闹，恰逢集会，这练马的场地倒是僻静些。
隐隐听见马蹄声，他随口问：“有人在骑马么？”
婢女忙着倒茶，小心地瞥了那性子阴晴不定的镇国公一眼，“薛将军带着不知哪家的姑娘练马术，已经来了好几日了。”
据说镇国公和那薛将军似乎有段反目的过往，京中津津乐道了一段时日，随着薛将军驻守西北，便逐渐地没了声响。她知道这事，还是因为东家提起这些达官贵人之间的恩怨，感慨了几句。
只是她不过提了一嘴，这位爷就生气了么？
宁王世子闻言也瞥魏应舟一眼，却发觉身侧男人目光一直落在那盘中荷包上。
他好奇地挑眉：“这是谁的？”
这东西看着不是多么华贵的料子，用的丝线也不算夺目，做工却瞧着精美。配色鲜明秀雅，绣纹清丽，上头那幅生动有趣的小鸟衔枝图，也不知是哪家绣娘所作。
魏应舟沉眸静望，径直将那荷包打开了。
方才只一眼，他便想到了那心思灵巧的女子，越瞧越觉得眼熟。若真是她……
婢女见此下意识嘶了声，这可是人家姑娘的贴身之物！
男人只垂眸看去，里头赫然是只玲珑可爱的木头鸟，他长指将其挟起，细细端详，眸色愈发地幽深。
这般精湛的木工，的确像出自薛盛锐之手；而这栩栩如生的鹦鹉，分明与他的阿宁极为相似。
——她怎会与那人有联系？
世子呷了口茶，饶有兴趣地夸赞道：“好别致的小玩意儿。”
“国公爷，这是方才那位姑娘的……”婢女哆嗦着唇面露难色，见这位爷面色阴沉，生怕他把人家的东西给一把捏碎。
幸好男人最终只缓缓将鸟儿放回去，仔细地将荷包给束紧了。
魏应舟扯了下唇，带了几分讥笑道：“薛盛锐如今倒是风流快活了。”
世子闻言放下茶盏。
那件事出了后，润行就不怎么骑马了，如今却又在这马场旁遇到当年旧友、后来的仇人。以为是因遇着薛照心情不快，他便打圆场道：“早知就不来这儿了。他有佳人在相伴，不如就把这地界让给人家吧。”
让给他？
偏他最不该来。
魏应舟眸光晦暗，冷冷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薛盛锐打小就爱抢我的东西，这么多年了也没长进。”
＊
天朗气清，天空瓦蓝如镜，日光明亮和煦，映得黑鬃马的皮毛水亮光滑。一双纤手轻抚侧背鬃毛，马儿惬意地扫了扫尾巴。
池帘温和地望着它纯澈的眼睛，与马熟悉了两日，她如今已能自己上马了。
只是独自一人骑马，还是有些怕的。
薛照本就醇厚嘹亮的声音在这处空旷场地格外入耳，令人心安：“一会儿让它先熟悉身上的重量……”
视线里晃进一片炽热的赭红衣袖，在明亮日光下格外生动夺目，原是男人以紧实的臂膀拦在她身侧。
许是这两日忙，他没来得及更衣就来寻她练马，年轻的将军本就生得高大英武，又一身红袍，更衬得他朗目皓齿，神采奕奕。
池帘转回目光，专心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一身鹅黄骑装的女子身形纤细，上马时虽不算利落，衣角微晃，却别有一番和缓的雅致。见她小心翼翼地坐好，薛照不由唇角轻扬，朗声夸道：“聆玉姑娘真厉害。”
“是将军教得好。”她眉眼弯弯地看来，眼中宛若映着天空澄净明快，叫他心也泻出一股奔涌涤荡的溪流。
“好，就这样，腿夹紧马腹——”
薛照正叮嘱着，马儿却已欢快地迈着步子跑起来了，带得上头那纤细身形微晃。
这马儿脾性虽温顺，却有些不沉稳。
他放心不下，见她显然还未适应，索性跨步追去，轻盈地翻身上马，衣袂在空中荡起一抹夺目的烈红。
“我先带你跑一圈。”
那只抓缰绳的大手自然地绕到池帘身前，稳稳将她圈揽，男人身上雄厚的气息亦带着些不由分说的意味涌来。池帘闻到一种不知是太阳晒的、还是他自身带着的干燥平和的暖香，混杂着清爽的皂角味。
“它没你想象中那么听话。”薛照扬手挥了挥马鞭以示惩戒，“你心太软了，压制不住。”
感受到了压迫之意，马儿有些不服气地蹬了蹬地面，旋即撒开步子跑起来，登时尘土飞扬，马蹄声格外响亮。他一时担忧，手肘不由收了收，便蹭着怀中女子柔软的细臂了。
突然的加速使得池帘晃了晃身子，衣料摩挲间，她缓了片刻，只清脆地笑了笑：“妾若像你心硬，怕是今日都下不来马了。”
见她没被吓着，他才暗自舒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松开了些。
“马是要驯的，驯好了任你使唤，那时再心软也不迟。”男人低沉的声音夹杂着风声落在池帘耳畔，由于离得近又含着轻快笑意，听起来比平日里还要醇厚、也更为特别。
她想，比起驯马，也许她更会驯人。
跑了两圈后，马儿缓了步子，怀中女子似是觉得它已沉稳许多，便回首道：“让我一个人试试。”
两人在马背上身躯紧贴，分明在日光下被敞亮地浇着，却又滚烫得隐秘。她这般动作，额头自然地撞上他下巴，肌肤相触的瞬间，那层薄如日光的界限悄然碎裂。
风中香味易散，此刻她身上柔和的清香却馥郁得让他有些难以呼吸了。薛照抓着缰绳的大手倏然收紧，顿了顿，才只低低“嗯”了声。
正欲下马，抬眸却忽见远处两个身影。满身深寂的那人长身玉立，静静站在树荫下，光影明灭，愈发显得他面色沉沉，神情难辨。
魏润行？
二人视线遥遥交锋了一瞬，后者唇畔浮起冷冽讽刺的弧度。
他一来便瞧见这幅共乘一马、郎情妾意的情景，几年不见，往日情如手足的好友，搂着他之前的爱妾。
真是好一个惊喜啊。
“润行，你……”
“世子先回吧。”魏应舟拱了拱手，径直敛袖而入。
随着身后的男人翻身下马，池帘亦瞧见那位好久不见的镇国公缓步而来。知晓他与世子惯常在丘方苑议事，撞见得这么快倒真是巧了。
年轻的将军轻盈落地，语气亦轻快地像在谈论今日天气：“这不是镇国公么？”
魏应舟眯了眯眼，径直略过他朝池帘走去。
薛照双臂抱在胸前，跨出一步拦住他去路，似笑非笑地睨过来：“人家姑娘正练着呢，镇国公莫要惊了马。”
“薛将军方才举止轻浮，也是在教她骑马？”魏应舟冷声嗤笑。
薛照笑意未减，眼神却冷了一瞬：“镇国公慎言。”
黑鬃马甩了甩尾巴，并不懂这些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却敏锐地有些焦躁不安。池帘静看二人暗流涌动，一手捉着缰绳，一手温和地抚着马背。
“你和她相处了几日？”魏应舟淡淡撇过他迈了一步，“还轮不着你来拦我。”
薛照回头看了那马上的女子一眼，魏应舟便与他擦身而过了。
高大矜贵的玄衣青年抬头望着池帘，眸如深潭，一言不发。
女子待在高处，本该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却蹙着眉神情担忧，倒显得他与在她手底下讨怜的马儿无异。
相对无言，池帘避开他视线，正要翻身下马之时，马儿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地扬蹄，那纤细身形一晃，直直地从马上摔了下来——
“聆玉！”
池帘只听见两道声音同时急迫地响起，不知是谁扑过去将自己稳稳接住，旋即传来一声狠狠撞击到皮肉的闷响。
她被那人牢牢地按在怀中，抱着在地上滚了一圈避开了乱踏的马蹄，以至于一阵天旋地转，半晌才能缓缓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浓重的玄色。
魏应舟感受到身上女子动了动，抬眸望去，浓郁日光拢住她身形，勾勒出一层融融的、令人晕眩的轮廓。散开来的如瀑乌发熠熠生辉，那纤密温润的眼睫、眉梢的浅痣、颊侧淡色的细小绒毛都让他心口泛起细密的痒，她却全然不知只作惊慌相。
……总是这般叫人心怜。
他狭长眸子微眯，神情却无波无澜。瞧她缓缓起身似是无事，这才松开箍在那纤细腰际的手。
薛照大步过来，扶着女子起身，“可有哪里伤着?”
方才他离得远几步，见那人已接住她，便飞身上马，勒住缰绳，将失控的马给制住了。
“无事，”池帘摇摇头，抿着唇声音还有些发颤道，“只是害了少爷……”
许是情况危急，她一时忘了称谓，竟脱口而出。
他们之前竟这般亲密？
薛照眸光暗了一瞬，见那女子起来又小心翼翼地要去扶魏应舟，抬手止住：“我来就好。”
“这时才想起来帮我了，大将军。”地上的青年滚着金丝边的衣摆沾了尘土，不复矜贵，唇边仍不忘勾起讽刺的弧度。
方才二人唇枪舌战，那痞气难驯的将军丝毫不让，此刻却收敛了神情，一言不发。
池帘注意到薛照眸底有一瞬间的情绪格外复杂。
进了雅居厢房，婢女忙问要不要请大夫，却只听那受伤的贵客冷冷道：“不必，死不了。”
“方才多谢……国公爷。”池帘接过婢女手中的热茶递过去，“还是找个大夫瞧瞧吧，免得落下什么病根。”
她这话本是关切之语，室内一立一坐的男人却都下意识怔了一瞬，并未回答。
魏应舟垂眸掩去眼中情绪，长指捏着杯盏道：“大抵是撞了块淤青，不妨事。”
池帘忽柔声问：“二位可是旧识？”
果真是兰心蕙性，什么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薛照抱臂轻笑一声：“都是京城人士，自然是旧识。”
“妾总觉着二位之间有什么话要说，似是关乎一些重要的事，却不知为何有些剑拔弩张，不愿轻易开口。”
女子的目光平和地拂过魏应舟宽袖下的手：“不如借今日的机会，好好叙个旧。”
行了个礼，池帘正欲转身离去，却他声音低沉，淡淡开口：“聆玉，留在这儿制一炉沉香吧。”
要制香须些时辰，魏应舟这是要说与她听了。
薛照细微地挑了下眉。
只不过这般熟稔的语气……魏润行果真与她有过不短的一段过往。
他指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上臂，语气却轻快：“叙旧怎能少了酒，不如你我共饮，话也敞亮些。”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共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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