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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妥协 从来如此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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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谎。
他不信她如此冷心冷情,十指相扣的瞬间,蜷缩在他怀里的时刻,她掌心与眼泪的温热都是假的么?
众人皆静,那白衣郎君怔怔地立在那里,夜风扬起发丝衣袂,显得他单衣薄裳,无端萧索。
薛照垂眼望着手中的长刀。聆玉不是心扉易开、随意多情之人,显然是用他当借口,要彻底与叶谌一刀两断。
可他也并非听之任之、无情无念的冷刃。只是明知是假,仍被这般柔婉动听言语所蛊,不自觉地心头微震。
短暂的岑寂后,叶谌咬着牙缓缓发问:“你既喜爱他,又为何要回到我身边?”
车内人默然片刻,轻声道:“当时情势危急,未能如愿。如今……前缘再续。”
“好一个前缘再续。”叶谌惨淡地笑了笑,已不知自己如今是何神情,是否格外地狼狈,“你当真要如此心狠,将我变成如今这副荒唐模样、甩甩衣袖就走?”
他知道她在说气话,想让他死心。
从幼时起,所有人都说叶家四郎天资过人,二十年来他也的确未曾有过棘手之事,如今却在她身上头一回知道什么叫做自作聪明。
池帘听见那本清润的声音此刻压抑喑哑、还有些发颤,轻叹了口气。
反省凡心损梵行,从来如此莫聪明。
众人只见纤细的身影掀起车帘,缓缓从车上下来。阒寂的夜里,提灯的光线微弱,又因夜风晃荡,更衬得她眉眼模糊,神情难辨,像一个缥缈的梦中虚影。
薛照收刀入鞘,手仍按刀护在她身侧。
“清知。”池帘走近了些,温声唤叶谌的表字。
见她一步步走来,叶谌伸出手虚虚地想要去抓住她,直至那柔和到让人心悸的女声响在他耳侧。
池帘问:“上元那日,你许了什么愿?”
他那时的神情,她记在心里。
叶谌那停在半空中苍白修长的手,指尖微颤,颓然地落了下去。他脑海中霎时浮现的是她望着花灯眉梢舒展,浅痣生动的模样——
那时只想要她的心愿实现,只想要她永远轻盈无拘。可后来他得陇望蜀,欲壑难填,将她拘在身边。
“聆玉,”他眼泛着红,低低地唤她名字,“选他,真是你心甘情愿?”
从前是魏应舟,如今是薛照,难道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就这么轻?
“可你做不到的,我能做到。”
还未等池帘开口,一冷峻如山的身影挡在她身前,语气淡淡,却透着郑重之意。
薛照目光平静地睨着叶谌,后半句敛在心里。
只要……她肯嫁。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
叶谌也听懂此人话中意欲娶她为正妻。他手紧攥成拳,可明明只要再等他一段时日……
池帘望着身前男人宽阔的背脊,忽想到那个淅沥雨天里轻快的一句。
——薛盛锐向来言而有信。
池帘心念微动,长指轻压在他按刀的大手上,看向的却是对面的少年郎,轻声道:“叶大人,这是妾与薛将军的私事了。”
薛照手上忽传来柔软的触感,呼吸一滞,连带着身躯也僵住了。
他抿着唇,一言未发。
而叶谌胸口难抑起伏,视线一寸一寸地掠过眼前二人交叠的双手,一个宽大有力,一个纤细白皙,瞧着格外刺目。
论情意,薛照才与她相处几日;论安稳,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死了她难道要给他守寡么?
……守寡。
罢了。
那少年郎终究后退了一步,似是妥协。他唇角的弧度平缓下来,看向她的目光仍带着滚烫深涌的色泽。
他只道:“夜深露重,早些回家。”
……好一招以退为进。
薛照看着那拢着风显得凄迷的身影乘车远去,忽闻身侧女子低声道:“我又能回哪里去呢?”
似是发问,又似是自语。
见她长睫湿润,翕动得像只蝴蝶,盈盈闪闪,脆弱昳丽,薛照一时仿若被攥住心神,难以呼吸。
她为那人逃走不惜利用他,如今却又为其落泪,到底是情深似海,良人难离。
心中百转千回,最后只归于悸动,薛照抬手又觉自己指腹有茧,粗粝失礼,旋即小心地用衣袖为她拭去泪滴。
*
次日午时薛照来看池帘,明锐目光轻扫四周,怕她住得不习惯,可谓是处处尽心。
他手搁在腰际,语气轻快地问:“我记得聆玉姑娘是扬州人?不知爱吃些什么菜,我好让他们做。”
“已经麻烦将军太多,”池帘摇头,“妾自己便可。”
“我虽是个粗人,却也知道弹琵琶的手须得好心呵护,”薛照朗笑一声,手抵在下巴处,凝眸作思索状,“你若不说,我就让会做扬州菜的厨子做上一大桌子,看你吃哪个吃得多些。”
之前倒也没觉着这人有些无赖。
池帘轻笑:“那就……”
聆玉是江都人,生在水边,爱吃鱼虾。
她忽地就想起那少年郎挽袖杀鱼利落的模样,话转了个弯,“那就随意做些素菜吧。”
他注意到那瞬停顿,眉心微动了下。
罢了,来日方长。
用过午膳,薛照领池帘出去瞧瞧,说是让她熟悉下环境。
他给她寻的这处院子毗邻乡野,不算安静却极为隐蔽。虽没挨着田,但庄稼人忙活着春种,在街上来来去去颇有些热闹。
二人避开人群,后头临山,满目青翠,又并一条小溪,涤净明快。
许是见身侧女子神情郁郁,薛照格外地话多。
又或许他本就是这般活泼的性子,只是之前有事在身,收敛了这股随意恣肆的劲儿。
“……有时在军中嘴里没滋味,就叼根草嚼一嚼,也能嚼出些甜味来,喏,就比如这蒲葵叶也是可以吃的。”
薛照蹲下身,摘了几根捋在手心里:“给你看个东西。”
那大手灵巧地翻飞,池帘正看得有趣,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最后他合上手,忽地从指间冒出一只绿油油的、憨态可掬的小鸟儿。
旁人一般用这个编蚂蚱,他却另有巧思。
池帘不由弯了弯眼睛:“将军真是手巧。”
薛照将那泛着草叶清香的小鸟递给她,扬了扬眉,笑道:“军中无聊,练出的野趣罢了。”
池帘摸着那草编的翅膀,似是想起了什么:“妾从前养了只鹦鹉,会念诗,很听话。”
“鹦鹉啊……”薛照没有多问,想来是某个有闲心的公子哥送给她的。他起身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你说说长什么样子?我给你雕一只。只不过不会说话,也不会念诗。”
几日后。
池帘乍搬进来,就有几个热情淳朴的邻居上门拜访。能住在这一处的家中也是做生意的,并不多打探,只是闲着无事,结个善缘。
人家送了东西来,她便也提着篮绣品,推门正要去寻隔壁的夫人闲谈。
忽远远地听见马蹄声,便见一身玄青的年轻郎君打马而来,高束的长发被风扬起,他打扮低调,却朗目皓齿、意气风发得令人侧目。
到了跟前,薛照身姿轻盈地翻身下马,浓黑的发尾在空中一甩,透出几分洒脱之意。
“薛大哥每次都是骑马来的?”
池帘望向那匹棕红的骏马,瞧着亦不打眼,却身姿健硕、眼神明亮,和它的主人一样。
“骑马快些。”薛照看她视线落在马上,那温和的神情里有几分好奇探究之意。
他抚了抚马的鬃毛,不经意语速稍缓了些,显得有些意味深长,“它很乖的,你摸摸它。”
身在江南水乡,聆玉的确没骑过马,也从没与马儿离得这么近过。
池帘便犹豫了片刻,伸出手试着去摸了下。马儿打了个响鼻,那润白的指尖蜷了下,才轻抚下去。
素来弹琵琶绣花的手,落在粗犷的马儿棕红鬃毛上,愈显白皙,难得一见。
薛照瞧她这般小心翼翼,眼神却微亮,便问:“想不想骑马?”
旋即他又想到她身子不好,眉心蹙起:“只不过这马对你来说太高了些,况且……”
况且她似有某种心疾,不然那时怎会突然停了气息。
“无妨。”似乎因着初见那回,他总待她小心谨慎。池帘心中失笑,收回手温声道,“会骑马就可以去很多地方了。”
女子总被困在后宅中,又哪里有机会学骑马呢?
薛照默然一瞬,才道:“这处没地儿,不如同我去丘方苑,那里有个宽敞的马场,我教你。”
丘方苑是京中一处供权贵玩乐的山上别苑。
见她垂眸不知在想什么,薛照补充道:“你放心,那里向来都是些武将去,不会遇到某个……叶谌的。”
他本想说小白脸,又觉在她面前骂人不好,轻咳了一声。
池帘听在耳中,只笑着应下了。又问:“将军总来这里陪我,不嫌麻烦么?”
他甩了甩胳膊,轻快地道:“整日待在规矩森严的内城里,束手束脚,出来也好动动筋骨、练练力气。”
落座后,薛照从怀中拿出一木匣,放在她面前:“前几日答应你的,打开瞧瞧?”
池帘打开,里头果真是只与她画的阿宁几乎一模一样的木头小鸟,雕刻得栩栩如生又漂亮。
的确如他所言,不会说话、不会念诗,但是会动。
里头不知做了何等精细的机关,翅膀一上一下地扭着,可爱别致,又令人觉得稀奇。
她不由得看向他的手,薛照状似无意地缩回,不让她瞧见指端磨出的血痕。
这般精细的木工,他必定耗费许多精力。池帘手摩挲着小鸟,木头打磨得温润,没有一丝杂刺。
“虽是比不得真正的鸟儿活泼,但看了能让你高兴些也是好的。”他似有若无地望着她眉舒展时愈显清丽的浅痣,“至于那些让你不快的,就忘了吧。”
她似是心绪微乱,望过来的目光复杂地颤动,良久才缓缓道:“多谢将军好意。”
他却将目光迎上去,手支在颊侧,姿态随意,含笑灼烁的明眸却认真:“不必如此生疏。我对你的每一句,都是出自真心。”
包括出逃那夜,在叶谌面前说出的那句。
池帘听出他话中意,垂下眼睫,挡住他坦荡的视线。一切都按着她的想法走,只是薛照……
他这双眼,从初遇起,似乎就带着些莫名的细微炽火。
如今已然烧成一把烈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