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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出逃 你真的要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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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薛照就有些后悔。
聆玉举目无亲、出身低微,被位高权重者辗转相送本就非她所愿。他这话一出,听着何尝不是将她当做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柔弱可欺的玩物?
何况他还提到了魏应舟,她应当不知他们的关系——估计要以为他私下查她过往,早就起了欲念了。
只不过他的心思,也的确算不得清白。
“抱歉,一时昏了头。”那觉察自己失言的将军别过脸避开她视线,手悄然握紧成拳。
薛照在心中低骂了自己好几声。
怕是此时在她眼中,他活像个被美色所惑、急不可耐的蠢货。
见他不复往日明快奕然,眉头深皱、紧抿着唇的模样,池帘知他心中懊恼,只回到镜台前坐下,背对他温声道:“将军的好意,妾是知晓的。”
薛照性子光明磊落,却也是个久经沙场、运筹帷幄的将军,竟失了分寸、道出心中隐秘,恰恰说明他待她不自觉地松懈。那句话虽无轻视之意,却毫不掩藏他的……图谋之心。
她不禁有些怀疑,或许即使薛照没有欠她一条命,还是会因一面之缘出手相助。
身前女子语气如常,举止却隐约躲避。薛照见此心知自己唐突,又勾起她伤心事,愈发愧疚,垂在身侧的手轻抬又放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须臾之间,衣衫湿透的青年竟低下身,单膝跪地,以一个慎重小心的姿态靠近。
池帘觉察出他这是为弥补方才的过失,下意识地讨好她。
这人……
他望着她,神情认真,一双乌亮眼眸深浓而平稳:“在下承诺过,聆玉姑娘若有什么事,吩咐我便是。”
往日只觉那双剑眉太浓,眸子太亮,此刻薛照仰头看她时,池帘才注意到他眼型稍圆,瞳仁也大,不似旁的郎君风流含情,更多的是灼烁坦荡。
她还没提,他就先开口了。
薛照声音低沉有力:“你若想离开,我带你走。”
离得近了,依稀能瞧见裹在湿透的玄色衣料下紧实的肌肉形状,他肩生得很宽,肘臂随意地搭在膝上,仿若一只栖息在她身侧的、伏从的野兽。
池帘长睫翕动,遮住她悄然落于其上的目光,缓缓地道:“只要离这南京城远远的,哪里都好。”
薛照听她语气除却感激还有一丝复杂的慌乱——私逃这样的事总归是让她害怕的。他压下纷杂心念,轻声安抚道:“一切我会安排妥当,你且放心。”
她却低声发问:“将军帮我……就不怕惹上祸端么?”
“我薛盛锐向来言而有信。”薛照轻笑一声,起身探看,又用自己的衣袖仔细地将地上的泥印擦拭干净。
池帘目送他身手矫捷地翻窗离去。
盛锐,有气盛志坚之意。他这样的人,和叶谌比也不知谁更执着。
*
晴夜的星子剔透低垂,庭院中修竹茂叶随风簌簌而响,空气中浮着馥郁令人怠倦的花香。
今日是袁震当值。池帘失踪了一回,他许是心中有愧,执意要留在她身边看护,后来的日子里,这位本就寡言的侍卫愈发地沉默。
池帘唤他名字,才见那隐没在黑暗里的高大身影缓缓走出,他腰间佩刀,神情并无松懈之意。
“前几日林志被人袭击,姑娘还是小心些,早点休息。”
他说的是那个被薛照打晕的侍卫。突然有人来这处宅子生事,叶谌不由起疑,再三叮嘱。
“我煮了些补汤,喝不完也是浪费了,”池帘递过去一瓷碗,温声道,“袁大哥尝尝?”
借着檐下灯笼的朦胧光线,女子捧着碗的手格外莹润如玉,袁震低头接过,只道了声“多谢”。
池帘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身后的男人喝了一口,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只静静地摩挲着瓷壁,不料晃神的片刻便失了力,倒向一旁。
池帘换了身简单利落的衣裳推门而出,便见一辆平凡不惹眼的青盖马车停在巷子口,一高大的黑衣青年双臂抱胸静静靠在门边,也不知等了多久。
昏暗夜色中依稀可辨那下颚锋利的弧度,随着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也一寸寸映亮了他英挺的眉眼。
他一见她,便收起了周身那股冷锐的杀气,看起来只是个长发高束、略带些匪气的年轻郎君。
“你来了。”池帘轻声道。
眼前女子语调平静却微颤,好似见着他心才落到实处。知晓她心中惶恐不安,薛照压低了声音,平和有力地安抚道:
“我手中有将军令,今晚即可将你送出城。只要出了城,他便再难寻你踪迹。”
池帘颔首:“劳烦将军为我费心。”
上马车时,男人那有力的臂膀小心地扶了她一把。他放下车帘,不算宽敞的车厢内只点了盏烛灯,显得幽暗宁静。
他生得太高大,似要将车舆内的地界占据了大半,怕她觉得压迫不自在,薛照有意地收着长腿,抱臂在胸前,反倒显出几分内敛的可靠。
他温声道:“城外暂居之处也已安排妥当,今后你想去哪里,便可去哪里。”
话听着敞亮,他却知晓自己心中存了些并不磊落的隐秘心思。
聆玉孤苦无依,又容貌太盛,小门小户怎么护得住她,便是做个生意也易招来祸端。想来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用得着自己的时候。
马车一路疾驰,此刻正是宵禁时分,街上冷清空荡,有些惹眼。好在马车外观瞧着朴素平凡,旁人也只会以为是哪家老百姓家中人出了事,连夜回乡也是人之常情。
“多谢薛将军,”池帘听见他的话,刻意顿了会儿才应答。
她垂眸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膝上衣料,“聆玉无以为报,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了。”
“不要总说这样的话,”薛照手肘抵着一旁车壁叹了口气,浮起一个懒散又认真的笑,“上回分明是我欠你,如今不过举手之劳,也算不得全然弥补。”
正说着马车慢了下来,守城的士兵上前按例盘查,薛照长指掀起车帘一角,出示手中令牌。
“嘶——薛将军!”
士兵也是在西北军班师回朝那日,远远地瞧见了这位大名鼎鼎的薛将军一眼,又瞧这英武非凡的令牌,一时激动不已。
城门校尉听见他惊呼,忙凑了过来,堆着笑道:“将军这是出城做什么去?”
借着车舆内灯火,他依稀瞧见一个女子的轮廓,不由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薛照放下帘子,挡住旁人窥伺的目光,随口胡编道:“睡不着去城外钓钓鱼,你们嘴可严实点,别让那些个文官又没事弹劾我。”
他这话说得吊儿郎当,语气轻慢,旁人却不敢说半个不字,只连连称是。
池帘隐约听见后方远远地传来车轮与马蹄的声音。
“今晚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的。”校尉嘀咕着看去。
就这么巧有旁人出行,还跟在他们后头?
薛照听见动静心中已有猜测,冷冷地扬声道:“快开城门!”
校尉连忙上前。
就在城门欲开,马车将行的那一刻,只听后头一冰冷急迫的男声道:
“停下!”
那声量高,又有些嘶哑,若不是音色有股独特的清醇,几乎听不出是叶谌。
校尉一时愣住了,但城门已开,上头又坐的是薛大将军,他怎么也没胆子去拦,便准备对后头那辆盘问。岂料那马四蹄如飞,全无要停下的意思。
“我乃刑部叶谌,闲杂人等莫要耽搁查案。”马车太快,一枚信物在校尉面前一晃,没能看清。
只不过借着掀起的车帘,他瞥见车内郎君神情冷肃、相貌出众,一眼便认出这正是那位名声籍甚的小叶大人。
校尉便扬手止住士兵合门的动作,道:“速速放行!”
却不由在心底嘀咕,这叶大人查案,为何要追着薛将军跑?
*
马车才出城,薛照瞥见身侧女子手指轻颤,几欲掀帘探看,显然是心中放不下。
他抿唇道:“也不知后头那马车跟上没,你看看?”
池帘掀起一角车帘,借着城楼处的光亮,模模糊糊瞧见那门并未合上,马车的轮廓越来越近。
“他……好像跟来了。”
薛照亦听见响动,神色微凛。
这人倒是执着。
他望向她,只轻声问:“告诉我,若他追来苦苦哀求,你要回去么?”
身侧的女子垂下眼帘,仍难掩眸中复杂情绪,动作细微地摇了摇头。
他微微一笑,硬朗的眉宇间也因此柔和几分,眼如鞘中刀,藏了锋芒,只余平静明亮。
“好。之后的事,由我应对便足够了。”
只要她安心地待在马车上,叶谌再怎么有手段,也不可能越过他的刀把她抢了去。
“停。”薛照扬声吩咐亲卫停车,他轻巧跃下,躞蹀带上的砺石与佩刀相撞,在这寂静黑夜中发出几声冷鸣。
那辆马车很快便追了上来,池帘从车帘掀起的一丝缝隙悄望过去。借着随侍提灯的光亮,她瞥见从车上下来的白衣郎君身姿颀长,如常清隽端方,细看却能察觉那发冠并未束好,发丝亦有些凌乱。
他眸光幽暗,面色却尤为平静,一如平日里查案般清明决断:“深更半夜,薛将军想把我的人带到哪里去?”
薛照注意到他的措辞,轻挑了下眉。
手搁在腰间、姿态散漫的将军笑了笑,“聆玉姑娘还未论婚嫁吧,我带她出城玩玩,关你何事?”
叶谌声音此刻冷得甚至有些阴鸷:“那薛将军又是以何等身份,插手我与她之间的私事的?”
他说着越过薛照,径直迈步朝她去。
无人知晓叶谌掩在袖中的掌心早已掐得鲜血淋漓,这才维持住面上的清醒。他今晚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正趁他酣然入梦之际,坐上旁人的马车,要从他身边逃离。
他一定要问问她,问个清楚明白——
薛照唇角笑意转瞬冷了下去,长刀出鞘,寒光一闪,那刀尖的冰冷锐意直直拦住身前少年郎的动作。
“我只知她不愿再被你拘在身边,叶大人若仍旧纠缠不休,别怪我不客气。”
他这般冷厉姿态,好似再迈一步,便会杀气披露,横刀斩来。
一个二个的,都对她死心塌地,连这才与她相处几日的薛照也是如此。被刀尖指着,叶谌眉都未皱一下,唇畔浮起些讽意,“你何来资格说这些话。”
二人骤然呈现对峙之态,一黑衣侍卫见此拔刀而出,护在叶谌身侧。
薛照瞥他一眼,这人是个练家子,手脚却有些无力不稳,想来他便是聆玉下药支开的那个侍卫。
也不知是自己给的药出了什么问题,竟让他坏了事。
池帘从缝隙中瞧见是袁震,并不意外。她料到他对自己有些隐秘的心思,舍不得将汤一饮而尽,发作时估计还未喝完,药效自然大打折扣。
以叶谌的性子,即使她逃了也要追上去问个清楚,所以她特意留着袁震递消息,今日也算激他做个了断。
不过,方才在城门处就差一点了。
……只需多片刻时间,他们也许就再也不会见。
“你真的要丢下我么?”
池帘听见外头那道喑哑的、不复往日清冽的声音沉沉响起,这般低三下四的措辞和语气,几乎让人怀疑那不是叶谌。
那位端方君子,再失态也只在她面前流露,如今竟是当着旁人的面,跌落神坛。
就连薛照也微微讶异了一瞬。
顷刻间几人不自觉便收敛了动作,皆等池帘一个回答。
叶谌只静静地望过去,那滚烫的目光隔着车帘如有实质般紧紧落在她身上。
烛光映出车内女子朦胧的影,他瞧见那浓密长睫颤动了几下,片刻的寂静后,传来她那轻柔得不含任何意味的声音。
“妾在滁州时,便对薛将军一见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