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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桃花灯 在一旁叶谌 ...

  •   滉漾明光,天上人间梦里。

      此情此景,叫人乱了心绪。

      众目睽睽之下,不惜名声、大肆铺张,满河花灯只为许她一个愿望——这位恪尽职守、渊渟岳峙的君子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片刻的怔愣后,池帘轻笑着呵出寒日里淡淡的白气。

      许愿啊。

      “那妾便承您美意了。”

      她合上眼,手亦合十抵在捎着笑意的唇前,神情无比虔诚。

      须臾,池帘笑吟吟道:“好了。”

      见身侧郎君只安静望着自己,她不由抬眉,微微睁大了眼,眸子亮晶晶的:“少爷可许了愿?”

      这样的神情,眉梢浅痣便愈发动人。

      叶谌颔首,见她欲言,长指虚虚点了下她的唇。这动作由他做来,不过分狎昵,只满含柔情。

      “说出来便不灵了。”

      本想对源源不断的江流寄托自己的情思,道一句“愿娶得她回家”。

      可看着她,忽然就改变了心意。

      他只想要她的心愿实现,只想要她……永远这般轻盈无拘。

      “那若是太过贪心,会不会不灵?”池帘有些苦恼道,“妾可是有三愿呢。”

      哪三愿?

      叶谌微怔,立时想到了那首冯延巳的《长命女》。

      ——郎君千岁,妾身常健,岁岁长相见。

      他心里被挠得泛起了细密的痒,却不能问清。最后只道:“若我是长河,也允你贪心。”

      池帘心中微动。

      从失踪后回到他身边以来,叶谌待她愈发地温柔纵容。也不知这位温煦的郎君,知晓她的三愿后,还会不会如此宽和。

      她笑了笑,望向潺潺流动的光河,忽道:“滁州有桥有河,却少见灯船。妾倒是听说秦淮河灯会上,花舫镶华灯,别有一番美景。”

      她籍贯扬州,到南京不足一年,这样的事显然是那人讲与她的。

      叶谌垂眸遮住眼底一瞬的晦暗,含笑道:“明年回京,便可同去。”

      想来到那时同乘共赏,再无人敢置喙。

      行至桥尾,二人便瞧见台阶之下,方才见过的那位将军正立在那里。

      一个阴魂不散,一个纠缠不休。

      叶谌心中霎时浮上一层郁怒。他面色如常,动作自然地将身侧女子的手拢在自己掌心,温声道:“小心些台阶。”

      指端传来热意,轻柔熨贴。池帘下了一阶,温和地笑了:“薛将军。”

      薛照目光不露痕迹地隔着衣袖落在那交叠的手上。

      方才这好似天作之合的一对璧人,在桥上看灯谈笑的情景,被他尽数收在眼底。秦胜还咋舌道:“这叶大人可真舍得,不是说是个清官么。”

      薛照只轻声呵笑。若是他,也会抛下那些莫须有的名声,只为许美人一愿。

      可惜他们客栈相处几日,他竟连她的真名都不知。还是后来暗查一番才得知,她在那叶谌身旁,还没有名分。

      他虽是时机差了些,但想来那人也不一定真心。

      “聆玉姑娘。”流光绰影下,身姿颀长的青年眯了下眼,叫人看不清他那微闪的眸光。他姿态闲适地拱了拱手,目光又转向叶谌,“叶大人好雅兴。”

      叶谌淡笑着不紧不慢道:“平日里忙于公务,趁着上元热闹,与佳人共赏。”

      而一旁的秦胜这时才反应过来,张着嘴惊道:“聆玉姑娘……原来这才是你的真名?”

      薛盛锐知道怎么不告诉他呢!

      池帘歉声道:“之前的情形不敢暴露姓名,并不是有意欺瞒。”

      这个活泼的少年人只笑呵呵地摆摆手:“无妨无妨,聆玉姑娘也是来看花灯的?我跟你讲,那些花灯摊子可有趣了!方才我赢了好漂亮的一个兔子灯,却叫薛盛锐这厮弄掉了。”

      这人话真多。

      叶谌不露痕迹地皱起眉。

      而那高大的将军双臂抱在胸前,轻咳一声自然地往旁边走了一步,似是不想与秦胜站一起。

      池帘掩着嘴扑哧一笑,又有些好奇地问:“那花灯竟是比来的?”

      她轻轻摩挲了下身侧人的指节,柔声道:“少爷,我们也去看看吧。”

      对面的青年扬唇一笑,朗目疏眉,光影在他眸中细细碎碎。

      “我还得还给胜荣一盏,不如我们同去?”

      薛照心道,这傻子倒是干了件聪明事。

      秦胜摸着脑袋:“对啊,人多热闹嘛。”

      “少爷?”

      手上传来的柔滑细腻的触感,连带着心也酥酥麻麻地痒。叶谌锐利的目光默不作声地轻扫过眼前二人,洞察他们的心思却也只能颔首道好。

      *

      长街之上笙箫齐鸣,琉璃光射,万点灯火间沸反盈天。

      果真如秦胜所说,这些花灯摊子十分有趣。有常见的猜灯谜的,还有比吃元宵吃得快的,更有比射灯、下棋的。

      “古书残局,十两一回,只需落一子!赢了这一百两并一只精美花灯便可直接拿走,童叟无欺——”

      前头聚了好些人,议论纷纷。

      池帘听着吆喝好奇问:“那是什么?”

      叶谌耐心道:“应是还未下完的棋局。不过古不古书的,便不知了。”

      薛照则轻笑一声:“十两一次,若是第十一个人才解出来就不算亏,想来没那么简单。”

      池帘却瞧那高高挂着的方形缀黑白子的棋盘灯长得格外新奇。

      见她视线停留了几息,叶谌心念微动:“我去瞧瞧。”

      薛照亦迈步:“我看看那人是不是在招摇撞骗。”

      来到那摊子跟前,池帘看着桌上繁复的棋局,温声问:“妾看不懂,不知少爷会不会解?”

      她怎不问他呢?就那么看得起那书生么。

      姿态散漫地俯身探看的青年,没忍住暗自以舌顶了顶腮。

      这倒还真是个正儿八经的残局,不是乱摆的。薛照挑眉,搁下银子道,“店家,我来试试。”

      叶谌亦让随侍付了银钱。

      两人沉吟了片刻,一个抬手,一个开口。

      那清润男声不急不缓道:“起东八南十置子。”

      说话的当口,一长指捻着白子在棋盘上传来清脆的一声落响。

      店家讶异片刻,才高声喊道:

      “收官——”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

      “还真有人解出来了?”

      “竟不是骗人的么……”

      “人家穿得非富即贵的,自然也博闻多识。”

      店家抬眼一瞧竟是两个人,又愣了一下,“不知这……算给哪一位?”

      “我落的子,自然算给我。”那高大英气的青年朗笑一声,“我只要灯,那银子就让给他吧。”

      另一位清隽出尘的年轻郎君,则是有条不紊道:“你落子在我开口之后,怎知是不是听我所言才定下的呢?不如银子予你,在下只要这花灯即可。”

      竟还抢起来了。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池帘柔声道:“薛将军平日在边陲,鲜少来这江淮之地,少爷,你就别和人家抢了。”

      叶谌闻言颔首:“好。”

      那薛照抢还不是为送给她讨欢心?不过既然她开口了,他就勉为其难让给这人吧。

      叶谌瞥向薛照,唇角微微一扬。

      他在得意什么?

      向来明朗不羁的青年此刻竟有些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唇角收了一贯的弧度,冷冷轻嗤了声:“说得好像我不如你似的,我落的子,也成你让给我的了?”

      “既然二位都只要这花灯,”店家笑呵呵地出来打圆场,“二位公子不妨对弈一把?”

      秦胜看热闹不嫌事大:“对啊对啊,你俩比一场吧!哥你不是向来棋艺精湛么,要是输了我都瞧不起你。”

      那将军眉宇间杀气腾腾地看过来,恨不得给他嘴堵上。

      池帘见此手抵着唇,忍笑道:“妾瞧着少爷与薛……大哥似乎都很懂棋,怕是分不出胜负来。”

      这下叶谌也开口了,温声一句:“无妨,他想比那便比一比吧。”

      薛照心想这人心底指不定在咬牙切齿呢。

      二人对弈良久,黑白棋盘厮杀,半天都分不出胜负,最后竟是个和棋。

      池帘提着那别致的棋灯,眉眼弯弯地夸道:“少爷心思缜密,当真厉害。”

      又对另一侧郎君浅笑,“方才也看得出薛大哥真是运筹帷幄。”

      一人一句,还真是一碗水都叫她端平了。

      叶谌抿了抿唇。

      薛照亦双臂抱在胸前,冷哼一声。

      秦胜见他俩不对悄悄贴在薛照耳边问:“哥你是不是和叶大人有仇啊。”

      薛照不答,目光悄然落在左手旁的女子身上。

      她正笑着抬手拨弄花灯,烛火映亮了那盈盈的眉眼,明润温和得像一块谁见了都忍不住想私藏的玉。

      秦胜顺着自己将军的视线看过去。

      他忽然就明白了。

      哪里有什么仇,只是都想把她的目光引到自己身上罢了。

      *

      池帘静静地看这二人一路暗暗较劲。

      比猜谜,那满腹经纶的文官占上风。

      比射箭,驰骋沙场的将军应当更胜一筹,可惜这射灯并不是弓箭,而是扔飞镖,不过小打小闹而已,考验的无关气力,只有眼力。

      叶谌本就眼力好,擅投壶,他的准头与薛照几乎无差。

      眼见着二人又要同时扎下最高的那花灯的彩条,气定神闲的青年挑了下眉,手轻轻一偏,众人只听飞镖铮然一声短鸣。

      而后一只落下,一只稳稳当当地扎在了最高处。

      “好手法!”

      两个年轻英俊、气质不凡的郎君可不多见,又隐隐有较量之意,四周便涌来许多人旁观,不乏有人嘴上押注,议论纷纷。

      人声鼎沸之间,那高大挺拔的青年黑靴轻轻一踏,众人只来得及看那飘逸的袍角在空中荡开,转瞬间他身手利落地将那花灯首彩给摘下,行云流水般递到一位女子身前。

      “给你。”薛照轻快含笑道。

      他锋利的眉眼被映得愈发地柔和,好似盛满柔情,粲然一笑时比明光还要晃人眼。

      池帘接过这盏精美绝伦的桃花灯时,他手指慢松了一瞬,便在一旁叶谌的注视下,与她指腹轻轻擦过。

      就在这一刻,身后放起了火树银花,霎时流光溢彩,星雨吹落,噼啪作响。

      叫人的心头指尖,亦微微一电。

      “薛将军方才行径,未免也太不磊落了。”

      年轻的郎君走过来,目光微沉,语气也泛着淡淡冷意。

      薛照挑了挑眉,几分张扬不羁:“你们文官不是最会计谋了么,竟不知有一招叫兵不厌诈。”

      后头那几个字,抑扬顿挫,格外得意。

      这人……

      “左右这灯都赠给了我,少爷就不要怪他了,”池帘笑吟吟地晃了晃手里提灯,“多谢薛将军。”

      叶谌看着那桃花灯。

      桃花有何意谁人不知,偏这人心机深重,一路以来看似抢风头,就是为了此刻。

      身旁那向来纯然的女子似是被这人装模作样给蒙蔽了,他这会也不能开口扫她的兴,只能装作平和地“嗯”了声。

      玉壶光转,时候不早,众人分别。

      离去之前,薛照唇角轻扬:“我办完事晚些会回京,到那时,说不定还能再见到你呢。”

      估计见着也无用了。

      叶谌心道。

      池帘只微微一笑,“将军珍重。”

      *

      开春后,叶谌任期已满,带着功绩回京。

      魏府。

      早春晴日,趁着天好,年轻的镇国公正闲适地坐在窗前,修长的手捏着把精巧玲珑的毛刷,有一搭没一搭地给鸟儿梳毛。

      那皮毛水滑,羽衣鲜丽的鸟儿,许是被梳得高兴了,张着喙直喊:“少爷,少爷。”

      时移世易,如今天天喊少爷,听了只会惹人笑话。

      魏应舟半敛着眼皮,指尖轻轻戳了下小鸟脑袋。

      “笨。”

      松直叩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他抿了抿唇,拱手道:

      “主子,叶大人回京了。”

      魏应舟手微微一顿,漫不经心问:“那她呢?”

      此话一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是在明知故问。

      松直一五一十地道:“聆玉姑娘……在滁州失踪数日,所幸平安归来。”

      竟失踪了数日?

      魏应舟手指微微收拢。

      叶谌怎么连个人都守不住。

      “真是废物。”顿了顿,他又抬眼沉沉发问,“叶谌可还有别的动静?”

      松直递来一封密函,“这是叶大人送来的,说有要事相告,让我亲手交到您手中。”

      魏应舟立时眸子微眯,打开信细细阅览。

      他若特意写信,必是那件事有了进展了。

      一旁的松直只见自己主子瞳孔一缩,眉越皱越深,读到后面手竟然都有些发颤,差点没能拿住。

      不多时,那面色阴沉的青年揉了信,只冷冷吐出二字:“备马。”

      他径直往外大步而出,衣袖袍角随着动作飞荡,松直跟在后头眼皮直跳,那信里到底写了什么大事,竟让主子如此失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桃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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